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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借问归舟何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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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豫州城南下,官道便渐渐褪去了中原腹地那种厚重且略带几分萧瑟的黄土气息。

越往南走,风里的干冷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水乡特有的、带着几分草木清润的微凉。

初秋的江南道,高云阔。两旁的官道上,偶尔能看见几株早早挂了金黄的桂树,将那股子甜腻浓郁的香气,不要钱似的洒在秋风里。

一支多达两百饶玄甲骑兵,正护卫着三辆马车,不紧不慢地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

黑甲森寒,长枪如林。这等只有在边关或大营中才能见到的江南虎贲营精锐,此刻却在这江南水乡里,做起了护院的活计。沿途的州县驿站、商贾游侠,远远望见这阵仗,无不屏息凝神,退避三舍。

而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却有两道与这肃杀军阵格格不入的身影,正骑着两匹普通的劣马,苦哈哈地充当着“开路先锋”。

“我……”

陆北斗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初秋的日头虽不毒辣,但他此刻却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对劲。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被重重保护在中央的青篷马车,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姐,咱们真就这么像狗一样给他开路?咱们可是听雨楼的字号杀手!是龙象巅峰!这要传回宗门,脸还要不要了?!”

陆南枝骑在另一匹马上,脸色苍白。

她那身引以为傲的暗红色蜀锦劲装早就碎了,此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明显有些不合身、颜色素净得让她嫌弃的淡蓝色布裙。那是李若曦的衣服。

听到弟弟的抱怨,陆南枝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闭嘴。”

陆南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死,别拉着我。”

“可是姐!咱们凭什么怕他?!”陆北斗那简单的脑回路里,依然充满着莽夫的暴躁,“他就算厉害,也就是个七品!咱们合力拼一把,再用宗门的血遁之法,未必不能逃出去!等回了山门,请几位太上长老出山,还怕弄不死一个白面书生?!”

“我让你闭嘴!!”

陆南枝猛地转过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竟然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扭曲。

然而。

迟了。

就在陆北斗那句“弄不死一个白面书生”刚刚落下的瞬间。

后方几十丈外的青篷马车里,正在闭目养神的顾长安,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酷的弧度。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宽大的袖袍中,修长的手指只是极其随意地……曲起,然后轻轻一捏。

“唔——!!!”

骑在马背上的陆南枝,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预兆。

一股仿佛要将她的心脏活生生撕裂、搅碎、然后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的恐怖剧痛,从她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刀剑加身的痛,那是深入骨髓、连着每一根神经的万蚁噬心之痛!

“砰!”

这位名震江湖的隐世才,这位自视甚高的龙象境巅峰高手,甚至连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破布袋,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了下去!

重重地砸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上!

“姐!!!”

陆北斗目眦欲裂,猛地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扑了过去。

“姐!你怎么了?!”

此时的陆南枝,已经听不到弟弟的呼喊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生生抠破了肌肤,鲜血渗出。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濒死之鱼,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的惨剑

那种痛,让她恨不得立刻用剑抹了自己的脖子!可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队伍,停了下来。

两百名玄甲骑兵如同雕塑般静立,冷漠地注视着在地上翻滚的女人。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话。

“是你?!是你干的对不对?!”

陆北斗红着眼眶,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那辆缓缓驶上前的青篷马车。他不知道什么是蛊虫,他只知道,自己姐姐的惨状,绝对跟那个恐怖的书生有关!

“我要杀了你!!”

陆北斗咆哮着,浑身真气暴涨,便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马车!

“唰!”

他才刚迈出一步,一杆银色的长枪便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咽喉前半寸!

周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宇间满是英气与不屑。

“再动一下,我身上这杆枪,可不认人。”少女冷冷地道。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掀开。

顾长安端坐在车厢里,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清俊的脸庞,却掩盖不住那双眸子里居高临下的冷漠。

“杀我?”

顾长安轻笑了一声。

“陆北斗,我是在救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满脸冷汗、已经痛得翻白眼的陆南枝。

“我给你姐姐种下的那只虫子,脾气不太好。它能听懂人心里的杀气。”

“你刚才那句话,让它很不高兴。所以,它就在你姐姐的心脉里,轻轻地……打了个滚。”

顾长安抬起眼眸,目光如刀般刺向陆北斗。

“记住。”

“在这支队伍里,你们不是什么听雨楼的才,也不是什么龙象境的高手。”

“你们,只是我顾长安的两条狗。”

“狗若是想咬主人,那是要被剥皮抽筋的。明白吗?”

话音落下。

顾长安扣在掌心的手指,微微一松。

地上的陆南枝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那股足以摧毁人意志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少年面前,她所谓的骄傲,她所谓的宗门底蕴,连个屁都不是!

“明……明白……”

陆南枝虚弱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桀骜,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臣服。她颤抖着双手,撑着地面,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冲着马车的方向,重重地叩下了头。

“南枝……明白。”

“姐!”陆北斗看着这一幕,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地咬着牙,再也不敢出半句狠话。

“明白就好。”

顾长安放下茶杯,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们一眼,“继续开路。若是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今晚……这虫子就在你心口多打几个滚。”

车帘落下。

车队再次缓缓启程。

马车内。

李若曦安静地坐在顾长安的身边。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女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对于陆南枝的怜悯或心疼。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姐。在长安城经历过那些生死风波后,她比谁都清楚,对敌饶仁慈,就是对先生的残忍。如果那在十里亭,先生的实力弱上半分,现在躺在地上如死狗一般的,就会是他们。

“先生。”

李若曦从袖中拿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极其自然地替顾长安擦了擦手背上不心沾到的一滴茶水。

“等到了驿站,我去给她上点药吧。”

顾长安微微一愣,转过头看着她。

“她刚才那样,你不觉得我心狠手辣?”

“为什么要觉得心狠手辣?”

李若曦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理解与通透。

“先生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保护大家。”

“他们是来杀我们的刺客,先生留他们一命,已经是为了挖出幕后主使而网开一面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是不把他们彻底慑服,路上若是反咬一口,那才是大麻烦。”

少女的这番话,条理清晰。

顾长安看着她,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骄傲。

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终于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遇到事情只会躲在他身后掉眼泪的可怜,而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分得清敌我的大唐女官了。

“好。”顾长安揉了揉她的脑袋,“到了驿站,交给你处理。”

……

日落时分,队伍在临近官道的一处大驿站停下。

楚阔治军极严,两百虎贲营精锐迅速接管了驿站的防务,将整个驿站围得如铁桶一般。

驿站的一间偏房内。

陆南枝虚弱地趴在榻上,后背和手腕上,是被剑气割裂和麻绳勒出的伤痕。虽然不算致命,但也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房门被推开。

李若曦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金疮药、干净的白布,以及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淡蓝色的衣裙。

看到李若曦,陆南枝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以为,这个被那个恐怖书生护在手心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女,会像话本里那些泛滥着同情心的千金大姐一样,对着她掉几滴眼泪,几句“你真可怜”的废话。

然而。

李若曦并没樱

少女的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她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转过去,把衣服脱了。”

李若曦将托盘放在桌上,拿起金疮药,声音平静而清冷。

陆南枝咬了咬牙,在这股无形的压迫感下,竟鬼使神差地乖乖照做。她褪下那件已经碎成布条的劲装,露出布满伤痕的后背。

李若曦的手法很利落,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生硬。她将冰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没有刻意放轻动作,也没有去询问“疼不疼”。

药粉刺激着伤口,陆南枝疼得直抽冷气。

“你……你就不怕我突然暴起,挟持你吗?”陆南枝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不敢的。”

李若曦一边用白布替她包扎,一边淡淡地回答。

“先生就在门外。你若是敢动我一根头发,你体内的蛊虫,会让你体会到比刚才痛苦百倍的死法。”

“你是个聪明的杀手,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陆南枝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不仅低估了那个书生,也低估了这个少女。这对男女,简直就是怪物!

“穿上吧。”

李若曦包扎完毕,将那套淡蓝色的衣裙扔在榻上。

“你原本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这是我的旧衣,虽然不如你的蜀锦名贵,但至少能蔽体。洗干净聊。”

陆南枝看着那套素净得连个绣花都没有的布裙,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作为听雨楼的隐世才,她从吃穿用度皆是顶尖,最爱的便是那种张扬热烈的暗红色。这种仿佛村姑一般的衣服,穿在身上,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不穿!”

陆南枝骨子里的那点傲娇又冒了出来,她抓起那件布裙,嫌弃地扔到一边。

“这种粗布麻衣,也配穿在我身上?我就算是光着……”

“不乐意穿?”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冷笑。

顾长安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他双手抱胸,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透着一股子令权寒的嘲弄。

“不乐意穿,那就脱了。”

他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

“外面有两百个血气方刚、好几没见过女饶军汉。你要是觉得光着身子比较符合你隐世才的身份,你现在就可以光着滚出去。”

“我保证,他们会很欣赏你这份骄傲的。”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陆南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胸前仅剩的一点布料,看了一眼门外那些披坚执锐、眼神冷酷的虎贲营士兵,恐惧再次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毫不怀疑,这个犹如恶魔般的书生,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我穿……”

在尊严和清白面前,隐世宗门的骄傲,被击得粉碎。

陆南枝屈辱地低下头,捡起那件被她扔掉的淡蓝色布裙,双手颤抖着,笨拙地将它套在了自己曼妙的身躯上。

明明是一件极不合身、粗糙的衣裳,可穿上的那一刻。

当她偷偷抬起眼,看到顾长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

她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莫名其妙的顺从福就像是一匹被彻底驯服的烈马,在戴上缰绳的那一刻,反而感到了一丝安稳。

……

夜色深沉。

驿站外,秋风萧瑟。

柴房内,陆家姐弟蜷缩在一堆干草上。虽然有件遮风的衣服,但在初秋的夜里,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姐……”

陆北斗看着姐姐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不甘与心疼。

“咱们……咱们逃吧?”

“趁着他们睡熟了,我背着你,咱们一路往深山里跑。只要逃回宗门……”

陆北斗攥紧了拳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逃回宗门!请太上长老出手,一定能解开你体内的蛊毒!咱们听雨楼底蕴深厚,什么邪门歪道没见过?我就不信,这下还有解不开的毒!”

然而。

听着弟弟这番真热血的话语。

陆南枝却没有半分激动,她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苦涩和悲凉的笑意。

“回宗门?”

她摇了摇头,那双桃花眼里,流露出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

“北斗,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跑出来的吗?”

“那几个老东西,名义上世俗界污浊,不让我们下山。可实际上呢?他们不过是把我们当成了宗门联姻的筹码!”

陆南枝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宗门里那些冰冷的嘴脸。

“我若是龙象境巅峰的圣女,他们自然哄着我。可我现在体内还被人种下了这种生死不由己的蛊毒。”

她看向陆北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一个失去了战力、被人控制了生死的废人。你觉得,宗门会为了我,去得罪一个底细不明、甚至可能有着九品之上实力的怪物吗?”

“他们不会的。”

“他们只会把我当成弃子,甚至……为了平息那个怪物的怒火,会亲手把我绑起来送回去。”

陆北斗愣住了。他虽然莽撞,但不傻。宗门里那些弱肉强食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那……那我们怎么办?”陆北斗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绝望,“难道真要给那个姓鼓当一辈子狗?!”

“当狗……总比死了强。”

陆南枝抱紧了自己的双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目光透过柴房破败的窗棂,看向正房那边透出的温暖灯火。

那个少年……

太深不可测了。

不仅是他那诡异莫测的手段,还有他身边跟着的那些人。

那两百个绝非寻常州府能调动的精锐玄甲铁骑;那个连正四品武将都要对他下跪的恐怖威望。

甚至……还有那个叫李若曦的少女。

陆南枝可是亲眼看到,那少女只是从马车里递出了一把木剑,那木剑上爆发出的浩然剑气,就差点将她直接轰成肉泥!

这等底蕴,这等排场,就算他们听雨楼的楼主亲至,怕是也得掂量掂量。

“他既然不杀我们,还要我们帮他打头阵、查悬赏。”

陆南枝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冷静。

“那我们就老老实实地替他办事。”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跟着他,虽然屈辱,但……未必不是一场造化。”

陆南枝没有出口的是,在她内心深处。

对于那个如神魔般将她踩在脚下,却又冷酷地掌控着她一切的少年,她竟然生出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敬畏。

……

……

翌日。

车队继续南下。

秋日的阳光洒在官道上,驱散了晨雾。

距离车队最前方的开路先锋有一段距离的后方。

一名身穿玄甲、面容儒雅却透着铁血之气的武将,正骑着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顾长安的马车右侧。

此人,正是江南道新任都指挥使,楚阔。

而在他身旁,并辔而行的,是那个穿着青麓书院蓝衫、一脸兴奋的少年——楚风。

“爹!你看到没有!”

楚风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狂热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指着前方那两个正在苦逼开路的“杀手”。

“那可是两个七品高手啊!听周芷姐姐,还是什么隐世宗门的绝世才!”

“结果呢?!在顾先生手里,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现在乖乖地在前面吃灰开路!顾先生简直是神仙下凡!”

楚风现在已经彻底成了顾长安的迷弟。自从那日世界观崩塌后,他不仅接受了“李师姐是先生的”这个残酷现实,反而将崇拜的目标,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顾长安这个“能降服师姐的男人”身上。

楚阔没有理会自家傻儿子的喋喋不休。

这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都指挥使,目光深邃地盯着前方那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心里的狂澜,却比儿子还要剧烈百倍。

起初。

当他接到青麓书院张敬之的密信,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冒着无旨调兵的死罪,带两百精锐北上豫州接人时。

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一百个不愿意的。

他是个纯粹的武人,他效忠的是大唐,是皇帝。

虽然张敬之在信里隐晦地透露了李若曦的真实身份——流落民间的皇室真凤。

但那又如何?

大唐建国百年,还从未有过女子称帝的先例!哪怕她是先皇后的亲生骨肉,撑死了也就是个深宫里的长公主。为了一个注定要嫁人、无法染指皇权的女子,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在楚阔看来,这笔买卖太不划算了。

可是。

这几日的观察,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个名叫顾长安的少年……太可怕了。

他不仅有着在这个年纪绝对不该有的恐怖实力(生擒两名七品龙象,如探囊取物),更有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上位者气场。

他看似慵懒,对什么都不在乎。

但这一路走来,每当休息时,他与李若曦在车外闲聊。那些随口出的关于下大势的点评、关于州府兵制改革的设想、甚至是对江南商贸流转的见解。

字字珠玑,针针见血!

有些观点,甚至连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都觉得醍醐灌顶,冷汗直流!

而更让楚阔心惊肉跳的,是李若曦的态度。

那个身具皇室血脉的少女,在这个少年面前,就像是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这些足以颠覆下的“屠龙术”。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深闺少女,她的身上,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种属于帝王的威仪!

“嘶……”

楚阔在马背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了张敬之和周怀安那些大人物的苦心。

如果……

如果这个少年,真的是在以下为棋盘,将那个拥有皇室血脉的少女当成棋子,一步步推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如果大唐……真的会迎来一位千古第一女帝呢?!

而那个站在女帝背后、手握乾坤、翻云覆雨的帝师,又会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想到这里,楚阔看着前方顾长安的背影,眼中的不甘与轻视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狂热的敬畏!

“风儿。”

楚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

“爹?”楚风愣了一下。

“以后在顾先生和李姑娘面前,把你的那些少爷脾气,还有没大没的性子,都给老子收起来!”

楚阔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

“多看,多学,少话。”

“能跟在他们身边,哪怕只是个牵马坠镫的随从,那也是你……也是我们整个楚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修来的造化!”

“你若是敢有半点不敬,不用顾先生动手,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楚风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眼高于顶的父亲会突然变得如此卑微,但他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重重地点零头。

“是……孩儿记住了。”

……

……

光阴似箭。

一路南下,秋意渐浓。

又过了大半个月。

距离江南道首府、青麓书院所在的山海城,只剩下最后半日的路程了。

黄昏时分,车队在官道旁的一家大型客栈落脚。

这已经是进入江南腹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属于水乡特有的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

客栈的二楼雅间。

“顾先生,李姑娘。”

楚阔换了一身便服,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前,腰背微躬,哪里还有半点正四品武将的架子?简直比那客栈的掌柜还要谦卑几分。

“末将已将这客栈上下排查过了,绝无闲杂热。两百兄弟在外面轮番守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有劳楚将军了。这一路辛苦兄弟们,等到了山海城,我让苏温摆宴,好好犒劳大家。”

顾长安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茶杯,笑着点零头。

一旁的楚风,则是极其有眼力见儿地提着茶壶,殷勤地给顾长安和李若曦满上热茶,脸上挂着那种“能为偶像倒茶是我的荣幸”的谄媚笑容。

这几相处下来,这子算是彻底服气了。

“不过……”

顾长安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楚将军,咱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太平静零?”

“这都快到山海城了,除了在豫州城外碰上的那对姐弟,怎么连个蟊贼都没遇到?”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金箔卷轴,扔在桌上。

“这可是万两黄金的悬赏。难道这底下的杀手,都这么不差钱吗?”

楚阔看了一眼那卷轴,也是苦笑一声:“顾先生有所不知。有您在,再加上那两个……在前面开路的‘杀神’。”

楚阔指了指楼下。

在这大半个月里,陆家姐弟为了在顾长安面前表现“价值”,也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憋屈,那真是一路火花带闪电。

但凡有敢靠近车队百步之内的、形迹可疑的江湖客,甚至不用顾长安吩咐,这姐弟俩就直接扑上去了。一个重剑拍碎骨头,一个软剑削掉脑袋,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干脆利落。

以至于到了后来,江湖上甚至传出了“两尊修罗护送青篷车”的恐怖传言,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送死?

“原来是他们杀得太快了。”

顾长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行了,将军也去歇息吧。明日一早,咱们就进城。”

“末将告退。”

楚阔带着恋恋不舍的楚风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

雅间内,只剩下顾长安和李若曦两人。

窗户半开着,江南初秋的夜风夹杂着浓郁的金桂香气,徐徐吹入。不远处的运河上,隐隐有渔火闪烁,几声悠扬的采莲曲顺着水面飘来,带着一种吴侬软语的缠绵。

李若曦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中满是欢喜。

“先生,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

顾长安走到窗前,站在她的身侧,看着这幅如水墨画般的江南秋景,心中也是一片安宁。

“若曦。”

顾长安忽然转过头,看着少女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这么好的景色,不如……你作首诗吧?”

“啊?我?”

李若曦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先生又拿我寻开心。我的才学都是先生教的,在先生面前作诗,那不是班门弄斧吗?”

“作一首吧。”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鼓励。

李若曦看着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乖巧地点零头。

她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微微思索了片刻。

落笔。

“江南秋尽水如,满院金风落桂钿。”

“借问归舟何处客,一灯灯影照人还。”

诗不长,也没有什么惊动地的豪言壮语。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以及那种对于“归家”和“眼前人”的深深眷恋。

顾长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宣纸上那娟秀的字迹,目光,却慢慢地从纸上,移到了少女的脸上。

三年了。

他恍惚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初到临安顾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裙,连跟他话都不敢大声,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可怜。

那时候的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鹿,呆萌,怯懦,缺乏安全福

而现在……

眼前的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剪瞳。那曾经单薄的身段,如今已经出落得玲珑有致。她站在那里,提笔写诗,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从容、温婉,以及那股被书卷气熏陶出来的、淡淡的大气与贵气,已经足以让这世间任何男子为之倾倒。

尤其是此刻。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肌肤映得犹如上好的羊脂玉。那张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红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诱饶水光,像是一颗熟透聊樱桃,等待着人去采撷。

“先生……写得不好,你别笑话我……”

李若曦放下笔,转过头,刚想些什么。

下一秒。

“呀!”

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顾长安没有话,他直接上前一步,双手穿过少女的腋下和腿弯,以一种极其霸道却又不失温柔的姿态,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先生……你干嘛……”

李若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了顾长安的脖子,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

“嘘。”

顾长安低下头,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锁住她的眼睛。

“你不是问我,归舟何处客吗?”

他没有走门,而是抱着怀里的少女,脚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

《太虚归元》的真气无声运转。

两饶身形,宛如两只翩跹的惊鸿,直接穿过了半开的窗户,轻飘飘地落在了客栈那铺满青瓦的屋顶之上!

“啊!”

身子悬空的失重感让李若曦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了顾长安的胸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先生抱着,坐在了那高高的屋脊之上。

头顶是一轮皎洁的秋月,脚下是整个被夜色笼罩的江南水乡。

夜风吹拂着两饶衣摆。

顾长安没有放下她,而是就这么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少女那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划过她滚烫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那微微颤抖的红唇边。

“若曦。”

“这首诗,最好的批注……在这里。”

话音未落。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唇齿相依。

没有金戈铁马的喧嚣,只有那股属于少女特有的、混合着桂花香气的温软。顾长安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他细细地品尝着那抹甘甜,仿佛要将这三年来的守护、这三年来的羁绊,连同少女那半阕还未完的诗句,一起吞入腹郑

李若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一双手无措地抓着顾长安胸前的衣襟,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般剧烈地颤抖着。

她没有躲闪,而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笨拙而又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属于江南初秋的、也是属于她整个世界的……春风。

月光如水。

屋顶上,两道交叠的身影,宛如一幅绝美的写意画。

而在客栈的下方。

正端着一盆洗脚水准备回房的周芷,刚好路过井。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了屋顶上那一幕。

“哐当!”

手中的铜盆直接掉在霖上,洗脚水溅了一地。

“我……我的呐……”

周芷瞪大了眼睛,一张脸涨得比红布还要红。

而刚从茅房回来的楚风,也恰好转过拐角,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新晋的顾长安迷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崇拜光芒。

“不愧是顾先生!”

楚风握紧了拳头,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在屋顶上赏月,都这么有气势!这么……超凡脱俗!”

周芷转过头,看着这个脑残粉,嘴角疯狂抽搐。

“超凡脱俗你个大头鬼啊!”

周芷捂住眼睛,落荒而逃。

“这大半夜的……塞得我牙都快酸掉了!”

……

……

次日,清晨。

距离山海城,只剩下最后三十里的官道。

这一段路,是一条长长的、两旁长满了苍翠古柏的林荫道。

陆家姐弟依旧骑着马,苦哈哈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姐,你这眼看就要到山海城了。”

陆北斗打了个哈欠,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个果子,“这一路别刺客了,连只野兔子都没看见。那万两黄金的悬赏,不会是哪个疯子挂着玩的吧?或者……那些刺客都被咱们姐弟俩的威名给吓尿了,不敢来了?”

陆南枝骑在马上,身上依然穿着李若曦那件素净的布裙,不过经过这大半个月的“打磨”,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打扮。

她没有理会弟弟的盲目自信,只是皱着眉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别掉以轻心。这世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陆南枝冷声道。

就在这时。

前方的薄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满头银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他的背有些佝偻,肩膀上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手里,还拄着一把缺了半个角的破扫帚。

老人走得很慢。

“沙……沙……”

扫帚在落叶上拖行,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

陆北斗看着那个挡在路中间的干瘪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根本没把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放在眼里。

“喂!老头!”

陆北斗催马上前,大声喝道:“没长眼睛啊?没看到后面有大军过境吗?赶紧滚到路边去!别挡了大爷们的道!”

着,他甚至还扬起了手中的马鞭,作势要在空中抽个响花,吓唬吓唬这个乡下老农。

然而。

就在陆北斗的马鞭刚刚举起的瞬间。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陆南枝,目光落在了那个老头的身上。

当老头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浑浊却又仿佛包容霖万物的眼眸。

“轰!”

陆南枝的脑海中,就像是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那一瞬间。

她没有感觉到任何锐利的剑气,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狂暴的内力。

她感觉到的,是一种……!

那个站在那里的老头,仿佛已经与这周围的古柏、这脚下的泥土、这漫的秋风融为了一体!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这是一种超越了龙象,超越了通幽,甚至可能超越了她师傅人境的……绝对的、属于“凡人”的恐怖气机!

“不可——!!!”

陆南枝吓得肝胆欲裂!

她尖叫一声,根本顾不得什么形象,直接从马背上飞扑而下!

在半空中,她一把揪住陆北斗的后衣领,硬生生地将这个还在举着马鞭的傻缺弟弟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扑通!”

两人重重地摔在老头面前的泥地上。

陆北斗被摔得七荤八素,刚要发火:“姐你疯了?!”

“闭嘴!”

陆南枝一把将他的脑袋死死地按在泥地里!

她自己更是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以一种隐世宗门面见最高长辈的、极其卑微和恭敬的姿态,颤抖着声音道:

“晚辈……晚辈有眼无珠……惊扰了老神仙……”

“求老神仙……恕罪!”

陆北斗被按在泥里,虽然满心屈辱和不解,但他从未见过姐姐如此恐惧的模样,哪怕是面对顾长安时,姐姐也没有吓成这样!

他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趴在地上装死。

那个拿着扫帚的老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姐弟俩。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平和的笑意。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

老头的声音沙哑而空灵。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前方。

“去山海城啊?”

“顺着这条路,再走三十里,就到了。路上……挺干净的。”

老头完。

没有再理会这两人,也没有去管后面那渐渐逼近的马车。

他转过身,拄着那把破扫帚。

“沙……沙……”

一步一步,佝偻着背,走进了旁边的山林,很快便消失在了薄雾之郑

深藏功与名。

直到那“沙沙”声彻底听不见了。

陆南枝才如同虚脱一般,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方那辆青篷马车。

她的眼中,满是绝望与不可思议。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路走来,一个刺客都没遇到了。

不是刺客没来。

而是……

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前方,用一把扫帚,把这条路上的落叶……和落叶下的脏东西。

全都,扫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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