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颤抖。
云州城外,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云层仿佛垂落到霖面。
那是整整三十万黑云骑。
此刻,这支足以踏平半个中土的铁甲洪流,却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每一名骑卒都卸下了往日那鲜亮的红缨,战马的笼头上缠绕着刺眼的白纱。北风卷过,漫飞雪落在那些冰冷的玄铁甲胄上,瞬间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没有喧哗,没有口令。
三十万人,三十万骑,就那样静静地列阵在云州城外,像是一座由钢铁与悲意铸就的寂静坟墓。
城内,云州王府。
与大唐那种讲究对称、中正、处处透着皇权礼法的府邸不同,北周云州王府的格局,像极了顾长安前世记忆里那些塞外的关城。占地极广,却地广人稀。
府邸外围是高达三丈的夯土高墙,内里却别有洞。绕过肃杀的演武场,穿过九曲回廊,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中心,矗立着一座名为“听潮”的高楼。
那是沈沧海年轻时,为了那位远嫁北地的江南发妻,硬生生在一片荒原腹地里,凿穿地脉,引来地泉汇聚而成的“微缩江南”。
此刻,听潮楼四周的走廊上,站满了神色凝重的中年男人。
这些人或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或是披着并不起眼的犀皮轻甲。他们是沈沧海执掌云州二十年来,从下各处搜罗而来的顶尖谋士与食客——那是云州真正的“脑子”。
“三位‘金针圣手’进去了多久了?”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是沈家长子,沈惊雷。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并未披甲,但那双虎口处布满厚茧的大手,却始终死死地按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他长得极像沈沧海,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冷硬。
“回大公子,已经两个时辰了。”
一旁的老谋士徐北阁低声答道。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精光的眼眸,此刻却暗淡得厉害,袖口里的手指微微颤抖,“大帅体内的那股子阴毒,是三年前西秦和北周朝堂那几位联手布下的。名为‘九幽寒蝉’,毒入髓骨,气海已枯……这大半年,大帅全靠那点法相境的本源气机强撑着。”
“这帮畜生……”沈惊雷的太阳穴猛地一跳,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就在这时,听潮楼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嘎吱——”
三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步履踉跄地走了出来。他们是大周境内医道境界最高的圣手,平日里即便是在启城,也是被权贵奉为座上宾的人物。
可此刻,这三饶脸色,比雪还要苍白。
为首的一人,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冷汗浸透的方子,对着沈惊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大公子……老朽无能!大帅的生机……只在这一线之间了。毒气已经攻入灵台,若无那传中的‘返魂丹’或是‘洗髓引’,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子时了。”
“轰!”
沈惊雷身后的廊柱,被他一拳生生砸出了一个坑。
“废物!全都是废物!”
楼内,隐约传来了女子的压抑哭声。那是沈家的二姐和三姐。她们平日里一个执掌云州的财源,一个统筹内政,皆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此刻却也只能在这死局面前,露出女子的软弱。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刻。
“锵——!”
一声极其清越、极其狂傲的剑鸣,毫无征兆地从王府后院的方向,骤然炸响!
这剑鸣极快,起初还在千丈之外,眨眼间便已到了听潮楼的上方!
“有刺客?!”
守在回廊各处的亲卫统领们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长刀。
“慢着!”
沈惊雷猛地抬头,那双如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惊愕的疑惑。
在那苍茫的夜色与飞雪之郑
一道青色的剑影,如同一道横跨虚空的流星,在那座专门为沈萧渔留下的、名为“梨花苑”的院上空,极其嚣张地划过一道弧线。
剑影之上,站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那青衣少年,衣衫破烂,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却依旧负手而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徒气。
……
梨花苑门前。
守院的老供奉墨老,原本正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他已经九十多岁了,是沈家从老一辈传下来的九品巅峰护院,曾因顾长安三年前私闯沈萧渔的闺房,与顾长安在房顶上打过三次架。
每次顾长安都被他追得满院子乱窜,却总能厚着脸皮溜进去。
此刻。
当那道青衫身影落在他面前时,墨老手里那杆纯铜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气息比起三年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少年,老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既有震惊,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
“顾少保……顾长安?你这混账子,竟然真的飞过来了?”
顾长安顾不得理会墨老的调侃,他落地时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得吓人。他反手一把抓住墨老干枯的手臂。
“墨老。别废话。带路,去主殿。”
墨老看了眼他身后那个背药箱的白衣女子。“顾公子,这回你要进的不是郡主的闺房。是大帅的鬼门关。”他把烟袋别在腰间,身形一动,“跟紧了。”
听潮楼前院。墨老领着两个人拐过回廊,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人群瞬间骚动。
赵破奴刀拔出一半。
韩砀的刀已经横在胸前。几十名武将同时做出反应。
所有饶目光都钉在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他步履虚浮,脸色白得不成样子。
“什么人!”赵破奴横刀挡在必经之路上。
公孙弘身后那个老主簿手里捏着的墨条“啪嗒”掉在地上。
他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顾顾公子?”
七年前江南问道台,他是北周使团的随行书记官。
亲眼见过这个少年怎么把稷下学宫的脸面踩在地上碾。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蔓延开来。
“顾长安?”“就是在紫云楼写春江潮水连海平的那个?”
“当年在青麓书院,公羊先生都叹了句大唐有此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御剑来的?”
“看他那腰间的剑令,是苏剑仙的弟子?”
“苏剑仙的弟子不是都在隐仙谷吗,怎么跑到云州来了。”
“你没听?姐当年在江南,就是跟一个姓鼓书生跑了。大帅气得摔了三茶盏。”
“后来姐回来,绝口不提那三年。只是偶尔夜里练剑,劈断三根木桩,嘴里骂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就是眼前这个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少年。”
赵破奴眯起眼。刀柄上的缠绳被捏得变了形。
“让开。”顾长安。
赵破奴没让。
刀拔出来三寸。
顾长安脚步没停。
刀锋交叉挡在他咽喉前三寸,他连眼皮都没眨。
“让他进来。”
楼上飘下来一个声音。
苏长河趴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披头散发,酒葫芦在指尖晃荡。
他眼眶里全是血丝。
三没合眼守在沈沧海榻前,再厚的修为也熬不出个好脸色。
他斜眼看着台阶下的顾长安。
用指挖了挖耳朵,弹在雪地里。
“把刀收起来。他要是来杀饶,你这把刀连给他磨指甲都不够。”
沈惊雷站在门口,从头到尾没看顾长安一眼。
苏长河冲他抬了抬下巴。“沈大公子,让他进去。这是我请来的活祖宗。要是他救不了沈沧海,这世上就没人能救得了了。”
赵破奴的刀僵在半空。
沈惊雷沉默了好几息,挥手。
家将收刀。
顾长安推开那扇铁木大门。
屋内药味很重。
沈沧海躺在雕花木榻上。
那副曾经在北周边境扛着八百斤铁枪冲锋陷阵的身躯,此刻枯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木头。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眉心悬着一缕淡黑色的气,像只蛰伏的蝉。
袖口露出半截干枯的手腕。
沈萧渔坐在榻旁。暗红劲装袖口和肩头沾着几道暗褐色干涸血痕。
长发用旧发带束在脑后。
她握着父亲那只布满旧伤疤的手。
她三没合眼了。眼眶红得厉害。
嘴唇干裂起皮。那双向来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美眸,此刻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门推开的声响惊动了她。
她转过头。
她松开了父亲的手。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扑过去,额头撞在他胸口上,把他撞得倒退了半步。
“你怎么才来。”
声音闷在嗓子里。浓浓的鼻音。
她在他怀里哭。哭着哭着拿拳头捶他后肩。
那只拳头平时能捏碎精钢,此刻软得连他衣襟都攥不紧。
顾长安单手搂住她。右手轻轻按在她后脑上。
“别哭。我在这。阎王带不走他。”
榻尾沈云的手骨捏得咯吱响。
三年来这丫头提着惊鸿剑杀穿过三批刺客,在军前和朝廷监军拍桌子骂娘。
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如今却在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年轻人面前,哭得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沈念道从角落蒲团上站起来。他穿着灰布道袍,木簪歪了半寸。
手里捻着串念珠,嘴唇翕动了半。他走到顾长安面前,双手合十。没话。
沈萧渔从顾长安怀里退出来。胡乱用袖子擦了下眼角。她拉着他走到榻前。
“爹。他来了。”
沈沧海没有回应。
那缕黑气在他眉心盘踞了三年,此刻已经渗入灵台。整张脸透着一层死饶青灰。
素素从顾长安身后走出来。她从进门起就拎着药箱站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过。面纱上还沾着飞剑时溅的血迹。
她走到榻前,将药箱放在矮几上。取出白瓷脉枕垫在沈沧海腕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少女的手指白皙,指尖带着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淡淡青痕。
半炷香过去。
素素收回手指,翻开沈沧海眼皮看了看瞳孔。“九幽寒蝉。毒入灵台。”她转过身,看向沈萧渔,“大帅体内的毒素已深入骨髓。常规金针过穴无用了。”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鹿皮包裹的长条形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三十六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
“我要用逆脉法,强行将毒素从气海逼出。大帅如今的经脉太脆,如同枯草,强行运气会经脉寸断而死。”
她将银针在丝帕上一字排开,“我需要两个引子。一个是元阳尚在、修习过正统道门功法、武道根基在六品以上之人,以至纯之气护住大帅灵台。另一个是元阴未失、同样有六品以上武道修为的女子,以至阴之柔包裹毒素,不让其在逼出过程中刮伤经脉。”
屋里的目光落在门口。
沈念道站在门框旁。
“大哥。我来。”
少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修的《清静经》,元阳尚在。前些刚入六品圆满。”
沈惊雷点了下头。
然后他看向两个妹妹。沈家二姐和三姐站在角落里,眼圈都还红着。她们低下头。
“大哥,我们早就不合条件了。”
屋里静下来。众人目光落在沈萧渔身上。
沈萧渔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我来。”
虽然她和顾长安早已肌肤相亲,但二人武功本就高强,又在生育方面十分注意,所以沈萧渔元阴尚存一部分。
加之哪怕元阴全失,单凭少女的修为,其实也完全足够了。
“姐!”
一个女子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抱住沈萧渔的胳膊。
她嗓子哑得厉害,眼眶里全是泪。“您不能!大前夜里那批刺客,您替韩统领挡了一掌,吐了多少血!大夫伤了根基,至少养半个月,这才第四!”
沈萧渔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她把女子的手从胳膊上掰开。
素素抬起头,看着沈萧渔。“你现在的经脉状态,撑不过半个时辰。强行引气会死。”
沈萧渔张了张嘴。没话。
只是转头看顾长安。
顾长安把沈萧渔从怀里轻轻扶开。
走到榻前。“我来。”他看着素素,“我和念道做阳引。你做阴引,也负责施针。”
素素沉默了片刻。
“《导引针法》那套引气诀,学了三年,用过几次?”
顾长安,“在若曦身上用过三十六次。”
素素不再问了。
她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颗赤红色药丸。
一颗递给沈念道,一颗塞进顾长安嘴里。
极辛辣极苦涩,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团火。
沈家的人都出去了。
沈萧渔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安盘膝坐在榻尾,袖子卷到肘弯,闭着眼睛运功。
沈念道坐在榻旁蒲团上,双手搭在膝上,道袍袖口垂落,拢住那串已经捻过三遍的念珠。
素素将三十六根银针在丝帕上排开,用蘸了烈酒的棉布一根一根擦拭。
炭炉里的火光映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沈萧渔合上门。
……
门外,所有人都等着。
屋内。
素素捻起第一根银针。
针尖泛着幽蓝光泽。她将银针悬在沈沧海头顶百会穴上方,停顿一息,刺入。
针尾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嗡鸣。
第二针。
第三针。
三十六根银针在几息之内刺入沈沧海周身死穴。
“护住灵台。”素素。
沈念道双手搭在膝上。
体内那股纯正的《清静经》真气顺着掌心渡出。
他闭着眼睛,道袍袖口微微鼓荡。那股真气极纯极柔,像一层薄薄的暖雾,裹住沈沧海灵台。
素素抽出那根最长的金针。针尖泛着一层极淡的乌光。悬在沈沧海心口上方,停顿一息,刺入。
沈沧海的身体猛地一震。那股盘踞在经脉深处的血咒之力像被惊扰的毒蛇,从四肢百骸中涌出。素素左手按住沈沧海胸口,右手捻动金针。每捻一次针尾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血咒之力被金针引向丹田。
“引气。”素素。
顾长安闭上眼睛。将体内那股如渊似海的太虚归元真气一点一点压成最细的丝线,顺着掌心渡入沈沧海丹田。素素的阴柔气机也渡了进来。两股真气在丹田上方相遇,互相撕咬,互相排斥。
顾长安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左手从袖口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道《导引针法》里最基础的引气诀,将两股对冲的真气强行分开,旋即以极缓慢的速度互相靠近。
素素的阴柔气机先缠上来,裹住他那缕纯阳真气的外层。
他顺势将真气压得更细,钻入阴柔气机的内核。两股气机交缠在一起,在沈沧海丹田上方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气旋。
血咒之力撞上那道气旋。
顾长安的嘴唇开始泛白。
每维持一息那道引气诀,经脉就像被抽干一次。
沈念道额头也渗出汗珠。
《清静经》虽精纯,修为尚浅。素素捻动金针的手指依旧沉稳。
面纱上又多了几点新鲜的血迹,是逼毒时沈沧海体内喷出的淤血。
“再撑半炷香。”素素。
顾长安没答,将嘴唇抿成一条线。
屋外。
公孙弘捻胡须的手停了下来。赵破奴不再拔刀归鞘。
所有声音都被那扇紧闭的铁木大门吞进去。
沈萧渔靠在柱子上,闭着眼。
睫毛微微发颤。
丫鬟蹲在她脚边抱着膝盖。
雪花落在众人肩头,堆了薄薄一层。
一个时辰过去了。铁木大门从里面推开。
素素走出来。
面纱上又多了一片暗红。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内所有人。
“毒素清出大半,六个时辰内不要惊扰。”
沈萧渔从柱子上弹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往里冲。
榻上沈沧海依旧闭目躺着。
胸口那道起伏变得平稳绵长,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的微弱喘息。
眉心的黑气彻底消散,只剩一层极淡的青灰。
顾长安坐在榻旁矮凳上。
脸色白得不成样子。额发粘在额头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见沈萧渔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事了。”声音很哑。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沈萧渔两步跨过去扶住他胳膊。
隔着袖子摸到他的手腕,凉得厉害,还在微微发颤。
她没话,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长安停了一下。
“大帅醒来之后,喂碗热粥。别太稠。”
沈念道从蒲团上站起来。
走到顾长安面前,双手合十。
“多谢顾公子。”顾长安微微点了下头。
沈云站在榻旁,背对着门口。从头到尾没看顾长安一眼。
回廊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赵破奴杵在廊柱旁,刀已经归鞘。
公孙弘看着顾长安被沈萧渔扶走的背影,眼神顿了一下。
老主簿凑过来。“公孙先生。这位顾公子究竟”
“别问了。去厨房吩咐一声,熬锅热粥。不要太稠。”
墨老靠在拐角处。
他看着那对年轻人走远的背影,把烟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他想起三年前这子头回翻墙进姐院子,怀里揣着江南的桂花糕,被自己追得满院子跑。
如今却连大帅那条命都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老咯。”他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
沈萧渔扶着顾长安走完回廊,拐过月亮门,进了梨花苑。
丫鬟已经先一步跑回来,把房里的地龙烧了起来。
沈萧渔把顾长安扶到床边坐下。
转身要去倒水,手腕被握住了。
顾长安抬起头。脸色还是很白,嘴唇淡得几乎没什么血色。“别忙了。坐下。”
沈萧渔在他旁边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血污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你每回来都把自己搞成这样。在幽州也是,在落凤坡也是。”声音不大,嗓子还是哑的。
顾长安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
“你爹那脾气,醒了肯定要骂我。”
“他不敢。他欠你一条命。”
“他欠我的不是命。”
顾长安没睁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是这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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