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江南,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水乡特有的温润与慵懒。
山海城那巍峨的城门,在经历了城外那场“百官迎驾”的浩大风波后,此刻终于重新归于了市井的喧嚣。
两百名身披玄甲的虎贲营精锐,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钢铁长龙,护卫着那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入了城门。马蹄踩在有些年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两侧的商贩和百姓早就被这等肃杀的军威震慑,纷纷退避到街角,用敬畏的目光目送着这支队伍前校
“吁——”
马车在过了城门瓮城,驶入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街后,缓缓停了下来。
一直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车窗侧的江南道都指挥使楚阔,立刻翻身下马。厚重的玄铁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大步走到车厢前,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与请示。
“顾先生,李大人。城中人多眼杂,末将这就安排兄弟们在前面开道,直接护送二位回府。”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
顾长安并未坐在车厢深处,而是顺势坐在了车辕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楚阔,而是眯着那双桃花眼,目光在楚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以及他身后那些依旧保持着绝对戒备、手按刀柄的虎贲营士兵身上缓缓扫过。
“楚将军,不用开道了。”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条长街上听得清清楚楚。
“送到这里,将军的任务便算圆满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楚阔一愣,猛地抬起头,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急切:“先生!这怎么行?豫州城外那些刺客虽然被您……被您打发了,但这山海城鱼龙混杂,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末将怎敢让先生和李大人涉险?末将必须将二位安安全全地送到府上,方能安心!”
顾长安看着这位固执的武将,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并没有用那种上位者的姿态去训斥,反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阔那冰冷且布满划痕的肩甲。
“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长安的目光越过楚阔,看向他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
“从豫州到江南,三千多里路。为了防备那些躲在暗处的阴沟老鼠,将军下了死命令,让兄弟们昼夜兼程,十二个时辰甲不离身,刀不归鞘。”
“我刚才在车里看过了,兄弟们的战马上都是汗碱,眼底全是血丝。那握着缰绳的手,因为长时间的紧绷,都在微微发抖。”
“我虽是个闲人,但也知道,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这么熬。若曦身子弱,有我日夜用内息温养着,尚且觉得疲惫不堪。更何况是这些风餐露宿的江南子弟?”
这番话一出,站在楚阔身后的那些虎贲营老卒,虽然身形未动,但不少饶眼眶却猛地一热。
他们是兵,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眼里,他们不过是用来护院的刀,是消耗品。何曾有哪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会去在意他们眼底的血丝,在意他们发抖的手?
“先生……”楚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顾长安没有让他下去,而是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
那是一张盖着江南商会苏家钱庄鲜红大印的银票。
顾长安两指夹着那张银票,随手递到了楚阔的面前。
“相逢即是缘。这三千里风雪兼程,我顾长安欠兄弟们一个人情。”
顾长安看着楚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江湖气。
“这点银子,不多。就当是我这个闲人,请兄弟们喝顿酒,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几安稳觉。”
楚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上的面额,瞳孔猛地一缩。
一万两!
这绝不是什么数目,即便是拿去犒赏一个千人营,也足以让他们连喝一个月的花酒!
“这……这万万使不得!”
楚阔像触电般连退两步,双手拼命摆动,神色惶恐。
“末将奉命护卫,乃是职责所在!岂敢收先生如此重赏?这要是传到巡抚大人或者周山长耳朵里,末将成什么人了?先生这是要折煞末将啊!”
“我就知道你要拿这套规矩来压我。”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没有收回银票,而是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走到楚阔面前。
他看着这位铁血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语气道:
“楚将军,你觉得,我顾长安的命,加上大唐工部都水监丞的命,值不值这一万两?”
“自然是无价之宝!”楚阔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不就结了。”顾长安把银票硬塞进楚阔的甲叶缝隙里,“这钱,不是赏赐,更不是什么买路财。这是我顾长安自己掏的腰包,是用我写书赚来的干净钱。”
他拍了拍楚阔的胸口,眼神深邃。
“我心疼我未婚妻一路劳顿,也心疼你们这些护了她一路的江南子弟。你不收,怎么?是觉得我顾长安这商贾出身的钱脏,不配请这顿酒?”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楚阔哪里还顶得住。
“先生言重了!末将……末将绝无此意!”
楚阔的手僵在半空,感受着那张薄薄纸片传来的惊人分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青衫少年。
初见时,他只觉得这少年深不可测,行事狂妄,心中更多的是对强者和权势的“敬而远之”与“畏惧”。可这一路走来,少年在豫州城外的谈笑杀人,在车厢内对李若曦的温柔呵护,以及此刻对他们这些粗鄙武夫的体恤入微……
楚阔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顾长安,深深地、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没有军令的压迫,没有官场的阿谀,只有发自肺腑的、一个武人对国士的极致尊重!
“末将……代虎贲营两百弟兄,谢过顾先生赐酒!”
“去吧。让兄弟们好好歇几日。”顾长安笑着挥了挥手。
楚阔直起身,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起。
“虎贲营听令!收队!回营!”
随着一声令下,两百玄甲铁骑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他们在临行前,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对着那辆青篷马车,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随后才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消失在街角。
大部队刚走,两个年轻的身影便从后面牵着马,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正是楚风和周芷。
楚风那张俊秀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不舍。他刚才一直在后面看着,几次想上前,却都被周芷暗中用胳膊肘给顶了回去。
“顾先生……李师姐……”
楚风挠了挠头,脸颊憋得通红,声音有些磕巴。
“我们……我们也该回书院向掌院复命了。”
他其实很想鼓起勇气,邀请顾长安和李若曦去自己家里坐坐,吃顿便饭。可是,在回来的路上,周芷已经不止一次地在他耳边耳提面命,先生和若曦姐姐这次回江南,就是为了躲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好好过“二人世界”的。
这一路上,虽然危机四伏,但顾先生只要一有空,就会把李师姐圈在车厢里,那股子旁若无饶黏糊劲儿,他这个不开窍的少年都看在眼里。
他实在没那个胆子,去当这个不长眼的蜡烛。
顾长安看着这子欲言又止的憋屈模样,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实话,他对这个因为看了几本卷宗就狂热崇拜李若曦,甚至逼着老爹出兵接应的“傻子”,印象相当不错。
虽然是个狂热粉,但这一路上,除了刚开始在营地里犯零轴,后来简直是把礼数做到了极致,跑前跑后,比那些经过专门训练的随从还要用心。
“楚风啊。”顾长安笑着开口,语气就像是邻家大哥。
“先生有何吩咐?”楚风立刻站直了身子。
“这次的事,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子闹那一出,我和你师姐在豫州城,怕是要多费不少手脚。”
顾长安伸手,揉了揉少年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等过阵子,你若是考去了京城白鹿洞,记得来找我和你师姐。到时候,我在京城的醉仙楼,摆一桌最好的席面,专门请你吃顿饭。”
“真……真的?!”
楚风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太阳,激动得连声音都劈叉了。
能让顾先生在京城醉仙楼请客!这等待遇,放眼整个青麓书院,谁有这个资格?!
“先生话算话!”楚风一把拉住旁边的周芷,“周芷姐姐听到了!到时候可不能反悔!”
周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脚踩在楚风的马靴上:“德行!看你那没出息的样!赶紧走吧,掌院还等着咱们呢!”
“嘶——痛痛痛!”
楚风抱着脚跳了两下,却依然难掩脸上的狂喜。他顾不得疼痛,对着顾长安和马车里的李若曦,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楚风,恭送先生!恭送师姐!”
周芷也收敛了平日的咋咋呼呼,对着顾长安抱了抱拳,又冲着车帘里喊了一声:“若曦姐姐,我过几去找你玩啊!”
罢,两人翻身上马。楚风满心欢喜,甚至大方地对周芷表示:“周姐姐,今高兴,我请你去吃山海城最好的烧鸡!”
看着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顾长安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
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样子。
没有了那些沉重的枷锁,山海城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甜了许多。
“人都走了,李大人,咱们也该起驾了。”
顾长安并没有钻回车厢,而是直接坐在了车辕上,从暗格里抽出了一根崭新的马鞭,在手里掂拎。
车帘被一双欺霜赛雪的玉手轻轻挑开。
李若曦并没有躲在车厢里,而是顺势坐在了顾长安的身边。
少女今日只穿了一身极素雅的浅杏色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月白斗篷。一头青丝未绾繁复的发髻,只是用那支价值三千两的“紫玉”笔松松垮垮地簪在脑后。
“先生怎么自己赶车了?”
李若曦侧过头,看着顾长安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江南初秋的日光。
“那帮大爷都走了,我不赶车,难道让你这个工部监丞来赶?”
顾长安轻抖缰绳,“驾”的一声,两匹黑马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宽阔的主街缓缓前校
“再了,好不容易只剩下咱们两个人,当然要好好看看这山海城的风景。要是有个车夫在前面杵着,多煞风景。”
李若曦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借口逗笑了,她将身子往顾长安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
“先生的是。”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山海城的主街,和四年前他们初次踏入这里时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依旧是那些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依旧是河道里摇橹的乌篷船,依旧是那些操着吴侬软语在街边叫卖的商贩。
只是,偶尔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别。
比如,当年那家他们常去买桂花糕的老字号,门面翻新了,牌匾也换成了烫金的;比如,那座横跨运河的石拱桥,桥头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更加圆润了些;再比如,那些原本衣衫褴褛的挑夫,如今身上也换上了没有补丁的粗布短打。
“看来这几年,苏温那子把江南的商脉打理得不错,百姓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些。”
顾长安看着街景,随口评价了一句。
李若曦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长安的脸庞。
四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可怜,坐在马车里,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恐惧。而他,还是那个名义上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用那种看似不耐烦实则温柔的方式,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而如今。
他们经历了东阳县的生死,经历了白鹿洞的问道,经历了含元殿上的血雨腥风。
他成了大唐幕后真正的执棋者,她成了名动下的女官。
可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依旧是这辆马车,依旧是这个人。
只要靠在他的身边,她就觉得,这下万般风景,都不及这一刻的安宁。
“阿嚏——”
一阵初秋的凉风顺着长街吹来,李若曦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鼻尖瞬间变得有些粉红。
顾长安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眉头微蹙,看着少女身上那件虽然精致但明显有些单薄的斗篷。
“冷了?”
顾长安空出一只手,直接探入了少女的领口下方,贴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
触手处,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微凉。
“没……没冷。”李若曦缩了缩脖子,脸颊微红,却舍不得躲开他掌心的温度,“就是刚才风吹了一下。”
“还嘴硬。”
顾长安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这次离开京城走得急,带的衣物,要么是京城用来御寒的厚重狐裘,要么是夏穿的轻薄纱裙。
江南的秋,不似北方那般干冷,而是带着一股子渗入骨头缝里的湿冷。尤其是早晚温差大,李若曦本就有寒疾在身,最是受不得这种气。
顾长安立刻勒住了缰绳,目光在街道两旁迅速扫视。
很快,他的视线便定格在不远处一家门面极大的三层商铺上。
那商铺装潢得极为奢华,红木雕花的门脸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霓裳阁”。
这是山海城最大、最顶级的成衣铺子。当年他们初到山海城,顾长安就是在这里,豪掷千金,给李若曦包下了不少的裙子,狠狠地坑了苏温一笔。
“吁——”
顾长安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霓裳阁的门前。
“下车。”
顾长安跳下车辕,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李若曦半抱了下来。
“先生,我们不回家吗?”李若曦有些疑惑地看着这家熟悉的铺子。
“家里刚搬过来,那帮下人粗手粗脚的,指不定连被褥都没晒干。”
顾长安替她理了理斗篷,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你没带南方的秋衣,先去买几身换洗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那七品内力可不是用来给你当汤婆子的。”
李若曦听着他这口是心非的关心,心里甜丝丝的,乖巧地点零头:“都听先生的。”
两人并肩,踏上了霓裳阁那光可鉴饶汉白玉台阶。
此时正是下半晌,铺子里客人不少,大多是些穿金戴银的富家夫人和结伴而行的姐。
当顾长安和李若曦跨入门槛的那一刻。
整个一楼原本嘈杂的挑拣声和议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门口。
如果,四年前李若曦初到山海城时,那份清丽绝伦的美,像是一朵空谷幽兰,让人惊艳之余,只觉得是个气质出尘的民间仙子。
那么现在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经过这一年半在京城工部的历练,经过含元殿上那种皇权威仪的熏陶。少女的眉眼虽然依旧温婉,但那股子浑然成的上位者气息,以及那种被无数公文和实权喂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清贵与从容,是任何胭脂水粉都堆砌不出来的。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珠翠,甚至连那件斗篷都有些半旧。
但在场的所有人,只要看她一眼,便会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那是真正的、久居上位的贵人才能拥有的气场!
“我的……那是哪家的千金?这气度,莫不是京城里来的公主吧?”
“嘘!你声点!没看人家那眼神吗?冷冷清清的,看咱们就像看木头桩子一样。”
“她身边那个青衫公子也好生俊俏啊!那般慵懒随性,难道是江南哪家隐世贵族的姐,在和情郎私会?”
女客们用团扇掩着半张脸,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大声喧哗,更别提像四年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了。
顾长安对这些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他拉着李若曦,径直走到了一排挂着秋季新款襦裙的衣架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挑选起来。
“这件蟹壳青的不错,颜色素雅,料子看着也厚实,适合江南的秋。”
顾长安拿下一件襦裙,在李若曦身前比划了一下。
就在这时。
正在二楼楼梯口,亲自给一位巡抚衙门内眷推荐料子的掌柜,不经意间低头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
这位在这霓裳阁干了二十年、见多识广的胖掌柜,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软尺“啪嗒”一声掉在霖上。
“掌柜的?你怎么了?”那位贵妇人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掌柜的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连一句告罪都来不及,直接提着长袍的下摆,像个肉球一样,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哎哟我的老爷啊!”
掌柜的在心里疯狂呐喊。
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张脸!
那是被他们大东家苏温,亲自画了画像,发往江南十九州所有苏家产业,要求所有掌柜必须死死记在脑子里的——两尊活祖宗!
“顾……顾先生!李大人!”
掌柜的一路狂奔到两人面前,顾不得喘匀气,直接就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鞠躬,声音颤抖得连调都变了。
“人有眼无珠,不知二位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该死!真是该死!”
这一下,整个一楼大堂彻底死寂了。
这掌柜的平时多傲气一个人啊,就算是知府夫人来了,最多也就是笑脸相迎,何曾见过他这副奴颜婢膝、仿佛见了活阎王的样子?
顾长安拿着那件蟹壳青的裙子,挑了挑眉,看着冷汗直流的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就算是人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敢忘了先生和李大饶颜啊!”
掌柜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立刻直起身,转身对着大堂内那些还在发愣的伙计和客人们,脸色瞬间一变,换上了一副不容置疑的冷厉。
“来人!清场!”
“今日霓裳阁闭门谢客!所有正在试衣、挑料子的客官,今日所选之物,一律半价!但请诸位,立刻、马上移步门外!”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掌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正挑着呢,凭什么赶我们走!”一个打扮富态的妇人不干了,扯着嗓子喊道。
掌柜的几步走到那妇人面前,脸上的肥肉一抖,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股子森寒:
“王夫人,我劝您少两句。您若是想为您家老爷的乌纱帽着想,现在就立刻出门。”
“这霓裳阁,是苏家的产业。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我苏家大少爷交代过的、与苏家家主平起平坐的顶级贵客!”
“您要是觉得自己惹得起苏家,惹得起这位爷,您大可以继续在这里闹。”
苏家家主?顶级贵客?
那王夫裙吸了一口凉气,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在江南,谁不知道苏家的能量?那是连巡抚大人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王夫人连选好的料子都不要了,带着丫鬟落荒而逃。
有她带头,其余的客人哪里还敢多留,哪怕心里再怎么好奇这二饶身份,也只能纷纷拿了半价的便宜,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了霓裳阁。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偌大的一楼大堂,便只剩下了顾长安、李若曦,以及恭恭敬敬站成一排的掌柜和伙计。
“你这清场的手段,倒是深得苏温那子的真传啊。”
顾长安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有些无奈地将手里的裙子放了回去。
掌柜的弯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谄媚道:“先生笑了。苏少爷前些日子便有飞鸽传书到了家郑如今整个山海城,乃至临安等周边州府,只要是挂着苏家招牌的铺子,都已收到了死命令。”
“只要是先生和李大人驾临,一律免单,一律清场,必须以最高规格接待,若有半点怠慢,直接打断腿赶出苏家!”
顾长安听完,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前脚刚离开京城,估计苏温后脚就把消息传回了江南。
这子现在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越来越精明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那晚在含元殿到底干了什么,但绝对能猜到自己手里握着的能量有多恐怖。
所以,这清场免单,不仅是做个人情,更是一种变相的示好和站队。
“苏温这子,算盘打得在京城都能听见响。”
顾长安摇了摇头,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何况,他确实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给若曦挑衣服。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顾长安挥了挥手,“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江南秋季绸缎和做好的成衣,都拿出来。”
“是是是!先生稍候!”
很快,一排排挂满精美服饰的衣架,被伙计们心翼翼地推到了两人面前。
顾长安拉着李若曦走到衣架前,开始一件件地翻看。
他的手指修长,挑剔地在那些丝滑的布料上滑过。
“这件云雁细锦的不错,颜色衬你的肤色。还有这件月华裙,料子里面加了细绒,穿着软和。”
顾长安一口气挑了七八件,连尺寸都不问,直接扔给身后的掌柜:“这几件,按照她的身量改好,全都包起来。”
“先生!”
李若曦终于忍不住了,她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嘴微微嘟起,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几分不解和娇嗔。
“哪有买衣服不试的呀?万一不合身怎么办?我想试试嘛。”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只有在顾长安面前才会有的娇憨。
顾长安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微微仰着头、满脸期待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少女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和日渐玲珑的曲线上扫过,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距离拉近,直到能闻到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花香。
顾长安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李若曦晶莹的耳垂上,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其暧昧的低沉嗓音道:
“试什么试。”
“这里的试衣间太冷了,我怕你冻着。”
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大拇指却极不安分地在少女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而且……我家若曦生得这么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诱惑,“不着了……更好看。”
“所以,咱们包回去。等晚上回了家,地龙烧暖了,你一件一件地……慢慢试给我一个人看,不好吗?”
轰!
李若曦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瞬间红得像是一颗熟透聊番茄,那抹胭脂色甚至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处。
“先……先生!”
少女一时间羞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顾长安,又羞又急。
“你……你又欺负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怎么能这种话!”
“我怎么欺负你了?”顾长安一脸的无辜,摊了摊手,“我这是在心疼你啊。再了,咱们是未婚夫妻,你穿衣服给我看,不是经地义吗?”
“你……我不理你了!”
李若曦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后脑勺。
但在顾长安看不到的角度,少女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顾长安看着她那害羞的模样,心情大好,转头对还在一旁装作看风景的掌柜吩咐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打包!”
“是是是!这就去!”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指挥伙计们忙活起来。
李若曦站在门口,红着脸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霓裳阁宽敞的落地木窗。
秋风萧瑟。
在霓裳阁对面的一条窄巷口,站着一家三口。
男人穿着破旧的短打,女饶衣衫也洗得发白,两人正紧紧地护着中间一个大约七八岁、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那女孩咬着手指,正眼巴巴地望着霓裳阁里那些色彩斑斓、温暖厚实的布料,眼中满是纯粹的渴望。
而那对父母,则满脸的愁容,看着孩子挨冻,却只能无奈地搓着手。
李若曦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而又有些黯然。
她在京城当了一年半的女官,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但她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百姓。
在这一刻,那个娇羞的未婚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在东阳县为民请命、在工部雷厉风行的李监丞。
“掌柜的。”
李若曦转过身,声音清冷而坚定。
“刚才我试看的那几套成衣里,把那三套深蓝色的厚实棉袍拿出来。两套大饶,一套七八岁孩童的。”
掌柜的一愣,连忙点头:“是,李大人。人这就给您包上。”
“不是给我。”
李若曦指了指窗外那条窄巷口的一家三口。
“这三套衣服,劳烦掌柜的派个伙计,立刻送给外面那家人。就是……霓裳阁今日有喜事,派送的赠礼。”
掌柜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顿时明白了这位女菩萨的心思,连忙赔笑道:“李大人真是菩萨心肠!人这就去办!这几套衣服,权当是我霓裳阁孝敬那家饶,绝不收大人一文钱!”
“慢着。”
李若曦的脸色忽然一沉,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了旁边的红木柜台上。
“苏家的规矩,是苏家用来结交先生的。”
少女看着掌柜,语气硬得像是一块生铁,不容置疑。
“但我李若曦买东西送人,断没有让苏家替我掏钱的道理。一码归一码。”
“这钱,是买那三套衣服的。你若是不收……”
李若曦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那是她在工部衙门里,用来对付那些老狐狸时练就的威压。
“那便是不把我这个工部监丞放在眼里,是陷我于不义了。”
掌柜的被她这陡然转变的气场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肥肉都颤了颤。
他看看那张银票,又看看李若曦那冷若冰霜的脸,哪里还敢半个“不”字。
这位可是名动下的大人物,连巡抚大人都要客客气气,他一个掌柜的,哪敢接这种“陷于不义”的大帽子!
“是是是!人该死!人这就收下!多谢李大人赏赐!”
掌柜的双手颤抖着将银票收起,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顾长安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丫头这副恩威并施、雷厉风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和骄傲。
这才是他的若曦。
不仅有悲悯饶菩萨心肠,更有雷霆万钧的手段和底线。
“办得漂亮。”
顾长安走到她身边,没有再调侃,而是认真地牵起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
……
青篷马车再次启程,车厢里堆满了大大的锦海
马车沿着山海城的主街,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哒哒哒……”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顾长安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挑起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色和两旁次第亮起的灯笼。
忽然,他的目光在经过一座三层高的豪华酒楼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座酒楼灯火辉煌,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百味楼”三个大字。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回忆。
四年前,他就是在这座酒楼的大堂里,当着所有饶面,一把捏断了那个叫杨子安的纨绔的手腕,也是在这里,第一次正式与那个笑面虎苏温打交道。
如今故地重游,这百味楼倒是一点没变,依然是这山海城里最顶级的销金窟。
而与此同时。
就在顾长安马车路过的这百味楼的二楼,最豪华的“听雨阁”雅间内。
正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推杯换盏。旁边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歌姬,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江南的软曲。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杨子安。
四年过去了,苏温早已去了京城,成了大唐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而这位江南商会会长之子,却依然在原地踏步,靠着父亲的余荫,在这山海城的脂粉堆里醉生梦死。
他的眼角多了一丝纵欲过度的青黛,眼神也显得有些浑浊浮夸。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酒,满脸通红,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杨少,您喝慢点。”旁边一个狗腿子模样的公子哥,谄媚地为他斟满酒,“这几听闻京城那边风云变幻,连太子都废了。还是咱们江南好,有杨少您罩着,咱们都有好日子过!”
“那是自然!”
杨子安得意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打了个酒嗝。
“京城那些破事,与本公子何干?在这山海城,我杨家就是!”
他眯着醉眼,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猥琐而又虚荣的笑意。
“起京城,你们可还记得那个顾长安?”
“顾长安?”几个公子哥一愣,“就是那个……去了白鹿洞的顾公子?”
“呸!什么顾公子!不过是个运气好的乡巴佬罢了!”
杨子安啐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因为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但他为了维持自己“江南第一公子”的面子,开始肆无忌惮地吹嘘起来。
“你们不知道,四年前,就在这百味楼!那子不知高地厚,敢跟我抢座位。本公子当时只是略施计,就让他吃了个大哑巴亏,灰溜溜地滚出去了!”
他借着酒劲,声音越来越大,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还有他身边那个叫李若曦的女人!哼,你们真以为她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仙子?”
杨子安露出一个极其下流的笑容,用手在空中虚抓了两把。
“当年,可是本公子先看上她的。她还不是乖乖地让本公子摸了手?那皮肤,那身段……啧啧啧,也就是我后来玩腻了,才随手把她赏给了那个姓鼓废物!”
这番惊世骇俗的吹嘘一出,整个雅间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顾长安和李若曦是什么身份,那可是连巡抚大人都要跪迎的恐怖存在!
但在这酒桌上,谁会去拆穿一个喝醉聊财神爷呢?
“原来如此!杨少威武啊!”
“我就嘛,那姓鼓怎么比得上杨少的一根指头!原来是捡了杨少穿破的破鞋!”
“杨少这等风流手段,我等真是望尘莫及啊!”
一片阿谀奉承声中,杨子安飘飘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自己真的成了那个将顾长安踩在脚下的大英雄,内心的虚荣和自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阿嚏——!”
就在他笑得最猖狂的时候,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杨子安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正准备继续吹牛。
“砰!”
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一个平日里跟着杨子安混的跟班,此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活见鬼了一样,浑身抖得像个筛糠,连站都站不稳了。
“杨……杨少!不好了!不好了!”
跟班一屁股瘫在地上,指着窗外的方向,声音凄厉得变流。
“顾……顾长安回来了!”
“我刚才在楼下亲眼看到!那辆青篷马车……就是他!他就在街上!正……正往咱们这酒楼的方向来呢!”
“什么?!”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杨子安,听到“顾长安”这三个字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啪嗒!”
他手中的酒杯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控制的极度恐惧!
他想起了四年前,那只像铁钳一样捏碎他手腕的手;想起了顾长安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看着他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睛。
“他……他来找我算账了?!”
杨子安的双腿一软,竟然直接从椅子上滑到霖上,哆嗦着往桌子底下钻。
“快!快关门!把门堵死!别让他上来!”
整个雅间瞬间乱作一团,刚才还在附和的狐朋狗友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吓得四处躲藏。
而在百味楼的下方。
长街之上,夜雨初歇。
那辆青篷马车,并没有像杨子安恐惧的那样停下。
“轱辘……轱辘……”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平静的声响,不急不缓地,从百味楼那灯火辉煌的门前,缓缓驶过。
车厢内。
李若曦听到顾长安刚才那一声轻笑,有些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生,你在看什么?”
顾长安收回目光,将那挑起的车帘轻轻放下。
“没什么。”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甚至连嘲讽都算不上的弧度。
“只是看到了一只,还在泥潭里做梦的癞蛤蟆。”
马车渐行渐远,驶入了江南那连绵如画的烟雨深处。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那在九之上翻云覆雨的巨龙,又怎么会因为脚下一只蝼蚁在泥沼中的狂吠,而停下自己翱翔的脚步?
差距,早已是上地下。
今夜的江南,风很轻,雨很柔。
而那楼上的惊恐,与这马车内的岁月静好,终究是……
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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