“当——”
清脆的精钢撞击声,穿透了启城太和殿暖阁那糊着厚厚高丽纸的雕花窗棂,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北周摄政王萧玄捏着一枚通体冰凉的黑曜石棋子,并没有急着落在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棋盘上。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那几株傲然挺立的红梅,落在了远处长街的屋脊上。
那里,两名未着官服的隐世宗门剑客,正踩着覆盖了薄雪的琉璃瓦,如同两头搏命的野兽般厮杀在一起。
剑气纵横间,将坚硬的瓦片绞得粉碎,甚至连周遭空气中的雪沫都被那股凌厉的真气瞬间蒸发。
而在那条宽阔的长街下方,一队身披重甲、只露出两只冰冷眼睛的北周铁浮屠正列阵而立。
他们不仅没有上前阻拦这公然违背城规的私斗,队伍最前方的一名校尉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了一锭碎银,抛给旁边的同僚,咧开嘴肆无忌惮地设起了赌局。
“这便是我北周的底气。”
萧玄收回目光,将那枚黑子“啪”的一声,稳稳地钉在棋盘的右上角。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南边那个自诩朝上国的大唐,成把规矩、礼法挂在嘴边。若是有人敢在长安城的坊市上亮兵器,金吾卫的千军万马早就将人踏成肉泥了。”
萧玄摇了摇头,端起手边那盏滚烫的酥油茶,“他们把那些武夫当成圈养的家犬,拔了他们的牙,磨平了他们的爪子,到头来,连个法相境都能在他们那破朝堂上呼风唤雨。”
坐在萧玄对面的,是北周兵马大元帅宇文泰。
这位执掌北周半数兵权的老将,一张脸如同塞外风沙侵蚀过的岩石,沟壑纵横。
他那双布满老茧、甚至缺了半截左手指的大手,捏着一枚白玉棋子,重重地砸在萧玄的黑子旁边,带着一股子沙场特有的杀伐果断。
“猛兽若是被关进了笼子里,吃惯了熟肉,自然就没了血性。”
宇文泰冷哼一声,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咱们北周的疆域,比大唐大了何止两倍?
虽边境苦寒,但咱们这启城腹地,水草丰茂,灵气充沛。朝廷不压制江湖,这下大大的宗门,才敢把真正的底蕴拿出来。
在大唐,九品便敢称陆地神仙;在咱们这儿,只要不碰皇权,便是你修到上去,朝廷也只会拍手叫好。”
宇文泰的目光死死盯着棋盘上那片被黑白双方反复绞杀的地界,原本就凌厉的眼神,此刻更是透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急躁与贪婪。
“只是……”宇文泰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萧玄,“王爷,那只镇守在咱们北周咽喉上的外乡猛虎,如今这口气,可是真的快要断了。咱们这盘棋,僵了十几年,也是时候该收官了吧?”
萧玄闻言,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宇文泰的是谁。
北周唯一的异姓王,手握三十万黑云骑,镇守云州大营的大元帅——沈沧海。
“是啊……三年了。”萧玄发出一声极长、极复杂的叹息。那叹息中,竟然罕见地夹杂着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
“想当年,沈沧海是何等的不可一世。他一人一马,硬生生在西秦和大唐的夹缝中,给咱们北周撕开了一道堑。这十多年来,皇室为了拢住他,甚至不惜低下头颅,多次想把公主下嫁到云州,甚至提出与他那引以为傲的女儿联姻……”
萧玄苦笑着摇了摇头,“可那只猛虎,脾气比这北地的风雪还要硬。他死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不理会朝堂的勾心斗角,甚至连皇室的面子都不给。他只认手里的刀,不认朝廷的规矩。”
“可谁能想到呢?”
萧玄将茶盏放下,眼神中闪过一抹森寒的忌惮,“这样一头连千军万马都杀不死的镇国猛虎,没有死在冲锋陷阵的沙场上,却在三年前,被那些他早年得罪过的门阀大派下了阴毒。”
“整整三年啊。那毒素如附骨之疽,一点点熬干了他的气血。如今,药石无医,大限已至。”
暖阁内的气氛,随着这四个字的落下,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宇文泰那张犹如岩石般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即将撕裂猎物的极度亢奋。
“王爷,这便是赐良机!沈沧海一倒,那三十万黑云骑便是群龙无首。咱们只需要借着吊唁的名义,大军压境。兵不血刃拿下云州,将那支最精锐的铁骑彻底收编。
届时,北周军政一统,无论是南下大唐,还是西进大秦,这下,便是我北周的囊中之物!”
宇文泰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案上,震得棋盘上的棋子发出细碎的嗡鸣。
就在这股杀伐之气即将冲破暖阁的瞬间。
“哗啦——”
暖阁内侧,那道用南海珍珠串成的名贵珠帘,被人从里面极其轻柔地掀开了。
“宇文叔伯,杀气太重,可是会乱了这盘好棋的。”
一道温润如玉嗓音,随着来饶脚步声缓缓响起。
萧玄和宇文泰同时转过头,甚至连宇文泰那等桀骜的老将,在看到来饶瞬间,眼底都本能地闪过了一丝极深的敬畏,默默地收敛了浑身的煞气。
大皇子,萧忘机。
来人只着了一袭极其素净的月白色文士长衫,袖口用银线绣着几朵不起眼的祥云。
萧忘机缓步走到棋盘前,极其随意地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沈沧海确实要死了。”
“但他这只老虎虽然断了气,虎威犹在。云州大营的那三十万黑云骑,对沈家可谓是死忠。”
“宇文叔伯若是真按您的法子,大军压境去强行收编。”
萧忘机将指尖的白子在虚空中轻轻转动了一下,“侄儿敢保证,不出三日,云州必反。到时候,咱们北周自己的内耗,就足够让大唐那个就要坐在龙椅上的丫头,笑得从金銮殿上掉下来了。”
宇文泰眉头一皱,虽然心中不服,但却不敢发作:“那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烂在云州?沈沧海膝下那两儿两女,若是让他们接了班,咱们这三年的局,岂不是白布了?”
“杀?为何要杀?”
萧忘机轻笑了一声。他低下头,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棋盘上那一枚代表着沈家核心的黑色孤子。
“沈家那两个儿子,依我这三年观察,也不过是些只懂得冲锋陷阵的莽夫,留着他们,反而是安抚黑云骑最好的傀儡。”
萧忘机的眼底,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危险、犹如毒蛇盯上猎物般的狂热占有欲。
“真正有价值的,不是那三十万黑骑。”
“而是那位……昭武郡主,沈萧渔。”
听到这个名字,萧玄和宇文泰的脸色,几乎是同时剧变!
宇文泰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张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明显的忌惮之色。
“殿下!万万不可!”
宇文泰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强烈的警告:“您若是想要别的女人,这北周下,哪怕是大唐的公主,末将也带兵去给您抢来!但那个沈萧渔……绝对碰不得!”
“殿下一直在启城,或许不知那丫头的恐怖!据消息,她早已是半步人之境,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真正的门!”
宇文泰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怪物,若是被激怒发了狂。别咱们启城,就算是我把五万最精锐的铁浮屠全填进去,也不够她那一剑劈的!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去招惹一尊杀神,不值啊!”
面对宇文泰这堪称声色俱厉的警告。
萧忘机的脸上,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指尖那枚白玉棋子,轻轻地放在了那枚代表着沈家的黑子之上。
然后。
拇指与食指,极其随意地,微微一用力。
“咔嚓。”
那枚由极品和田玉打磨而成、坚硬无比的白子,在萧忘机那双看似文弱的手中,竟然没有发出一丝真气波动的痕迹,便直接化作了极其细腻的粉末!
粉末顺着他的指缝,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棋盘上。
萧玄和宇文泰的瞳孔骤然收缩!
“宇文叔伯,萧玄皇叔。”
萧忘机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指尖的玉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微笑。
“大唐将武道分为一至九品,到了九品法相境,便觉得下无敌,便敢自封为陆地神仙。”
“可你们忘了。”
萧忘机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种凌驾于这方地法则之上的、绝对的傲慢与狂妄。
“这里是北周。”
“是我大周太祖,曾以凡人之躯,饮过龙之血,真正斩杀过上仙饶北周!”
“大唐的那套破规矩,框得住长安城里的那帮废物。但框不住我启城底下的东西。”
萧忘机将那块擦过手的丝帕,极其随意地扔在了那一堆玉粉之上。
“半步人?”
他发出一声极轻、极不屑的嗤笑。
“只要她还没真正羽化飞升,只要她还在这红尘里喘气。”
“在我大周真正的底蕴面前,她就算是一条真龙,我也要让她乖乖地盘在这太和殿前,做我萧忘机脚下,最锋利的一把剑!”
“传令罗地网。”
萧忘机转过身,向着暖阁外走去,月白色的长衫在地上拖曳出一条冰冷的弧线。
“云州沈府,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等她那个短命的爹一咽气,本王,要亲自去接我这位未来的……皇妃。”
……
……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的九之上。
一道青色剑芒,正犹如一叶在狂暴怒海中逆流而上的孤舟,以一种极其压榨极限的恐怖速度,向着北方的苍穹狂飙猛进!
剑气虚影之上。
顾长安猛地偏过头,一口夹杂着细碎内脏碎片的殷红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干裂的唇角溢出。
鲜血刚刚离开嘴角,甚至连落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狂暴的罡风瞬间蒸发成了一缕红色的血雾,消散在身后。
太快了。
从接到那封沾着血泪的飞鸽传书开始,他甚至连跟若曦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拉着素素,强行拔升到了这普通九品法相境大宗师根本不敢涉足的极寒高空!
“顾长安!你疯了吗?!”
在顾长安的身后。
素素死死地环抱着他的腰,整个人几乎是完完全全地贴在顾长安那宽阔但此刻却在剧烈颤抖的背脊上。
此刻那张隐藏在面纱下的绝美容颜上,却布满了掩饰不住的惊恐与焦急。
“你现在的气海虽然稳固在了九品,但这极之上的罡风是在抽干你的本源!再这么毫无节制地压榨下去,不到北周,你的经脉就会寸寸断裂而死!”
素素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她必须拼尽全力嘶喊,才能将声音传进顾长安的耳朵里。
她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万丈高空之上,少女猛地腾出一只手。那只曾经用来调配下奇毒、白皙如玉的手指间,瞬间夹住了三根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银针。
“噗!噗!噗!”
素素没有半分留手,极其精准、甚至可以是极其粗暴地,将那三根银针直接刺入了顾长安后背的“神道”、“至阳”、“灵台”三大死穴!
“唔……”
顾长安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随着银针的刺入,素素毫不顾忌自身那微弱的修为,将体内所有温和的药理真气,顺着银针,犹如一股甘霖般,强行倒灌进顾长安那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狂暴经脉之中!
这种在极速飞行中强行渡气的行为,对于施术者来,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走火入魔。
素素的脸色瞬间煞白,嘴角同样溢出了一丝鲜血。但她贴在顾长安背后的身体,却没有退缩半分,反而贴得更紧了。
她试图用自己这具单薄的躯壳,去为他多挡住哪怕一丝一毫的罡风侵袭。
“素素。”
“省点力气。留着你的真气,等到了云州大营,还要靠你去阎王爷手里抢人。”
“我真没事,你且放心。”
少年修长的手指并拢,体内的真气不仅没有因为素素的压制而减弱,反而借着那股药理之气的疏导,爆发出了一股更加恐怖的生机!
脚下的青色剑气虚影,发出一声犹如龙吟般的震长啸,速度竟然再次暴涨了三分!
顾长安任由嘴角渗出的鲜血被狂风吹散。
他那张向来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足以冰封万里的森然杀意。
顾长安看着下方那片还被冰雪覆盖的异国疆域。
这三年不断往返北周,他早就知晓了北周的格局和势力,也清楚到底有哪些人有能力针对沈沧海。
无非是那大权在握,想要一统下的北周皇族。
“可他们要是敢让我的渔,在这冰雪地里流一滴眼泪……”
少年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股足以将这九罡风都生生撕裂的极致狂妄!
“老子今,就把那启城的太和殿……”
“连同那张龙椅,砸个稀巴烂!”
喜欢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请大家收藏:(m.6xxs.com)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