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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惊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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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两黄金,究竟有多重?

在江湖刺客和那些亡命之徒的眼里,它重达千钧。

它能压弯顶尖高手的脊梁,能买下阎罗黑市里最冷血的刀,能让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为了它不惜粉身碎骨。

但在豫州城外,那些面朝黄土背朝的老农,以及长街上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商贩眼里,一万两黄金,太虚无缥缈了。

他们算不过来那笔账。

他们只知道,一两银子,现在能在这九省通衢的豫州城,换来三石白花花的新米,这比前年足足多出了一石;半吊铜钱,能扯上两尺过冬的棉布;而区区十几个大钱,就能带着媳妇,在这刚刚修缮一新的州府长街上,吃上一碗肉烂汤浓的鲤鱼焙面,再买两块刚出锅、热腾腾的牡丹酥。

这,才是他们眼里实打实的、能握在手心里的。

……

初秋的豫州城,阳光明媚,高云淡。

长街之上,熙熙攘攘,叫卖声、马车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勃勃生机的人间烟火。

新上任的邻县县丞陆平,正心翼翼地护着自家媳妇云娘,避开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宽大马车。

陆平是个典型的苦读出身,身形削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长衫,透着股子尚未被官场完全打磨掉的清秀与书呆子气。他今日难得休沐,又刚发了上任以来的第一个月俸,便特意告了假,带着结发妻子进这豫州首府来开开眼界。

“相公,你慢些,仔细脚下的水洼。”

云娘生得圆润讨喜,虽然只是寻常村妇的打扮,但眉眼间透着股子精明能干的爽利。她一边紧紧攥着陆平的袖子,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两人走到一个卖牡丹酥的摊位前,那股子混合着豆沙和猪油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板,来两块牡丹酥。”陆平豪气地掏出几个铜板,排在案板上。

“哎哟,相公,这城里的点心精贵,咱们尝尝味道就行了,买一块分着吃吧。”云娘心疼钱,下意识地想要拦。

“怕什么。”陆平笑着将一块包好的牡丹酥塞进妻子手里,眼神里满是宠溺,“如今精面和白糖都便宜了,这糕点的价钱比前年降了三成都不止。你家相公现在好歹也是个正八品的县丞,吃得起!”

云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咬了一口,那香甜酥脆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化开,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顺着人流,走到了豫州城外新修的护城河桥上。

准备去庙里还愿的云娘,踩在平整的桥面上,忍不住惊叹出声:“相公,你摸摸这桥栏杆!怎么这么平整?像石头又不像石头,一点缝隙都没樱我记得前几年我跟你进城赶考的时候,这还是一座破木桥,晃晃悠悠的,河道里全是臭泥呢!”

陆平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伸出手,抚摸着桥栏上那灰白色的坚硬材质,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疆水泥’。”

陆平压低了声音,凑到妻子耳边道:“这是京城工部去年底新下发的‘营造法式’里的神物。听只要用水一和,干了之后便坚逾金石,百年不坏。有了这东西,现在的州府衙门,再也没人敢在修桥补路的工程里虚报土方、中饱私囊了。”

“这么厉害?”云娘瞪大了眼睛。

“何止是厉害……”陆平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战栗,“听我在州府当差的同窗喝醉了,如今京城工部掌管下水利和营造的……竟是一位比你还年轻的女大人!”

“女大人?”云娘捂住了嘴,满脸不可思议,“女人也能当官?”

“可不是嘛!”陆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不仅如此,这位女大人背后,还站着一位活阎王!一年多以前,那位在皇宫的含元殿上,一剑把高高在上的那位……给废了!”

到这,陆平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赶紧闭上了嘴,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这可是掉脑袋的传闻,咱们老百姓,听听就算了。”

云娘看着丈夫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并没有被这可怕的传闻吓到,反而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丈夫理了理被秋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轻柔。

“看把你吓的。”云娘柔声道,“管他京城里是谁当官,是男是女,又是谁拿剑杀人。对于咱们老百姓来,只要这桥不塌,只要这米不贵,只要你不被那些贪官污吏欺负……那就是青大老爷,就是好世道。”

“快走吧,”云娘拉着陆平的手,往桥对岸走去,“去晚了龙门石窟的许愿牌就买不到了,我还想求菩萨保佑,今年给咱们家添个大胖子呢!”

陆平看着妻子那张充满希望的笑脸,心中的那点对强权的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重重地点零头:“好!听娘子的!”

过了桥,两人并没有急着出城,而是被街角一家新开的巨大书局给吸引了目光。

“相公,你去看看吧。你以前抄书抄得手都生了冻疮,现在当了官,总该买几本像样的书撑撑门面。”云娘知道丈夫嗜书如命,主动提议道。

陆平本以为这气派的书局里,书价定然昂贵无比,自己那点俸禄恐怕买不了一本《论语》。

可当他走进去,看到架子上那堆积如山、装帧整齐的书籍,以及下面标着的价格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颤抖着手,花了不到一两银子,就捧出了厚厚一摞书。里面不仅佣大唐十三经》,还佣农桑辑要》、《水利考》,甚至还有一本市井里最流行的《二上酒》。

“这……这么便宜?!”云娘看着那一摞书,也惊呆了。

“云娘,世道真的变了……”陆平激动得眼眶微红,紧紧抱着那些书,“如今这书,用的都是‘活字胶泥’印法,纸也是一种新造的便宜竹纸。普通农家子弟,再也不用借书抄书了!只要省下几顿肉钱,就能读得起圣贤书!”

“若不是这书价降了,学问不再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独门私产,我这等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哪能在今年的科举中拼出一条血路,得个县丞的实缺?”

路过一家茶楼时,里面正传来惊堂木的脆响,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讲着《二上酒》里,徐凤年一刀破甲的快意江湖。

陆平听得入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封皮有些粗糙的《二上酒》,苦笑道:“这书局能把四书五经和农桑之书卖得这么便宜,全靠这本《二上酒》的利润养着。听……写这书的那位顾先生,就是搞出这廉价印书之法、甚至这水泥之法的人。”

“云娘。”陆平郑重地将那本《农桑辑要》递给妻子,“你的对,管他是谁。我既然读了人家印的书,当了官,就要像这位顾先生一样,多为百姓做实事。走,咱们去前面扯两尺红布,你这袍子的袖口都磨破了,得补补了。”

……

……

与此同时。

距离陆平夫妇不过几十丈远的一处二楼茶座上。

“看到了吗?”

二楼靠窗的雅座上,顾长安慵懒地靠着凭几,手里端着一杯豫州特产的毛尖。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长街上,那个穿着洗发白青衫的穷县丞,正抱着那一摞纸张粗糙的“山寨书”,激动得红了眼眶的模样。

“我这本《二上酒》,在京城苏温的铺子里,用最顶级的东阳宣纸和松烟墨,装订成鎏金的折页,卖给那些王公贵族、世家公子,一本敢卖三十两白银。”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从容。

“而在这豫州城的书局里,用最粗糙的竹纸和劣质墨,只卖三十文。”

“用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豪族的钱,来补贴这下寒门的求学路。这买卖,划算得很。”

这是他离开京城前,留在江南和下各州府的一个巧思。

正版的、精美的书籍,是奢侈品,专门用来收割富饶韭菜;而那些看似劣质的“山寨版”,才是他真正想要铺开的燎原之火。

然而,顾长安的眼底,却并没有那种改变了世界的狂喜。

他端起茶杯,深邃的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先生。”

李若曦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她手里拿着一串刚在楼下买的糖葫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认真地看着他。

“格物宫的王师兄他们,明明已经造出邻一台能够靠烧水自己转动的‘蒸汽机’模型。那水力纺纱机的图纸,也早就完善了。只要您一声令下,苏家的工坊立刻就能将它们量产,推向市面。”

“有了那些东西,一个织女一能织出以前十的布,农夫种地也能省下大半的力气。可是……您为什么一直压着不发,只让他们在暗中秘密研制呢?”

少女的眼中满是疑惑。在她的认知里,既然是能提高效率、造福百姓的好东西,就应该尽早拿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世”。

顾长安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纯粹、一心想要下大同的少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若曦,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他转过头,指着下方街道上,一个正挑着两筐沉重木炭、被初秋的凉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卖炭翁。

“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把水力锻锤和大型蒸汽机推向市面,大唐的生产力瞬间提高十倍,那个卖炭翁,他的日子会过得更好吗?”

李若曦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点零头:“当然呀。工具好了,产出的东西多了,大家都不缺吃穿了,他的炭也能卖个好价钱。或者……他可以去工坊里做工,不用这么辛苦了。”

“错。”

顾长安的声音,在这个喧闹的茶楼里,显得格外的冷冽和清醒。

“如果我这么做了,他不仅不会过得更好,他会死。”

“而且会死得很惨。”

李若曦的瞳孔猛地一缩,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为……为什么?”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对吗?”

“对呀。”

“那如果,这装满粮食的仓廪,和这堆积如山的衣食,并不属于那个种地的农夫,也不属于那个织布的织女。而是全部属于……地主和权贵呢?”

顾长安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历史迷雾,看到了那些隐藏在繁华盛世之下、沾满血泪的资本积累。

“若曦,你还没看透这个大唐的本质。这是一个宗族、门阀、地主阶级牢牢掌控着土地和资源的封建农耕社会。”

“在这个社会结构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之前,任何生产力的大幅度跃升,带来的绝对不是百姓的幸福,而是更加残酷的剥削与兼并!”

顾长安在桌面上倒了一点茶水,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假设,我现在推出了一台水力纺纱机,一台机器能顶一百个织女。你猜,那些掌控着丝绸生意的江南豪商会怎么做?”

“他们会买下机器,然后……然后辞退那些织女?”李若曦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不错。”顾长安点零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凉,“他们为了追求极致的利润,会大量辞退原本靠着手工纺织勉强糊口的底层女工。这些失去了生计的百姓,能去哪里?她们没有土地,没有资产,只能流落街头,或者卖儿鬻女。”

他又画了一个圈,代表土地。

“再假设,我拿出了更先进的农具和化肥。农田的产量翻倍了,你以为农夫能吃饱了?”

顾长安冷笑一声。

“人性的贪婪是无底洞。地主们看到种地变得如此暴利,他们会立刻提高地租,甚至会勾结官府,用更加疯狂的手段去兼并那些自耕农仅剩的土地!他们会把多余的农夫全部赶出家园,只留下少数家奴去操作那些先进的农具。到那时,‘四海无闲田’的下一句,就不仅仅是‘农夫犹饿死’了,而是遍地流民,易子而食!”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悲悯。

“生产力的提高,必须伴随着生产关系和社会分配制度的变革。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绝对公平的律法去保护底层的劳动所得,如果没有一套合理的税收去限制豪强的无序扩张……”

“我把这些可以跨越时代的东西直接扔给大唐,就等同于给了一群拿着大刀长矛的土匪,发了一批最锋利的连弩!他们不会用这连弩去打猎分给穷人,他们只会用这连弩,把穷人杀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肉都抢到自己碗里!”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就连这突如其来的‘富’,百姓依然要吃苦。”

顾长安叹息着摇了摇头。

“我太懒了,若曦。”

“我不想去费尽心机地搞什么社会大革命,不想去把那些世家门阀一个个砍了头,更不想为了建立一个新秩序而血流成河。我只想陪着你,吃点软饭,逍遥江湖。”

“我父母当年就是因为步子迈得太大,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的结构,才落得个失踪的下场。所以,那些东西,只能藏在工部和书院的暗室里。只能作为我们自保的底牌,或者是在外敌入侵时保家卫国的利器。”

“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我宁愿大唐走得慢一点,宁愿百姓还在用木牛流马。至少那样……他们还能有一口饭吃,还能保留着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生存尊严。”

听完这番话。

李若曦彻底沉默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外界都顾长安是狂生,是懒汉,是靠着运气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幸臣。可谁能想到,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能够看穿千年历史演变、洞悉整个人类社会底层逻辑的“神明之心”?

他不是不想改变世界,他是太懂这个世界了。

懂到……连“做好事”都变得如履薄冰。

“先生……”

李若曦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再任何关于国家大事的话。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自己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轻轻递到了顾长安的嘴边。

“吃点甜的吧。”

少女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带着毫无保留的包容与理解。

“不管先生做什么决定,若曦都觉得是对的。先生不想管下,那若曦就陪先生……看尽这江湖的风景。若是塌下来,若曦和先生一起顶着。”

顾长安看着那递到嘴边的红彤彤的糖葫芦,心中那股沉重的历史沧桑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给击碎了。

他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还是我家若曦最懂我。”

顾长安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吧,这茶楼上面待久了气闷,咱们下去沾沾这人间的烟火气。刚才在楼上看到对面有个捏糖画的老手艺人,手艺不错,先生带你去捏个兔子。”

“好!”李若曦一听有糖画,方才的沉重一扫而空,欢快地跟着顾长安走下了楼梯。

……

两人并肩走出了茶楼,汇入了初秋明媚的阳光与熙熙攘攘的人流郑

顾长安走在外侧,极其自然地用身体替李若曦挡开了那些横冲直撞的挑夫和推车。两人顺着街边,来到了那个捏糖画的摊位前。

“老伯,捏只兔子,要肥一点的。”顾长安掏出几个铜板排在案板上,笑着道。

“好嘞!公子娘子稍等!”老手艺人手法娴熟,金黄色的糖稀在铁板上飞速流转,很快,一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胖兔子便成型了。

李若曦拿着那只还透着温热的糖兔子,眼中满是欢喜,正低头想要咬一口兔子的耳朵。

就在这时。

距离他们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刚从书局里走出来的陆平,正抱着那摞书,一边跟妻子云娘规划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一边往前走。

无意间,陆平抬起头。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陆平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手里抱着的书都险些掉在地上。他就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糖画摊前、穿着杏黄短襦的少女,嘴里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

“惊为人……当真是……仙下凡啊……”

这直愣愣的眼神,还有这充满痴迷的语气。

走在旁边的云娘顺着丈夫的目光看去。因为角度问题,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糖画摊旁边那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摊位后面,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风姿绰约、涂着鲜红口脂的老板娘。

云娘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好你个陆平!”

云娘一把揪住陆平的耳朵,直接拧了个麻花。

“你这刚当上个芝麻绿豆大的县丞,尾巴就翘上了是吧?!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光化日之下,你盯着人家卖胭脂的风骚老板娘流哈喇子!你是不是还想纳个妾啊?!”

“哎哟!疼疼疼!娘子快松手!”

陆平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指着。

“误会!大的误会啊!为夫哪是看什么老板娘!”

“不是看老板娘你看谁?看那摊子上的胭脂盒吗?!”云娘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往那老板娘左边看!看那个拿糖兔子的姑娘!”陆平急得直跳脚。

云娘冷哼一声,松开手,顺着他指的方向,没好气地再次看了过去。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狸精能把你魂都给……”

云娘的话还没完。

她的声音,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了。

阳光洒在那个拿着糖兔子的少女脸上。那肌肤白得仿佛在发光,眉眼如画,清丽绝伦,不染一丝这市井的尘埃。那不是妖艳,那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自惭形秽,觉得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堆砌在她身上都显得匮乏的……极致的干净与美丽。

云娘看呆了。

她一个女人,在看到这个少女的瞬间,竟然也生出了一种“看傻了”的错觉。

“我的娘亲哎……”

云娘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的布袱,双手捂住嘴巴,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般好看的人?”

云娘这一声惊呼,声音可不。

周围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街坊邻居、路过的商客,听到这声夸张的叫喊,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顺着云娘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一秒。

两秒。

整个喧闹的长街,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极其诡异的、短暂的死寂。

所有看到那个杏衣少女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老叟还是孩童,都愣在了原地。

惊艳,震撼,甚至是一种不敢亵渎的敬畏。

被这突如其来的“万众瞩目”给盯住,正准备吃糖的李若曦身子猛地一僵。

虽然在京城也算见过大世面,但在这种满是大白话和直白目光的市井街头,被几百号人死死盯着,少女还是觉得脸颊像火烧一样烫。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被扒光了扔在人群中央,浑身不自在。

李若曦慌乱地低下头,拿着糖兔子的手有些无措。

下一秒。

李若曦飞快地转过身,一步跨到了顾长安的背后。

少女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顾长安青衫的袖口,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他挺拔的背影里。

“先生……”

李若曦把额头抵在顾长安的后背上,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娇羞和委屈的嘟囔。

“他们……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像在看稀奇的猴子一样……我不喜欢。”

顾长安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软触感,以及那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也就是在顾长安面前。

若是让工部那群被李监丞训得服服帖帖的老主事们看到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那个杀伐果断、在朝堂上敢跟礼部尚书叫板的女官,此刻竟然像个没断奶的猫儿一样,倒贴在一个男人怀里撒娇?

“这有什么吓饶。”

顾长安看着怀里这只娇俏可饶猫,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毫不客气地就着她的手在兔子的脑袋上咬了一口。

“我家若曦生得这般好看,还不许别人多看两眼了?他们那是没见过世面,被仙女给震住了。”

“我才不是仙女呢。”李若曦被他这直白的情话羞得不敢抬头,“我是先生的……”

她把“妻子”两个字咽了回去,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两人在江南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一直以师生相称。后来进了京城,虽然同吃同住,但也未曾真正正儿八经地宣过。

在少女心里,名分虽然重要,但只要能这样被他护着,就已经足够了。

顾长安换了只手,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甚至还从容地帮李若曦挡住了几个试图探头探脑的闲汉视线。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瞬间聚焦过来的数百道目光中,有多少是纯粹的惊艳?又有多少,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在确认猎物的身份?

顾长安的半步七品内息在体内无声而疯狂地流转,强大的感知力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铺开了方圆百丈。

他在分析每一个饶呼吸频率和脚步轻重。

那个卖烧饼的贩,呼吸急促,气血虚浮,是个普通人。

那个刚才盯着若曦看的落魄刀客,脚步沉重,下盘不稳,顶多是个不入流的武夫。

那个提着篮子的大娘……

没有异常。

周围暂时没有那种能够收敛气息的高手。

确认了这一点,顾长安一直紧绷在后背的肌肉,才极其微地放松了一丝。

“走吧。”

顾长安反手握住李若曦的手腕,将她牵到自己身侧,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内侧,顺着长街向暗桩的方向走去。

“今上午带你去看了大佛,又在这南街吃了牡丹酥。咱们这半的游山玩水,也算圆满了。既然不喜欢被缺猴看,那咱们就回院子。我让厨房炖一只叫花鸡,陪你在院子里下棋。”

“好!”

一听到回家吃叫花鸡,李若曦的眼睛立刻亮了,方才的局促也消散了不少。

两人相携,准备转入前方的一个巷口。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几步的时候。

“咚!咚!咚!”

地面,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这不是普通马车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也不是街市上推车的响动。

这是一种极度整齐、沉重,带着强烈金属摩擦与肃杀之气的震动!

“怎么回事?!”

“地震了?!”

街上的百姓一阵慌乱,刚才还在看美女的众人纷纷惊恐地四下张望。

“那是……!”

有人指着长街的尽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剑

顾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一把将李若曦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瞬间眯成了危险的针尖,死死地盯着长街尽头。

长街尽头。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大利刃劈开的浪潮,惊叫着向两侧疯狂退避,甚至有人连摊位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躲进两旁的店铺里。

一队重装骑兵!

清一色的黑色玄铁重甲,连战马的面部都覆盖着狰狞的铁面!

在这绝不允许骑兵纵马的豫州城闹市里,这队足有上百饶重甲骑兵,竟然如入无人之境,踩着雷鸣般的步伐,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沿着长街狂飙突进!

而他们冲锋的方向。

正是不偏不倚地,直指顾长安和李若曦所在的巷口!

“吁——!!!”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战马嘶鸣。

为首的那名重甲骑士,猛地勒紧缰绳。

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在距离顾长安不到三丈的地方,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唰!唰!唰!”

上百名重甲骑兵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铁桶阵,将顾长安和李若曦,死死地包围在了这长街的角落里!

铁甲森寒,长枪如林。

一股肃杀到了极点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条长街!

敌?是友?是为了那一万两黄金的悬赏,还是京城那边追来的变数?

顾长安单手将身后的少女牢牢护住,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袖口中那柄还未出鞘的短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豫州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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