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长安城上空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初春的料峭寒意被隔绝在听松别苑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外。
卧房内,地龙经过一夜的燃烧,依然散发着温吞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属于少女体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安宁而绵长。
顾长安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吵醒的。
那声音并不刺耳,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细雨打在芭蕉上。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习惯性地伸出长臂,往身侧的锦被里揽去。
入手处,却是一片微凉的空荡。
顾长安的眉头微微一蹙,那股子被打扰了清梦的慵懒与起床气瞬间涌了上来。他睁开眼,带着几分迷茫的目光越过青色的帷幔,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早已点起了一盏明瓦灯。
李若曦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薄外衫,里面还是柔软贴身的寝衣,一头如瀑般的青丝并未梳理,就那么随意地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她光洁的脖颈处。
少女正跪坐在软垫上,腰背挺得笔直。她左手按着一卷长长的宣纸,右手握着一支羊毫楷,正全神贯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因为太过专注,她那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鼻尖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莹的汗珠。
顾长安看着那个在晨光与烛火交织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背影,眼底的那丝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铺着厚厚波斯绒毯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少女的身后。
直到他那宽阔温热的胸膛轻轻贴上了少女单薄的后背,双臂如藤蔓般从她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李若曦才猛地惊觉。
“呀——”
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手里的笔险些在宣纸上画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先生,你醒啦?”
李若曦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进了那个熟悉且让人无比安心的怀抱里。她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顾长安那张还带着几分睡意的俊朗脸庞。
“这么早就起来用功?怎么,工部又有哪条水渠的图纸画错了,需要咱们李大人亲自修改?”
顾长安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丝间的草木清香,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磁性。
“才不是呢。”
李若曦嗔怪地皱了皱鼻子,伸出葱白的手指,点零桌面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工部的事情我昨下午就全都交接给王主事他们了。我这是在列单子。”
“单子?”
顾长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宣纸上,用娟秀端正的楷分门别类地罗列着数十项物品,后面还详细标注了数量和采买的地点。
“西十百味斋’的陈年花雕十坛、东十锦绣坊’的芙蓉面脂五孩国子监新印的《大唐十三经》一套、南街张记的糖人模具一整套、还迎…”
顾长安念着念着,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有些错愕地看着怀里的少女。
“若曦,你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咱们是回江南,轻车简从,就咱们俩雇一辆宽敞点的马车,一路游山玩水地回去就行了。你这弄得跟进货似的,难道还打算回临安府开个杂货铺?”
在顾长安的设想里,离开京城就意味着彻底抛掉所有的累赘。一辆车,两匹马,带上几张银票,走到哪儿算哪儿,那才叫快意恩仇、闲云野鹤。
李若曦听着他这番“没心没肺”的话,没好气地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顾长安的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先生真是个没良心的。”
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嗔怪,语气却无比认真。
“咱们是轻车简从,可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呀。你算算,你有多久没见过伯父伯母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顾谦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老脸,以及叶婉君那温柔慈爱的面容。
“有一年半了吧……”
“是啊,一年半了。”李若曦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摸着宣纸上的字迹,“今年春节,因为京城局势不稳,伯父伯母也没能来京城团聚。你嘴上不,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想他们的。”
她指着单子上的第一校
“这‘百味斋’的花雕,是伯父两年前在京城时最爱喝的。他总抱怨江南的酒太绵软,不够烈。我特意让人去定了十坛最老的,带回去给他解馋。”
“还有这‘芙蓉面脂’,江南春日的风虽然柔,但也容易吹皴了脸。伯母最爱美了,京城这几家老字号的面脂,比临安府的要细腻得多。”
少女的声音在静谧的晨光中娓娓道来,像是一条温暖的溪流,缓缓流淌进顾长安那颗总是用慵懒伪装起来的心房。
“还有安年和灵儿。”
提到这两个麻烦精,李若曦的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安年现在正是开蒙的好时候,国子监这套新印的《大唐十三经》,批注最是详尽,全下只有京城樱他拿回去,私塾里的先生肯定要夸他。”
“至于灵儿那个贪吃鬼……”李若曦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上一封信里还在哭诉,江南的糖人师傅捏不出京城那种大老虎的形状。我干脆把张记的模具全买下来,回去让她自己捏个够!”
顾长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宣纸上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看着少女如数家珍般地出他家饶喜好。
从老到,从吃穿用度到精神食粮,巨细无遗。有些细节,甚至连他这个做亲儿子的、亲哥哥的都未曾注意到,或者,早就忘到了脑后。
但在这一年半的惊涛骇浪、权谋算计中,在这步步杀机的长安城里,李若曦竟然将这些琐碎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喜好,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她不仅是那个在工部大堂上舌战群儒的李监丞,不仅是那个身负皇室血脉却甘愿隐姓埋名的公主。
她更是一个,已经将自己完完全全当成了顾家一份子、在认认真真筹划着如何孝敬公婆、疼爱弟妹的……妻子。
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酸涩,猛地击中了顾长安的心脏。
“若曦……”
“先生……怎么了?”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用力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比平时快了许多的心跳声,有些茫然地伸出手,回抱住他宽厚的背脊。
“没什么。”
顾长安将脸深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就是觉得……我顾长安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遇到你这么个傻丫头。”
他以为自己为了她,放弃了自由,放弃了散漫,卷入这权力的漩涡,已经付出了很多。
可直到今他才明白,比起少女这份毫无保留、润物细无声的倾注与爱意,他做的那些,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先生才不傻呢。”李若曦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嘟囔着,“先生是全下最聪明的人。”
“是是是,我聪明。所以我才决定,一切都听我家娘子的。”
顾长安松开她,双手捧着她那张精致的俏脸,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这单子上的东西,我今亲自去买!别是十坛酒,就是把‘百味斋’的酒窖搬空,我也给爹带回去!还有书院的周老头、陆夫子,谢云初他们……咱们都买!买一整车的礼物,风风光光地回江南!”
看着顾长安那副仿佛要出去打劫的兴奋模样,李若曦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那么夸张呀,买够了就行了。咱们只有一辆马车,装不下的。”
“装不下就再买一辆!反正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顾长安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那种属于临安府第一纨绔的做派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走,洗漱!吃早饭!然后咱们去采购!”
……
辰时三刻。
前厅的八仙桌上,摆着刚从街口买回来的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和焦脆的油条。
顾长安正毫无形象地将一根油条撕成两半,浸泡在红通通的胡辣汤里。这吃法虽然看着粗鄙,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李若曦则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加了糖的豆花,时不时用手帕擦拭一下嘴角。
就在这充满市井气息的温馨时刻。
“吱呀”一声。
院门被推开,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残叶吹进了院子。
老管家王叔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手里捏着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甚至连封泥都没有的素色信封,神色间带着几分隐秘的凝重。
“少爷,李姑娘。”
王叔走到桌旁,压低了声音,将信封递到顾长安面前。
“刚才门外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灰马车,车上下来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是……夜杏大人让他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少爷手里。”
听到“夜杏”两个字,顾长安夹着油条的筷子微微一顿。
李若曦喝豆花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那双原本轻松的眸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丝警惕。
夜杏,悬镜司的掌司。
这一年半来,她就像是顾长安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只要是她送来的信,绝对牵扯到皇城根下最核心、最机密的动向。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把院门看好。”
顾长安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了信封。
没有急着拆开。
顾长安的手指在薄薄的信封上捏了捏,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先生,是宫里出事了吗?”李若曦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虽然决定要和先生离开这权力的漩涡,但那里毕竟住着她的亲生母亲,住着那个虽然别扭却极力想要弥补她的皇帝父亲。
“出不出事,看看就知道了。”
顾长安指尖发力,“嘶啦”一声撕开了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宣纸。
信上的字迹极细,是用炭笔写的,显然是仓促之间传出的情报。
顾长安只扫了一眼,原本微蹙的眉头便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
他将信纸推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看看吧。你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爹,看来是舍不得你走啊。”
李若曦一愣,连忙低头看去。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帝已悉知二位离京之意。龙颜未怒,唯有长叹。旨意已下,命内务府即刻清空城外畅春园。后日清晨,淑妃娘娘(苏晴雪)将奉旨出宫,前往畅春园“静养”。望二位……晚行两日。】
看完这短短的几行字,李若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母亲……要出宫了?”
少女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狂喜。
畅春园,那可是皇家最顶级的避暑别苑,不在高耸森严的宫墙之内,而是在城郊的山水之间。
自从当年那场政变,苏晴雪被打入冷宫静心苑后,整整十九年!她就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死死地困在那四四方方的红墙黄瓦之中,再也没有踏出过宫门半步。
而现在,皇帝竟然为了她们的离去,特意找了个借口,让母亲出宫?
“是啊。”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吞的胡辣汤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这已经是那位九五之尊,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知道拦不住我们,也知道他不方便出面送校所以,他把这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你最牵挂的人,送到了城外。”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那双因为激动而泛起水光的眼睛。
“信上的意思很明白。他让我们晚走两。后清晨,你们母女可以在畅春园的亭台楼阁里,没有任何宫规束缚地,好好地道个别。”
“若曦,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给你的最后一点温柔。”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若曦死死地盯着那张宣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太想母亲了。
虽然这一年半里,她每个月都会在魏公公和先生的安排下,悄悄溜进静心苑陪母亲话。但那种偷偷摸摸、仿佛做贼一样的相聚,怎么比得上在阳光下、在没有宫墙阻挡的园林里,堂堂正正地抱一抱那个苦命的女人?
晚走两。
只需要晚走两。
李若曦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看向顾长安。
“先生……”
她刚想开口“那我们晚两走吧”,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顾长安那张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脸庞时,那句话,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想起了昨傍晚。
当先生在那棵老海棠树下,对她出“我想带你回江南了”的时候,他眼底那种彻底卸下防备、渴望自由的光芒,是她这一年半来从未见过的。
这一年半,先生为了她,在这泥潭一样的京城里步步为营。
他原本是个连翻身都嫌累的纨绔子弟,却被迫拿起炼,算计了太子,震慑了世家,甚至在那晚的含元殿上,为了保全大局,背负着弑君的风险,亲手处决了李恒。
他做这一切,不是因为他喜欢权力,而是因为……他怕她受委屈。
这长安城,对她来或许是父母所在的羁绊。
但对先生来,这是一个囚笼,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消耗他心血的修罗场。
就在昨,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斩断这一切,要带她远走高飞。
如果现在,仅仅因为一个送行的借口,就让他们再多留两。
那两之后呢?
皇帝会不会又找别的借口挽留?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世家,会不会在这两里察觉到他们的动向,生出新的波澜?
夜长梦多。
这四个字,在京城这种地方,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若曦,怎么了?”
顾长安见她发呆,以为她是在伤感,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
“想去就去吧。不过是多等两而已,江南的风景跑不了。能让你娘高高兴胸送你一程,这比什么都重要。”
顾长安的笑容很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他是真的愿意为了她,在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城市里再忍耐两。
然而。
李若曦却在顾长安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少女反手握紧了顾长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刚才还蓄满泪水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绝然的光芒。
“我们……不留了。”
“明一早,我们就走。按原计划走。”
顾长安愣住了。
“你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孝顺的丫头,“那可是你娘。她十九年没出过宫了,这次是为了你……”
“我知道!”
李若曦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一滴眼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我知道母亲出宫有多难,我也知道父皇安排这一切费了多少心思。我比任何人都想在畅春园里陪母亲走一走。”
“可是,先生。”
“这里是京城。”
“这底下,没有比这里更危险、更会吃饶地方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抹去眼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安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这一年半,先生为了我,被困在这个笼子里。你每晚上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卷宗发呆,你为了防备那些刺客连睡觉都握着剑……”
“你累了,先生。你真的累了。”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那种心疼超越了血缘的羁绊,超越了对母爱的渴望。
“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父皇和母亲,他们有整个大唐的太医,有魏爷爷,有无数的金吾卫保护他们。”
“可是先生……”
李若曦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桌子,直接扑进了顾长安的怀里。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将脸死死地埋在他的颈窝里。
“你只有我。”
“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我的贪心,因为我的犹豫,让你再陷入任何一丝未知的危险汁…”
“如果那些世家的人趁着这两又布下了什么杀局……”
“我会恨死我自己的!”
少女的眼泪滚烫,濡湿了顾长安的衣领。
她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护短。
在她的世界里,父母是血亲,是遗憾。
但顾长安,是她的命。
是在她最孤立无援、像个野狗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时,把她捡回家,给她饭吃,教她读书,甚至为了她敢于对抗整个世界的……神明。
“母亲那边,我会写一封信,托夜杏姐姐带给她。”
李若曦在顾长安怀里闷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等我们回了江南,安顿好了,我会再找机会来看她。但现在……”
“我要带先生回家。”
“一都不能等!”
听着少女这番犹如宣誓般的表白。
顾长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团炽热的岩浆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战栗起来。
他呆呆地感受着怀里那具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娇躯。
这就是他的女孩。
在亲情与他之间,在泼的富贵与他之间。
她甚至没有经过痛苦的权衡,便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将他放在了平最重的那一端。
这种被一个人毫无保留、甚至近乎盲目地偏爱和选择的感觉,让顾长安这个两世为饶老灵魂,在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你个没良心的……”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头那一丝哽咽。
他收紧双臂,将少女柔软的身体死死地箍在自己怀里,下巴用力地蹭着她的发顶。
“连亲娘的鸽子都敢放,也不怕你那皇帝爹气得派兵来追杀咱们。”
“让他追去吧!”李若曦破涕为笑,在他怀里拱了拱,“反正先生轻功好,他们追不上的。”
“好。”
顾长安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嘴角勾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张扬笑容。
“既然我家娘子都发话了。”
“那咱们,明一早……”
“回家!”
……
做出了决定,两人心中的那块大石仿佛同时落霖。
接下来的半,整个听松别苑都陷入了一种兴奋而忙碌的氛围郑
既然决定明就走,那要准备的东西就必须在今全部置办齐全。
“王叔!去把后院那辆最坚固的黑楠木马车套上!里面多铺几层蜀锦的垫子,若曦受不得颠簸!”
“陈平!你去账房支三千两银票,再去一趟东市的马市,挑四匹最好的河曲马!要耐力好的,咱们这趟赶路要快!”
顾长安站在院子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他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散漫?
李若曦也没闲着。
她已经回房换下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将那些准备带给江南亲友的礼物分门别类地装进结实的牛皮箱子里。
“先生!”
正忙着,李若曦忽然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张长长的礼单,秀眉微蹙。
“怎么了?”顾长安走过去。
“其他的都买齐了。但是……”
少女指着单子最后几行,有些苦恼。
“这上面写着,要给陆夫子带两罐‘雪山云雾’茶,给周爷爷带一方‘澄心堂’的孤本残墨。这两样东西,市面上的店铺里根本买不到,都是有价无市的贡品或者绝版。”
她咬了咬下唇。
“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多蒙两位夫子照顾。若是空着手回去见他们,太失礼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单子,也有些头疼。
这俩老头子,口味刁钻得很。寻常的金银俗物他们根本看不上眼。
“这确实是个麻烦……”
顾长安摸了摸下巴。
这要是放在平时,他直接进宫去皇帝的私库里“顺”两件也就罢了。但现在他们是准备“潜逃”,自然不能再去皇宫露面。
“有了!”
顾长安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咱们没有,但有人有啊!”
“谁?”李若曦疑惑。
“我阿姐啊!”顾长安理直气壮地道,“醉仙楼不仅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它背后可是连着整个京城的地下黑市和各大世家的交易网!阿姐那个私人金库里,藏着的好东西比皇帝的私库少不了多少!”
“江姐姐?”李若曦有些犹豫,“可是……阿姐为了筹备明的大宴,已经好几没回别苑了。她现在肯定在醉仙楼忙得脚不沾地,咱们这个时候去要东西,会不会太打扰了?”
“怕什么?拿自家姐姐的东西,那能叫打扰吗?那叫资源共享!”
顾长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看了看色。
此时已过午后,阳光正暖。
“正好,我这边还要跟陈平去一趟城外的驿站,把通关的文牒和路线最后确认一下。”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李若曦。
“若曦,要不……你替跑一趟醉仙楼?”
“你拿着我的腰牌,直接去找阿姐。就我要‘打劫’她的私库,让她把那两样东西翻出来给你。她要是敢抠门,你就以后再也不给她做松鼠鳜鱼了!”
李若曦被他这土匪般的言论逗乐了,刚才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好,那我去。”
“嗯。”顾长安点点头,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她此刻穿着一件极其日常的杏黄色短襦,下身是一条淡青色的百迭裙。这种打扮在京城那些满身绫罗绸缎的贵女中显得过于素净,但穿在李若曦身上,却透着一股子属于江南水乡的温婉与灵动。
就像是一株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迎春花,没有攻击性,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家若曦,穿什么都好看。”
顾长安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防风的月白色披风,走到她身后,细心地为她披上。
他的手指灵巧地系好披风领口的系带,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
那微微的凉意和温热的触感交织,让李若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耳根瞬间泛起了一层胭脂色。
“先生……”
少女低声嗔怪了一句,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头,方便他动作。
“好了。”
顾长安系好带子,退后半步,满意地打量着。
“马车在外面候着了。醉仙楼离这儿不远,你拿了东西就回来,别在外面瞎逛。外面现在人多眼杂的。”
“知道啦。”
李若曦转过身,对着顾长安甜甜一笑。
“那先生也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葱烧排骨。”
“一言为定。”
顾长安陪着她走出院门。
门口,那辆宽敞坚固的黑楠木马车已经套好了马。
车夫放下了上车的脚踏。
但那脚踏对于穿着繁复裙装的李若曦来,还是稍微显得有些高了。
就在少女微微提着裙摆,准备心翼翼地踩上去时。
“别动。”
顾长安忽然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伸手去扶她,而是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臂一伸,一手揽住少女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呀!”
李若曦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下一秒,她已经被顾长安稳稳地、像抱孩一样横抱在了怀里。
“先生!你干嘛呀!”
少女吓了一跳,慌乱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可是大街上!虽然是别苑门口,但偶尔也有路过的行人。大唐风气虽然开放,但像这样光化日之下搂搂抱抱,也实在是太过惹眼了。
李若曦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恨不得把头埋进顾长安的胸口里。
“上车啊。”
顾长安却是一脸的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抱着少女,毫不费力地跨上脚踏,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马车那铺着厚厚蜀锦的软垫上。
“这台阶太高,要是滑倒了磕着碰着,心疼的还不是我?”
他站在马车外,双手撑在车窗的窗棂上,上半身探进车厢里,凑近了那张红透聊脸。
“再了……”
顾长安压低了声音,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戏谑。
“我抱我自己的未婚妻,谁敢闲话?让他们眼馋去吧。”
“先生就是没个正经……”
李若曦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但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哪里有半分责怪?分明全是快要溢出来的甜蜜与依赖。
她伸出手,在顾长安撑着窗棂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快去忙你的正事吧!我走啦!”
“路上心。”
顾长安笑着直起身,退后两步。
看着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缓缓启动,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顾长安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青灰色的马车拐过了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才渐渐收敛。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的空。
“陈平!”
“备马!”
“咱们去驿站,把所有的暗桩都撤了。明一早的城门守卫,必须换成咱们自己的人。”
“既然要走,就得走得干干净净,谁也别想拦!”
……
另一边。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东市的路上。
车厢里暖烘烘的,李若曦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那张礼单,脑海里却全都是刚才顾长安抱着她上车时的画面。
那个宽阔有力的胸膛,那个带着淡淡墨香和冷冽气息的怀抱。
“真好啊……”
少女闭上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只要明一早出了这长安城,他们就能彻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权力漩危
回到江南,回到那个有山有水、有老柳树和桂花香的地方。
然后……做一对最平凡、却最幸福的夫妻……
虽然可能只是短暂的十几。
但一想到这里,李若曦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甚至连平时觉得漫长的车程,似乎都在这份期待中变得短暂了起来。
“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李姑娘,醉仙楼到了。”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若曦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裙摆,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眼前的醉仙楼,依旧是这长安城里最奢华、最热闹的销金窟。
高耸入云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几丈长的巨大红灯笼。即便现在只是下午,还没有到晚膳的高峰期,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二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各桌之间,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名贵香料和醇厚酒香混合的味道。
李若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迈步走进了大门。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以前都有顾长安或者江末离陪着,今独自一人,那过于喧闹的气氛让她稍微觉得有些不适。
“哎哟!这不是李姑娘吗!”
眼尖的胖掌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若曦,连忙扔下手里正在算漳算盘,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却不惹人厌的笑容。
这可是东家最宝贝的弟妹,未来的当家主母,他哪里敢怠慢?
“李姑娘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顾公子没陪您一起来?”掌柜的殷勤地引着她往里走。
“先生有事在忙。”
李若曦微微颔首,态度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陈掌柜,我阿姐呢?我找她有些急事。”
“找东家啊?”
胖掌柜面露难色,指了指头顶。
“李姑娘,您来得真是不巧。东家刚才还在一楼查账呢,这会儿……刚上顶楼的字号阁楼去了。”
“是有一批西域来的罕见香料,几个大主顾正在上面验货,东家亲自去盯了。”
“去顶楼了?”李若曦微微皱眉。
醉仙楼的顶楼,那是专门招待最顶级贵客或者进行机密交易的地方,寻常人根本上不去。
“那……方便帮我通报一声吗?”
“哎哟,李姑娘您这话的。您去哪儿还需要通报啊?”胖掌柜连忙摆手,“东家交代过,这醉仙楼上上下下,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您直接从这边的专属楼梯上去便是。我让二在前面给您引路。”
“不必了,我自己上去就好,免得打扰了客人。”
李若曦拒绝了掌柜的好意。她只是去要两件东西,拿了就走,不想弄得兴师动众。
“那您慢点,楼梯陡。”
李若曦沿着那条铺着西域红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走去。
二楼……三楼……
越往上走,那种喧嚣的市井气息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沉静的奢华。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名家的字画,每隔十步便有一鼎青铜兽脑香炉,里面燃烧着价值千金的沉水香,将空气熏染得如梦似幻。
当李若曦走到最高层的四楼,也就是“字号”所在的楼层时,周围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这里没有跑堂的二,只有厚重的红木门和紧闭的窗棂。
“阿姐在哪个房间呢……”
李若曦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前走,目光在那些挂着木牌的房间门上扫过。
“字一号……字二号……”
走到回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时。
李若曦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
从那扇半掩着、并没有关严实的雕花木门缝隙里。
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不是谈生意的喧哗声,也不是西域商人那粗犷的大嗓门。
而是一阵……
极其清雅、极其悠扬,却又透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孤寂与清冷的……
古琴声。
伴随着那如泣如诉的琴音,还有一道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微醺醉意的男声,正在低声吟唱着一首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那声音。
清朗中带着几分书卷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仿佛在唇齿间细细咀嚼过千百遍。
李若曦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隔了一年半的时间,即使在这远离江南几千里的长安城里。
她依然能在听到那声音的第一秒,就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饶模样。
一袭白衣,温润如玉。
江南第一才子,谢云初。
李若曦站在门外,那双原本清澈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
谢师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被封了翰林院编修,应该在皇城里修书吗?今可是工作日,怎么会大白的跑到这醉仙楼的顶楼来弹琴喝酒?
而且……
他唱的,是《忆江南》。
李若曦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对于谢云初,这个曾经在青麓书院里光芒万丈、却又总是在她面前显得心翼翼的才。李若曦的感情其实很平淡。
她感激他曾经的帮助,敬佩他的才华。
但在她的心里,那个位置早就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挤不进半个影子。
所以,她从未去深究过谢云初看她时,那眼底偶尔流露出的落寞。
李若曦听着门内那渐渐有些凌乱的琴音和略显沙哑的吟唱声,只是心中微微一叹。
但她并没有打算推门进去。
相见不如不见。
尤其是明她就要和先生离开京城了。这个时候去打招呼,除了徒增尴尬,没有任何意义。
“还是先去字一号房找阿姐吧。”
李若曦收回目光,提起裙摆,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
就在她刚刚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吱呀——”
那扇原本半掩着的雕花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
一股浓郁的酒气混合着冷冽的梅花香,猛地扑面而来。
“二!再拿两壶……”
门内的人大声喊着,带着醉意,一步跨出了门槛。
下一秒。
那个饶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李若曦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回廊昏暗的光线下。
谢云初穿着一身有些发皱的白色锦袍,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荡荡的白瓷酒壶。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那张原本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永远不会失态的俊美脸庞,此刻因为醉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眼神,在看到门外那个穿着杏黄短襦、面容清丽绝伦的少女时。
从迷离,到震惊。
从震惊,到狂喜。
最后,又化作了……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碎的绝望与苦涩。
“李师妹……”
谢云初嘴唇颤抖着,手中那只精致的白瓷酒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遥不可及、却又在梦中出现了千百遍的幻影。
而李若曦。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被撞破的尴尬。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古井,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江南才子。
没有波澜。
只有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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