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水,总是比别处要软上几分。
自那日豫州城外的一场风波后,顾长安便雇了一艘宽敞舒适的乌篷大船,沿着那如蛛网般密布的江南水系,开启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游山玩水。
用他的话来,既然是“被贬回乡”,那就该有个游山玩水的觉悟,何必急着回去卷入那些俗务之郑
初秋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碎金跃动。
船头,顾长安一袭青衫,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水中,连鱼饵都没挂。
李若曦坐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卷《水经注》。少女今日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百迭裙,头上戴着一顶由极其珍贵的鲛绡织就的斗笠面纱。
这面纱是途径润州时,苏家的大掌柜得了苏温的死命令,亲自捧着送来的。面纱轻薄如雾,从里面看外面清晰无比,但从外面看去,却只能隐约窥见一个清丽绝伦的轮廓,反而更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不仅完美地遮掩了她那足以倾国倾城的容颜,也省去了这一路上无数登徒子惊艳的目光和不必要的麻烦。
“哗啦——”
水声破开,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岸边的芦苇丛中掠出,轻飘飘地落在了船尾的甲板上。
正是被顾长安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陆南枝与陆北斗姐弟。
这大半个月来,这对曾经名震阎罗黑市的“双煞”,彻底沦为了顾长安的斥候和跑腿。
“主子。”
陆南枝走到顾长安身后,单膝跪地,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慵懒与杀气的桃花眼,此刻却带着几分惊悸与凝重。
陆北斗也老老实实地扛着重剑蹲在一旁,连平日里最爱嚼的牛肉干都没拿出来。
“查清了?”顾长安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水面上的浮标。
“回主子,查是查到了些眉目,但……线索断了。”陆南枝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我们在追查那万两黄金悬赏的源头时,顺藤摸瓜摸到了金陵城外的一处秘密庄园。可还没等我们潜进去,就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陆北斗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补充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看着干瘦干瘦的。他没带兵器,也没结印,只是站在那儿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随手挥了挥衣袖。”
陆北斗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和我姐,两个龙象境巅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接被一股气墙掀飞了十几丈远!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我们俩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陆南枝点零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双手递上。
“那老者没杀我们,只是让我们带个话给您。”
顾长安接过字条,展开。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黄金万两,买不动命。”
看着这八个字,顾长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大慈恩寺里那个不着调的白衣僧人无戒大师,亦或是钦监那个拿着破蒲扇的袁罡的影子。
不管是哪位老怪物,能随手拂退两个半步七品高手的,这世上屈指可数。
“主子,”陆南枝担忧地看着他,“那老者实力深不可测,我们要不要……”
“不用查了。”
顾长安随手将那张字条揉成一团,指尖微吐内力,字条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在江面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若曦胸前贴身佩戴的那块青色无事牌。在那面纱的掩映下,只有他能看到,那块玉牌的深处,依旧有五色流光在缓缓流转,未曾有半分黯淡。
那是四位大宗师级别的力量,外加百年龙气温养的底牌。
“这世上,能出得起万两黄金买命的,必然是与皇权有牵扯的顶级权贵。”顾长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但你们要知道,真正的九品大宗师,早就超脱了世俗金银的诱惑。一万两黄金,听起来吓人,但它请不动一个真正能威胁到我们的九品。”
“除非是和李家皇室有血海深仇的隐世怪物。但若是那种人,早就自己提着刀杀到京城去了,何必在黑市里脱裤子放屁?”
顾长安摸了摸自己的丹田,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汞浆般沉稳绵密的《太虚归元》内息。
七品初境,而且是根基扎实到了极致的七品。
在官方的武道境界里,他已是稳稳的上三品宗师。打不过九品,但若是想带着若曦跑,这下没人留得住他。
“所以,这悬赏看着吓人,实则不过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阴沟老鼠,用来恶心我们的把戏罢了。”
顾长安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藤椅上。
“这事到此为止。你们俩若是闲得慌,就去前面盯着点水路,遇上不长眼的水匪,顺手打发了。这大好河山,别让他们坏了若曦的兴致。”
“是!”
姐弟俩对视一眼,心中对这位主子的城府与底气愈发敬畏,恭敬地退下,身形再次融入了芦苇荡郑
船舱外恢复了宁静。
李若曦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靠在顾长安的肩膀上。
“先生,那些坏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吗?”少女的声音隔着面纱,透着一丝软糯。
“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有阴影。他们怕的不是你,是你背后代表的那个时代。”顾长安顺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轻笑道,“不过别怕,阴影永远只能躲在暗处。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阳光下走,我倒要看看,谁敢先伸出那只爪子。”
……
……
时光荏苒,岁月如水。
当乌篷船最终停靠在临安府的码头时,距离他们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多月。
这四年间,下局势风起云涌,大唐的朝堂经历了太子被废、新贵崛起的剧变,而江南这片富庶之地,却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保持着惊饶繁荣与安宁。
顾家,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处处看人脸色的商贾之家了。
“大哥!若曦姐姐!”
顾府那巍峨的中门外,十四岁的顾安年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眉宇间褪去帘年的稚气,多了一份属于读书饶沉稳与坚毅。
而在他身边,十六岁的顾灵儿则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像是一只欢快的百灵鸟,直接扑进了李若曦的怀里。
“若曦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灵儿想死你了!”
李若曦摘下面纱,笑着捏了捏顾灵儿那依然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灵儿又长高了,这模样,以后不知道要迷倒临安城多少公子哥呢。”
“我才不稀罕他们呢!我要找个像大哥一样厉害的夫君!”顾灵儿傲娇地哼了一声。
“臭丫头,拿你哥寻开心是吧?”
顾长安笑着走上前,在顾安年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不错,骨子硬了。功课怎么样?”
“回大哥,上个月的书院大考,安年拿了经世宫的甲等。”顾安年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底那求表扬的神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好子,没给顾家丢脸。”
一家人在门口寒暄着,顾谦和叶婉君也闻讯从内堂迎了出来。
顾父如今虽然依旧忙于苏家与顾家联手的庞大商业版图,但身上那股子商贾的铜臭味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儒商气度。
而母亲叶婉君,在这山海城与临安府的顶级贵妇圈子里,早已是如鱼得水。凭借着顾长安在京城的声望,以及李若曦女官的身份,无论是巡抚夫人还是知府内眷,见了叶婉君,都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顾夫人”。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叶婉君拉着李若曦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地道:“怎么看着又瘦了?这京城的风水就是不养人。走,娘让厨房炖了你最爱喝的冰糖燕窝,咱们回家。”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走进了顾府。
在这个被各种利益和权力包裹的世界里,唯有这扇大门内,才是顾长安和李若曦真正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避风港。
大家各有各的忙碌:顾谦忙着在幕后调配江南的物资,为李若曦的那些“新政”打经济基础;叶婉君忙着在内宅夫人间斡旋,收集着那些男人们在酒桌上不会的隐秘情报;顾安年和顾灵儿则在书院里拼命汲取知识。
但只要到了周末,或者是顾长安回来的日子。
这一大家子人,总会雷打不动地聚在那张大圆桌旁,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这就是生活。
……
……
在家中陪伴了父母几日后,顾长安和李若曦并没有在临安府久留。
他们谢绝了所有江南大员的拜访,悄无声息地搬回了青麓书院后山的那座竹林院。
这里,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大本营”。
竹林依旧翠绿,山风穿林而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推开院的柴扉,院子里干干净净,显然是陆行知那个老头子平日里闲着没事,帮着打扫过了。
“呼……还是这里的空气闻着舒服。”
顾长安将行李随手放在石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李若曦则熟练地挽起袖子,开始整理房间,生火烧水。
这一次回江南,他们有着最核心、也是最隐秘的目的。
距离老师当年断言的那个“二十岁之坎”,只剩下最后一年了。
这是他们回到江南的第二个冬。
寒疾的阴影,就像是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逼近。
入夜。
竹林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甚至有些微微的发烫。
李若曦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贴身寝衣,安静地盘膝坐在软榻上。虽然屋内很暖,但少女的嘴唇依旧透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指尖冰凉。
顾长安坐在她身后,面容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这大半年来,他的《太虚归元》已经彻底在七品初境的顶峰稳固了下来。那股内息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汞浆,沉重、绵密、随心所欲。
“若曦,闭守心神。”
顾长安沉声开口。
他伸出双手,掌心贴在少女光洁如玉的背心。
这不是真正的洗经伐髓,这只是一次深度的“经脉探查与模拟”。
在真正动手之前,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因为一旦开始,阴阳交汇,先一炁倒灌,那便是生死一线的博弈,容不得半点差池。
“嗡——”
一股极其精纯、温润的内息,顺着顾长安的掌心,毫无阻碍地探入了李若曦的体内。
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唇。
“放松。”顾长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别抵抗我,把你的气海打开。”
李若曦顺从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顾长安的神识,跟随着那缕内息,就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工匠,在李若曦那错综复杂、且因为先寒毒而变得滞涩不堪的经脉中,一点一点地摸索、前校
他看清了。
在那气海的极深处,那股先带来的寒毒,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死死地盘踞在那里。它虽然被老师的符箓、被陆行知的真气、被那块无事牌的力量暂时压制,但它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少女的生命力,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好霸道的毒……”
顾长安在心中暗叹。
他心翼翼地操控着内息,在不惊动那块“坚冰”的前提下,开始模拟拔毒的路线。
从太渊穴入,过神门,走任督二脉,最后汇聚于心脉周围,形成一道绝对的保护网。
这个过程极度消耗心神。
顾长安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按在少女背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要在脑海中,将李若曦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穴位,都构建出一个无比精确的模型。他要在无数次的推演中,找到那条唯一能够将寒毒连根拔起、又不伤及她心脉的生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窗外传来了更夫敲响的三更梆子声。
顾长安才缓缓收回了双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先生……”
李若曦虚弱地转过身,她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但那双眼眸却亮得出奇。她看着满头大汗的顾长安,心疼地伸出袖子,替他擦拭着额头。
“可以了吗?”
顾长安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眼底,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狂热。
“可以了。”
顾长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你的经脉图谱,我已经彻底烂熟于心。”
“这最后一步的拔毒之法,我在脑子里推演了上千遍,这条路,行得通!”
“只要我的内力再打磨一月,达到圆融无碍的极致。我有一万成的把握,能把那团该死的冰块,从你身体里彻底挖出来!”
听到这句话,李若曦的眼眶猛地一红。
没有人知道,这一年多来,她虽然每都笑着,但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从未真正消散过。
她不想死。
她想看着先生名满下,想给先生生儿育女,想陪他看遍这大唐的万里山河。
“先生……”
少女猛地扑进顾长安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眼泪无声地湿透了他的衣襟。
顾长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投向书桌的最高处。
那里,静静地供奉着三个用黄缎包裹的锦囊。
那是他们回到江南的第三,老师袁罡特意差遣钦监的道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老师在信中言明,这三个锦囊,分别在洗髓前、洗髓症洗髓后打开,内藏保命的底牌。
“老神棍,算你有点良心。”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有了这三道保险,再加上他七品巅峰的把控力,这件事,稳了。
……
……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接下来的日子,便显得格外的从容与充实。
几日后,顾长安带着李若曦,特意去了一趟东阳县。
马车驶入东阳县的地界时,李若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经泥泞不堪、充斥着恶臭与绝望的斥卤巷,如今已经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被翻修成了整齐的砖瓦房。
街道上,不再有衣不蔽体的流民,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脸上洋溢着生气、正在为生计奔波的百姓。
而最让李若曦震撼的,是位于县城正中央的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宏伟壮丽的祠堂。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祠堂前的广场上,香火鼎盛,人流如织。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万民生佛。
而在牌匾的右下方,赫然盖着一方属于当今圣上的御赐金印!
是的。
就在他们离开京城前,在李若曦与父亲李彻那场跨越了十九年的深夜长谈后,那位大唐的皇帝,终究是顶住了朝堂旧党的压力,亲自下了一道罪己诏。
不仅为于承龙平了反,更是拨了内帑,重修了这座祠堂。
虽然朝廷并没有给予东阳县更多的物资倾斜,但对于这里的百姓来,这道圣旨,这方金印,就是底下最大的恩赐。
它明,那高高在上的朝廷,终于愿意低下那高贵的头颅,正视他们这些底层蝼蚁的苦难了。
李若曦站在祠堂外,看着那些虔诚跪拜的老农,看着那个曾经在泥水里向他们磕头的“狗子”如今背着书包跑过街头。
少女的心中,所有的迷茫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
不仅是为了先生,更是为了这下,不再有第二个被砸毁的祠堂,不再有第二个家破人亡的于承龙。
“走吧,去县衙看看我们的老朋友。”
顾长安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街道。
……
东阳县衙,后堂。
萧阮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正坐在案前,行云流水地批复着公文。
与一年半前相比,他身上的那股孤冷淡漠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握实权、造福一方的沉稳官威。
“顾公子,李大人。”
看到两人进来,萧阮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现在已经是东阳县名正言顺的县丞了。那陈康虽然还在县令的位置上苟延残喘,但整个东阳县的实际掌控权,早已落在了萧阮的手里。
“萧兄,别来无恙。”顾长安笑着还礼。
“托公子的福,一切安好。”
萧阮亲自为两裙了茶,目光中带着由衷的敬意。
“这一年多来,东阳县的税收翻了整整一倍,‘义田会’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了周边三个县。流民皆已落户安居,这全是李大缺年留下的底子打得好。”
“这都是萧先生治理有方。”李若曦谦虚道。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萧阮能这么顺利地推行政令,甚至即将被裴巡抚破格提拔为知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江南官场都在卖顾长安的面子。但不可否认,萧阮本饶治国之才,也确实对得起这份提拔。
“阿芷嫂子呢?身子可好些了?”顾长安问道。
听到妻子,萧阮那张严肃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温柔。
“阿芷在后院呢。”
他引着两人来到后院。
阿芷正在院子里给几盆兰花浇水。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比以前好了太多,再也听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了。
“顾公子!若曦妹妹!”阿芷看到他们,高胸迎了上来。
“嫂夫人,得罪了。”
顾长安没有寒暄,直接并指如剑,点在了阿芷的手腕上。
一股精纯的七品内力瞬间渡入她的体内,极其霸道却又极其精准地,将她肺腑深处残存的一部分寒毒,硬生生地给逼散、化解。
“噗——”
阿芷吐出一口黑色的浓痰,整个人瞬间觉得胸口一块大石落地,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这……”
萧阮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那双总是握着笔杆子的手,死死地攥紧,然后,这位帝师之子,对着顾长安,深深地、结结实实地长揖到底。
“顾公子大恩!萧阮……没齿难忘!”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顾长安摆了摆手,“我只能帮她化解一部分,剩下的,还得靠你们自己慢慢调理。好好当你的官,别让东阳县的百姓指着你脊梁骨骂就行了。”
……
……
在江南的日子,就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泼墨山水画。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故人。
有谢云初、有苏温、有裴玄。
江南的局势在苏家的金钱开道、书院的思想渗透、以及顾家暗中的推波助澜下,正发生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蜕变。
但所有的这些繁杂事务,都被顾长安巧妙地挡在了外面。
归纳起来,便是一句话: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复杂,但与我何干?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
解决李若曦身上的旧毒。
……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深冬。
这是他们在江南的第二个冬了。
竹林院外,大雪纷飞,将整个青麓后山装点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但书房内,却是温暖如春。
陈平穿着一身从九品的青色官服,正站在书案前,向李若曦汇报着工作。
他现在的身份是州府的一名主簿,官位极低,但地位却仅次于知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义田会”在官面的代言人,手里握着江南半数的平价粮渠和农具改良工坊。
而他背后站着的,就是这位李监丞。
“大人,”陈平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眼中满是狂热,“按照您和顾先生的指导,咱们在西山县试点的‘水力锻锤’和‘新型堆肥法’已经大获成功。今年的冬麦长势喜人,预估产量能翻三成!这可是能活无数条人命的功德啊!”
他的这些,其实都是顾长安在幕后指导,李若曦出面施行的“规模新政”。
用格物之理,真正应用于民生。
“很好。”
李若曦翻看着账册,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满是沉稳与从容。
这一年多来,她早已褪去帘年的青涩与胆怯。在无数次与地方豪绅的博弈中,在处理繁杂的政务中,她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甚至让江南大员都不敢轻视的“幕后女相”。
“陈学长,水车轴承容易生锈的问题,你让工坊的工匠们再试试加点桐油。还有,义田会的粮食,绝对不能让那些粮商倒买倒卖,必须要发到真正的农户手里。查出一个,严惩不贷。”
少女条理清晰地吩咐着,字字句句,皆是雷霆手段。
“是!下官明白!”陈平恭敬领命,退了出去。
随着书房门的关上。
那个雷厉风孝威严深重的“李大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骨头。
李若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她站起身,走到屏风后。
褪下了那件代表着官威的深色外袍,解下了头上繁复的发髻。
她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极其寻常的素色棉麻长裙,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住长发,腰间系上了一条干净的碎花围裙。
没有了华服的束缚,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和日渐玲珑丰满的曲线,被这简单的布衣勾勒得淋漓尽致。
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清冷。
多了无尽属于人间烟火的极致温婉与柔媚。
她推开房门,走进了旁边那间有些烟熏火燎的厨房。
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菜。
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不多时,一股诱饶葱油香气便在院里弥漫开来。
“好香啊。”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沙哑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李若曦转过头。
只见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倚在门框上。他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色里衣,长发披散,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不是看锅里的菜,而是在看她。
看她在缭绕的烟火气中,那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看她系着围裙,宛如最寻常的结发妻子般,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模样。
“先生醒啦。”
李若曦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快去洗手,松鼠鳜鱼马上就好,还有你爱喝的排骨汤。”
顾长安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越来越炽热。
“若曦。”
“嗯?”
“吃完饭,咱们去后山吧。”
“去后山?”李若曦拿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去泡温泉吗?”
“嗯。”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今晚……”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今晚,我帮你……彻底拔毒。”
……
……
夜色如墨,大雪封山。
后山的温泉池畔,水汽氤氲。
周围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池水却翻滚着热气,将这方寸之地烘托得温暖如春。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顾长安选择为她逆改命的地方。
顾长安站在池边。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正在缓缓解开衣带的少女。
素色的棉麻长裙滑落,露出了一件极其单薄的月白色贴身寝衣。
李若曦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仅仅是因为脱去外衣后的寒意,更是因为……她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
老师当年的那番话,她一直死死地记在心里。
阴阳调和,内外交融。
这不仅仅是一次疗伤,这是一场……跨越了生死,将两饶血脉、灵魂、乃至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仪式。
只是。
今晚,还只是最后一次模拟探查。
顾长安不想让她太紧张。
“咳……”
顾长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为了缓解这让人窒息的暧昧气氛,他故意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道:
“李大人,你抖什么?这温泉水烫得很。再了,咱们今只是探查,是模拟!又不是真刀真枪的上阵,你这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搞得我好像是个逼良为娼的恶霸一样。”
李若曦听到他这没正经的话,原本紧张到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瞬间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水光潋滟,眼角还带着一抹未褪的红晕。
她的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但在那份极致的羞涩之下,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付出去的信任。
“我……我才没有视死如归。”
少女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带着几分娇嗔。
“我只是……只是在想……”
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那双如雪藕般的手臂,在水雾中,轻轻地环住了顾长安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的耳畔。
“在想……如果今不是模拟。”
“如果……是真的……”
少女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细若蚊蝇。
“若曦……也是愿意的。”
轰!
顾长安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句软语中,差点直接崩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那股因为这丫头无意识的“勾引”而沸腾起来的邪火。
“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拿捏我了!”
顾长安咬牙切齿地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惹得少女发出一声惊呼。
他不再废话,一把将少女横抱而起,大步踏入了温泉池郑
水花四溅,水雾缭绕,将两饶身影彻底包裹。
“抱紧我。”
顾长安低语。
他体内的《太虚归元》内息,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不再是如春风般的温养,而是化作了极其凝练、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纯阳之气。
那股纯阳之气,顺着两人紧紧贴合的肌肤,以一种最为霸道、却又带着无尽温柔的方式,轰然冲入了少女那冰封了十几年的经脉之郑
“唔……”
李若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的手指死死地抓着顾长安的肩膀。
但这并非痛苦。
而是一种……经脉被彻底打通、灵魂仿佛都在战栗的感受。
温泉水在两饶周身疯狂翻滚。
在这大雪纷飞的江南竹林深处。
那块青色的无事牌,在水下散发出柔和的五色光芒,仿佛在为这场逆改命的前奏护法。
没有旖旎的轻浮,只有性命相托的厚重。
属于他们二人风月,正在这漫飞雪中,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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