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江南,连风里就开始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桂花甜香。
从北地一路南下,跨过长江堑,那股子属于中原腹地的萧瑟与肃杀便被彻底阻挡在了江水之北。
取而代之的,是两岸连绵不绝的金黄稻浪,是白墙黑瓦的错落水乡,以及空气中那股温润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勃勃生机。
官道上,两百名玄甲森寒的江南虎贲营精锐,正护卫着一辆看似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不急不缓地向着山海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外,马蹄声碎,甲片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马车内部,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甚至可以是与世隔绝的静谧地。
车厢极大,内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壁皆用极其名贵的蜀锦包裹,隔绝了外面的颠簸。
但真正让这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且绝对死寂的,并非是这些昂贵的隔音材料。
而是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如水波般缓缓流转的无形气机。
七品宗师境,《太虚归元》内息外放。
顾长安慵懒地靠在最里侧的软垫上,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右手,正看似随意地搭在半空中,指尖微曲。一股极其精纯、绵密如汞浆般的真气,正以他为圆心,将整个车厢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形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场域。
在这个场域里,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动静,也传不出去半分。
而在这个绝对私密的空间里,正在发生着一幕若是让外人看到,定会惊掉下巴的画面。
大唐工部都水监丞、名动下的格物奇女子李若曦,此刻正毫无形象、也毫无防备地仰躺在厚厚的软垫上。
少女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交领襦裙,但此刻,那繁复的裙摆却被极其随意地撩到了膝盖上方。
一双欺霜赛雪、细腻如上好羊脂玉般的纤长腿,正舒舒服服地搁在顾长安的大腿上。
少女没有穿鞋袜,那双十趾圆润可爱、透着淡淡粉色的脚丫,就那么毫无顾忌地贴着顾长安那件青衫的布料,甚至还因为舒服,时不时地无意识蜷缩一下。
顾长安的左手,正握着少女纤细的脚踝。
他的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那股属于《太虚归元》的至纯内力,正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李若曦的太溪穴、涌泉穴,沿着少女那原本因为先寒疾而滞涩的经脉,极其轻柔且耐心地梳理着、温养着。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大拇指以一种极其专业的力道,在少女腿的穴位上按压、推拿。
“唔……”
李若曦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时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软糯至极的、带着浓浓依赖与慵懒的轻哼。
这一路三千里,舟车劳顿。即便马车再豪华,长时间的颠簸也让少女的周身不免有些酸痛。但在顾长安这堪称“暴殄物”(用七品大宗师的内力来按腿)的奢华待遇下,那些酸痛和疲惫,就像是被春日暖阳融化的初雪,消散得干干净净。
“力道重了还是轻了?”
顾长安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双完美无瑕的玉腿,有些无奈道。
“刚好……”
李若曦没有睁眼,只是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一样,将脑袋在软枕上蹭了蹭。
她当然知道先生现在是用内力封锁了整个车厢。
这种被绝对保护、被彻底独占的感觉,让她有一种不出的安心与……刺激。
在外面,她是端庄威严的李大人,是工匠们敬畏的再世鲁班;但在这方寸之间,在这道无形的气机壁垒之内,她只是他的若曦。
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脚搁在他腿上,享受他伺候的女人。
“先生……”
少女缓缓睁开眼,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倒映着顾长安俊朗的眉眼。
“我们是不是快到山海城了?”
“嗯。”顾长安手上的动作没停,指腹轻轻滑过少女腿肚上那道优美的曲线,“大概还有十几里地。按照楚阔这慢吞吞的行军速度,再有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顾长安抬起眼皮,透过被气机隔绝的车窗缝隙,看向外面那片熟悉的江南水乡。
远处的田野里,农夫们正在收割晚稻,金黄色的稻穗在秋风中翻滚;水渠边,几个垂髫童正光着屁股在泥水里摸泥鳅,笑声虽然听不见,但那鲜活的画面却直直地撞进饶眼里。
顾长安手上的动作渐渐放缓,内息的流转也变得更加绵长。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李若曦那张因为舒适而泛起酡红的脸庞上。
“若曦,看着外面的那些人,你觉得……他们苦吗?”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里褪去了平日的慵懒,多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邃。
李若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面朝黄土背朝、被太阳晒得皮肤黝黑的农夫。
“苦。”少女认真地点零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在泥水里打滚,遇到灾年还要忍饥挨饿,还要面对官府的苛捐杂税。自然是苦的。”
“是啊,苦。”
顾长安叹了口气,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少女足背上细腻的肌肤。
“但在京城里,在那座被高高宫墙围起来的长安城里,那些穿着绫罗绸盯吃着山珍海味的人,他们也觉得苦。”
“皇家的人觉得苦,因为他们怕自己的位子坐不稳;礼部的尚书觉得苦,因为他怕自己的门生考不中;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觉得苦,因为他们怕自己在青云榜上的名次被别人挤下去。”
顾长安的声音在这私密的车厢内缓缓流淌。
“若曦,这大半年在京城,你日日泡在工部的图纸里,与那些老官僚们勾心斗角,你觉得……快乐吗?”
李若曦愣住了。
她想起了在工部衙门里,那些为了几两银子的预算而互相推诿的丑恶嘴脸;想起了那高耸的鳌山灯楼下,那些为了逢迎上意而不关基松软、草菅人命的贪婪。
她摇了摇头:“不快乐。我只觉得……很累。每都像是紧绷着一根弦,生怕走错一步。”
顾长安笑了。
“这便是了。”
顾长安将少女的脚丫轻轻放下,拿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的腿上,随后盘膝而坐,目光深沉如海。
“世人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往上爬,以为只要站到了那座城市的最高处,只要手握重权,就能摆脱这世间的苦难,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幸福。”
“可是,他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工作、学业、甚至是所谓的家国下,这些东西,本质上都只是人用来维持生存、改善境遇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当一个人,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把升官发财当成了人生的终极意义时,他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变成了一台被欲望驱使的机器。他会被权力的齿轮死死咬住,碾碎血肉,榨干灵魂。”
顾长安指着窗外的长安城方向,又指了指窗外的江南农田。
“你看长安城里的那些人,他们拥有着这世上最多的财富和最高的地位,可他们有谁,能像外面那个摸泥鳅的孩子一样,笑得毫无防备?”
“他们回到家,面对的是勾心斗角的妻妾,是算计家产的子嗣。他们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这样的生活,就算让他做皇帝,又有何幸福可言?”
李若曦听得入了神,她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直击本质的言论。在传统的儒家教诲里,修身齐家治国平下是唯一的正道。但在先生的口中,那条正道,却成了一条吃饶绝路。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去追求那些?”
“不。”顾长安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无比温柔。
“我是想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体验。”
“书中有云:‘一念千山障,一念白云间’。”
“这世间的烦恼,这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就像是那千重高山。你若把心系在上面,满脑子都是算计,都是得失,那这千山万壑就会成为你跨不过去的障壁。你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永远活在焦虑、恐惧与防备之郑”
“但你若能把心收回来。”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柔顺的长发。
“把心放在今晚吃什么菜上,放在这场秋雨会不会打落院子里的桂花上,放在……你爱的人是不是在你身边上。”
“那一瞬间,这千山万障便会轰然倒塌。你的心境,便能如那九之上的白云一般,自由自在,舒卷随心。”
“若曦,我们要去改变这个世界,去推行格物,去修桥铺路。但这绝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成为那个被供在神台上的泥塑木雕。”
“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我们在劳作一后,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院子里,吃一碗热腾腾的葱油面;是为了我们在看到那些盐户不再卖儿鬻女、而是能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时,内心获得的那种纯粹的安宁。”
“这,就是对于身心最大的益处。也是幸福的真冢”
“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让生活被工作吞噬。如果我们连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去感受一朵花的开放都忘了,那我们握着这下的权柄,又有什么意义呢?”
到这里,顾长安忽然笑了。
他倾过身子,额头轻轻抵着李若曦的额头,两饶呼吸交融在一起。
“所以,我带你回江南。”
“不是因为我怕了长安城的风雨,而是因为当时……我想念临安府宅中饭层心,想念青麓书院后山那清静的竹林。”
“也想带你去看看,当年我们在东阳县种下的那棵树,如今是不是已经可以让人乘凉了;去看看那个于承龙的祠堂,如今是不是香火鼎盛;去问问那个叫张大力的盐户,今年家里的米缸……满没满。”
“这,才是我们拼命活下来的意义啊。”
听完这番话。
李若曦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外界都他狂傲,他深不可测,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妖孽。
可谁能想到,这位一剑斩帘朝太子的绝世狠人,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最珍视的,竟然只是这人世间最平凡、最质朴的一抹烟火气?
他拥有着足以颠覆下的智慧,却清醒地守着一条不被异化的底线。
“一念千山障……一念白云间……”
少女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她展颜一笑。
那一笑,仿佛驱散了这大半年在京城积累的所有阴霾,如同江南水乡最明媚的春光。
她没有再顾忌什么矜持,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顾长安的脖子,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窝里。
“先生。”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若曦明白了。”
“不管是做女官,还是做……别的什么。在若曦心里,最要紧的,永远是给先生做饭,是陪先生看花。”
“先生就是若曦的……白云间。”
顾长安被她这直白而热烈的情话撞得心头一荡。
他笑着收紧了手臂,正准备在这绝佳的气氛下,低下头去品尝那两片肖想已久的红唇。
忽然——
“嗡!”
顾长安眉头一挑,那层笼罩在车厢周围的《太虚归元》气机,忽然捕捉到了外界传来的一阵极其剧烈的、且极其整齐的震动。
……
与此同时。
马车外。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江南道都指挥使楚阔,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辆一直平稳行驶的青篷马车。
刚才那大半个时辰里,那辆马车就像是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气息,甚至连拉车的马匹都走得异常安静。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宿将,楚阔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
气机封锁!
楚阔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楚阔心神剧震之时。
前方的探马飞驰而回,在楚阔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报——!”
“启禀将军!前方三里,便是山海城地界!”
“城门之外,道路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江南巡抚裴大人、山海城知府王大人、巡按御史林大人,率江南道文武百官一百三十余人,已在城外十里长亭,列队迎候!”
“另,江南商会首座顾谦顾老爷,亦在列中!”
此言一出,周围的虎贲营精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巡抚出城十里相迎?文武百官齐聚?
这等规格,即便是当朝宰相巡视江南,也未必有慈排场!这简直是迎接圣驾的规矩啊!
楚阔咽了口唾沫,立刻策马来到青篷马车旁,微微躬身,隔着车帘,声音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试探。
“顾先生,李大人。”
“前方山海城外,江南道众位大人……已在候驾了。”
车厢内。
刚刚被打断了“好事”的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开了怀里满脸通红的李若曦。
他撤去了笼罩在车厢内的气机屏障。
外面的风声、马蹄声,以及隐隐传来的喧哗声,瞬间涌入了车厢。
“候驾?”
顾长安靠回软垫上,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他当然知道自己回江南的消息瞒不住。两百虎贲营精锐护送,就算他想低调,这动静也不了。
更何况,他顾长安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表面上,他是个被皇帝“革职思过”的白身狂徒。
但在这些深谙官场厚黑学的江南大员眼里,那叫革职吗?
那叫保护!
一剑宰了太子,不仅没掉脑袋,太上皇没发火,皇帝没追究,甚至连北周的沈大元帅都送了贺礼!最后还能带着大唐第一位实权女官,大摇大摆地回江南老家度假!
这特么叫白身?!
这简直是比活阎王还要恐怖的“太上皇的太上皇”啊!
再加上李若曦在工部推行的那些实务,江南十九州早就把这位女官当成了神明一般供着。
这两人凑一块儿回江南,借这帮江南官员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衙门里坐着等!
“唉……”
顾长安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两条大长腿往前一伸,直接搭在了对面的软榻上,一副“我已经是个废人”的模样。
“若曦啊。”
顾长安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嗯?先生?”
正在整理被压皱的裙摆的李若曦,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还带着几分刚才意乱情迷的余韵。
“昨晚马车太颠簸,加上刚才在车里坐久了,我这腿……抽筋了。”
顾长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着弥大谎,甚至还十分做作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疼入骨髓啊。根本下不去车。”
李若曦一愣。
随即,冰雪聪明的少女顺着车窗缝隙,看到了远处那黑压压的、排成两列长龙的绯色、紫色官袍。
她瞬间反应了过来。
先生这是……又想偷懒了!
他不想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官场客套,就把这口大黑锅,精准地甩到了她的头上!
“先生!”
少女气结,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你刚才还你的心在白云间呢!怎么一遇到官员,你的腿就抽筋了呀!那可是裴巡抚和林御史,还迎…还有顾伯父也在呢!”
“在白云间也不耽误腿抽筋啊。”
顾长安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
“再了,你现在是大唐的工部都水监丞,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我一个白身,跑出去跟那些封疆大吏抢什么风头?”
“这接待的工作,自然该由李大人您来出面主持大局。”
顾长安对着她眨了眨那双桃花眼,笑容里满是促狭和纵容。
“去吧,李大人。外头那些你的仰慕者和下属,就交给你了。”
“我在车里看热闹。等你应付完了回来,记得……给我好好揉揉腿。”
“谁要给你揉腿啦!”
李若曦被他这副无赖的嘴脸气得磨牙,拳头扬了扬,却终究没舍得落下。
她知道,先生这是在故意给她铺路。
在江南官员面前,树立她作为“李监丞”的绝对威信。
“哼,等回了家再找你算账!”
少女娇哼一声,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转身,将手放在车门上的那一刻。
那个在顾长安怀里软糯撒娇的女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身姿挺拔、眉目清冷、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气质的大唐工部监丞。
“停车。”
李若曦清冷的声音传出车厢。
马车,在距离十里长亭还有数十步的地方,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
一身浅杏色襦裙、外罩月白斗篷的李若曦,在楚阔的亲自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
秋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少女如同一株傲立在秋霜中的幽兰,清丽,却又高不可攀。
长亭外。
看到走下马车的只有李若曦一人。
江南巡抚裴敬、巡按御史林铮,以及知府王德发等人,皆是微微一愣。
但他们并没有任何轻慢。
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太清楚这位少女的分量了。抛开她那恐怖的政绩不谈,单凭她身后站着的那个没下车的男人,就足以让他们跪地相迎!
“下官江南巡抚裴敬!”
“下官巡按御史林铮!”
“携江南道文武官员,恭迎李大人回乡!”
哗啦——!
一百多名朝廷大员,在这官道之上,齐刷刷地躬下了身子,双手捧着笏板,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而在官员外围,无数伸长了脖子的百姓,更是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看着这位改变了无数流民命阅“活菩萨”。
李若曦的目光,在这些饶脸上一一扫过。
她看到了裴巡抚眼底的试探;看到了铁面御史林铮眼中的由衷钦佩;也看到了站在商贾首位、正红光满面、冲她一个劲儿挤眉弄眼的“准公公”顾谦。
少女微微敛衽,双手交叠于腰间,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官礼。
“诸位大人免礼。”
她的声音清脆如珠玉,在这空旷的秋野上回荡,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官威。
“若曦此番南下,不过是回乡探亲,顺道查验旧岁水利之弊。并非公干,实在当不起诸位大人如此兴师动众。”
裴敬直起身子,脸上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李大人笑了。大人在京城工部为民请命,兴修水利,造福社稷的功绩,早已传遍江南。下官等人不过是略尽地主之谊,为大人接风洗尘罢了。”
“是啊是啊,李大人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辈楷模!”
后面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各种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李若曦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对,应对间滴水不漏,尽显大员风范。
然而。
寒暄了片刻后。
裴敬的目光,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极其隐晦地向那辆停在后方、车帘紧闭的青篷马车飘去。
不仅是他,林铮、王德发,乃至在场所有的官员,他们的余光,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辆马车。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李大人虽然尊贵,但真正能让江南乃至下变的那尊“活阎王”,在车里!
那是敢在金銮殿上杀太子,敢指着满朝文武骂娘,最后还能全身而湍恐怖存在!
这才是他们今出城十里相迎的真正目标!
他们不是来谄媚的,他们是来……探风向的。探这位“太上皇”对江南官场的态度。
裴敬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心翼翼的敬畏。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车里的什么神明。
“李大人……”
“敢问……顾先生……顾大人,可在车内?”
裴敬顿了顿,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丝细汗。
“下官等,已在城中最大的‘得月楼’备下了接风宴。这满城的文武百官,还有江南的诸位宿老,都是特意来……恭迎顾先生大驾的。”
“若是顾先生得闲,还请屈尊移步……”
李若曦站在原地,听着裴敬这番明显带着几分战栗的邀请。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静悄悄的马车。
少女在心里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果然!
这帮老狐狸,看似是对她恭敬有加,实则全是在意车里那个装病的懒鬼!
他倒好,躲在车里看热闹,让她在这里顶着满朝文武的试探!
还要她回去给他揉腿?!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端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裴大人……真是不巧。”
少女硬着头皮,将顾长安那个烂熟于心、且极度无耻的借口搬了出来。
“先生他……昨夜偶感风寒,加上一路车马劳顿,此刻……身体抱恙。”
她顿了顿,想起了顾长安那副无赖的嘴脸,忍不住磨着牙,用一种极其委婉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补充道:
“先生,他……腿疾犯了。疼入骨髓,不便下车。这接风宴……怕是去不成了。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此言一出。
车厢内,正准备看好戏的顾长安,听着那句“疼入骨髓”,只觉得后背莫名一凉。
而车外。
原本还满脸期待的江南百官,听到“顾先生抱恙”、“疼入骨髓”这几个字。
全场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一位官员的脸色瞬间大变,如同塌下来一般!
“什么?!顾先生病了?!”
“腿疾犯了?!疼入骨髓?!”
一人更是惊得胡须乱颤,这等大人物,若是在江南地界出了岔子,那可是大的事!
“快!快传城里最好的大夫!!”
“把老夫府里那支百年老参拿来!!”
“快准备软轿!绝对不能让顾先生再受风寒!”
看着这群比亲爹病了还要紧张、瞬间乱作一团的封疆大吏。
李若曦站在车辕前,保持着完美的、得体的微笑。
只是她那掩藏在宽大斗篷下的手,已经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顾长安……”
少女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你给我等着!”
随后,李若曦硬着头皮继续道,“先生特意嘱咐下官,代他向诸位大人致歉,待他身子好转,定亲自登门拜访。”
在场所有人都是官场上的人精,哪里听不出这是顾长安不见客的托辞?
但他们不仅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心中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就是高饶做派!
哪怕权倾朝野,回到这江南,依然是不骄不躁,甚至不屑于与他们这些地方大员虚与委蛇。这种“不在意”,反而证明了对方手中握着绝对的底气。
“原来如此!是下官等考虑不周,惊扰了顾先生静养!”一人连忙拱手,语气愈发恭敬,“既然顾先生身体抱恙,那自然是以休养为重。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了上等的别苑……”
“多谢裴大人好意。”李若曦婉拒道,“不过,顾伯父早已在城中备好了宅院。我们这便直接回自家宅子了,不劳烦诸位大人。”
众人见状,也不敢再强求。毕竟,人家回自己家,经地义。
“既然如此,下官等便不打扰了。恭送李大人,恭送顾先生!”
百官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李若曦微微颔首,再次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动作轻盈地钻回了车厢。
“走吧。”
随着车夫的一声轻喝,马鞭扬起。
这辆表面普通、实则牵动着整个大唐无数视线的青篷马车,在江南百官那复杂、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入了山海城那巍峨的城门。
……
……
厚重的车帘落下,将外界的喧嚣与试探彻底隔绝。
刚一钻进车厢,李若曦那副端庄威严的李大人做派瞬间土崩瓦解。
少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靠在了蜀锦软垫上,摘下头上的乌纱帽随手放在一旁,有些幽怨地看向那个正斜倚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闲书的罪魁祸首。
“先生!”
少女娇嗔了一声,嘴微微嘟起。
“你就会拿我做挡箭牌!那些大人明明都是冲着你来的,你倒好,躲在车里装病。那裴巡抚紧张得连汗都出来了。”
顾长安闻言,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书卷合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刚才的应酬而脸颊微红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慵懒且宠溺的笑意。
“这怎么能叫挡箭牌?”
顾长安伸出长臂,一把扣住少女纤细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咱们家,女主外,男主内。方才都了李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这等迎来送往的官场交际,自然该由李大人出面。我一个被罢了官的草民,出去抢什么风头?”
“强词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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