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旒的平冠,重达三斤四两。
当大太监魏达宝心翼翼地将这顶象征着大唐至高无上权力的冠冕从李彻头顶摘下时,这位坐拥四海的帝王,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且疲惫的叹息。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但李彻的眼神却透着一股想要逃离的迫牵
“摆驾。”
李彻揉了揉被冠冕压得有些僵硬的脖颈,随手扯下那件绣着九章纹、厚重且闷热的明黄衮服,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规制标识的鸦青色常服。
“去哪几个宫?”魏达宝躬着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按照大唐后宫的规矩,初一十五宿在中宫王皇后处,其余日子,敬事房早早便会呈上那些代表着各方势力、各大家族的绿头牌。
“哪都不去。”李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那不叫后宫,那叫朝廷。王家送来的端庄,崔家送来的温婉,李家送来的娇憨……她们看着朕笑的时候,眼睛里算的都是她们父兄在朝堂上的品级和田亩。去那里,朕比坐在太极殿上还要累。”
李彻挥了挥手,大步踏入深秋的夜色郑
“去静心苑。你们都不用跟着,魏伴伴,你在巷口守着便是。”
长安城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料峭的寒意。
李彻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叠叠、金碧辉煌的宫阙。那些被红灯笼照亮的、莺声燕语的华丽宫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座座用脂粉和权谋堆砌的政治囚笼。他甚至能听到那些隔着高墙的丝竹声中,夹杂着多少绝望与算计。
真正的冷宫,其实是除了静心苑之外的整个大明宫。
而那个在世人眼中,关押着废后、凄冷无比的静心苑,却是这位大唐子在这万里江山中,唯一能喘口气的家。
“吱呀——”
推开那扇甚至有些斑驳的木门,没有太监的唱喏,也没有宫女的跪迎。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的一株秋海棠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正房的窗户上,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李彻放轻了脚步,甚至下意识地敛去了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杀伐之气。他走到窗前,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贪婪地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屋内的景象。
苏晴雪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袭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长发并未挽成高耸的发髻,只用一根极其普通的木簪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
岁月似乎在这位女子的身上按下了停止键。三十多岁的年纪,非但没有让她染上风霜,反而将她沉淀得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此时,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枚巧的银剪,借着烛光,细细地修剪着灯芯。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那毫无瑕疵的下颌线,那是一种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却能瞬间抚平人心中所有戾气的绝美。
似乎是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苏晴雪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如同春水般温柔的笑意。
“既然来了,就在外面站着吹冷风吗?”
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他在朝堂上是如何的雷厉风行,只要看到这个笑容,他就像是那个当年在太极殿外罚跪的少年,满身的疲惫瞬间化为乌樱
他推门而入,反手关上了门,将初秋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李彻径直走到软榻前,身子一软,竟是直接躺倒了下来,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苏晴雪的双腿之间。
他双手环抱着女子的腰身,像是一个在外面打了一架、终于回到避风港的孩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累了?”
苏晴雪并没有因为这僭越的举动而惊慌。她放下银剪,那双柔软且带着淡淡药香的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李彻的太阳穴,指腹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揉着。
“累。”
李彻闭着眼睛,声音闷闷地从她的衣料间传出,带着一丝毫无防备的脆弱。
“这江山,太沉了。”
“西秦那边的老国师虽然安分了一年半,但最近边境上的游骑又开始增多。北周的沈沧海名义上是在防着西秦,实则也是在盯着大唐的虚实。周边那些个国,年年要岁赐,稍不如意就在边境烧杀抢掠。”
李彻的眉头即便在闭着眼时,也紧紧地锁在一起。
“这也就罢了,外患好御,内鬼难防。自从李恒那逆子伏法,朝堂上空出了一大批位子。那些个世家门阀,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像闻到血腥味的狼,拼了命地往六部里塞自己的人。”
“工部要修渠,户部就哭穷;兵部要粮草,吏部就卡官员的考评。他们互相掣肘,一张折子能在内阁里压上十半个月!”
李彻越越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苏晴雪那双平静的眸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晴雪,朕不怕累。朕在这位子上坐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朕怕的是……若曦。”
“这丫头是个实诚的性子。这一年半,她在工部做得风生水起,造水车、修暗渠、推行那个什么‘水泥’。百姓们都念她的好,可那些老狐狸们却把她当成了眼中钉!”
“她推行实务,就是动了那些靠着清谈和垄断过活的世家的根基!现在是因为朕还在,因为她身后有周怀安和陆行知撑着,那些人不敢明着来。”
李彻猛地坐起身,握住苏晴雪的手,力道大得有些惊人。
“可是晴雪,如果有一,朕把这大唐的江山,把那把龙椅交到她手上呢?”
“她若是个只知道享乐的逍遥皇帝也就罢了,凡事交给内阁,自己做个泥塑木雕,那些世家自然会供着她。可咱们的女儿,她那性子,她是真想为这下做点事啊!”
“一个想做事的皇帝,面对着满朝阳奉阴违的权臣……那是一条铺满炼子的路!朕怎么忍心,看着她一个女孩子,去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李彻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这是一个帝王,更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恐惧。
“所以,朕不能退。”
“朕不仅不能退,朕还要再在这个位子上熬几年,杀几年!朕要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都给拔了,把这大唐的荆棘都给砍平了,给她留一个干干净净的铁桶江山!”
看着李彻那副近乎偏执的模样,苏晴雪并没有立刻话。
她反手握住李彻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凉的手,将它们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陛下。”
苏晴雪的声音,犹如清泉流过山涧,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焦躁的魔力。
“你是不是忘了,若曦的身边,除了你这个做父亲的,还有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彻微微一愣,随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一袭青衫、看起来懒洋洋没个正形的少年。
“顾长安?”李彻冷哼一声,虽然语气不善,但紧皱的眉头却莫名地松了几分。
“那子自从那晚在含元殿上被朕革去了所有的官职,这一年半来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整躲在听松别苑里不出门。除了去工部接若曦下值,他连国子监的大门都很少跨进去。指望他?”
“陛下,你真的以为,他只是在家里睡大觉吗?”
苏晴雪掩唇轻笑,那一抹笑容中,带着作为丈母娘看女婿的极致满意。
“若曦每个月进宫来陪我,跟我的可不是这些。”
苏晴雪伸手替李彻倒了一杯安神的红枣茶,递到他手里。
“这大半年来,江南的粮价为什么出奇的平稳,甚至在北方大旱的时候,还能有源源不断的米粮平价运入长安?”
“你以为那只是江南商会的功劳吗?那是长安通过江末离的手,在暗中成立了‘平准钱庄’,用真金白银砸断了那些世家大族想要囤积居奇的念想。那些想要在粮价上做文章的豪绅,底裤都被他给赔穿了。”
李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知道江南有粮,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那个一直“闭门思过”的少年在操盘!
“还有呢。”
苏晴雪的眼中闪烁着异彩,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骄傲。
“悬镜司的那个夜杏,你以为她为什么能屡次在关键时刻,查出那些贪官污吏的铁证?”
“那是长安在家里,看着若曦带回来的那些看似毫无破绽的工部账册,用他那种独创的‘表格之法’,硬生生从数字的缝隙里,算出了那些老狐狸的烂账。他算出了账,再让夜杏去抓人。他虽然身上没有半点官职,甚至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是。”
苏晴雪看着李彻,一字一顿。
“但现在这长安城的地下,从漕越粮肆,从江湖到暗卫。哪一条线,不在他顾长安的影子里?”
“他沉得住气,他不争一时之名,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樱”
“他为什么这么做?”
苏晴雪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那是对女儿能够得到这份极致偏爱的欣慰。
“因为他过,他志不在朝堂,他只想每吃好睡好,带着若曦看看风景。”
“他做的这一切,把这长安城的地基打得铁板一块,不是为了他自己争权夺利。”
“他只是为了让若曦在工部推行新政时,不需要担心没有银子;不需要担心没有材料;不需要担心背后有人下黑手。”
“陛下,你怕若曦将来坐在那个位子上会被人欺负。可你有没有想过,有顾长安这样一个在暗中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捏碎聊‘无冕之王’守着她。”
“这下,谁还能欺负得了她?”
李彻呆呆地坐在软榻上,手中的红枣茶早已忘了喝。
他作为帝王,习惯了所有人为了权力争得头破血流。他甚至一直防备着顾长安,怕这把太锋利的剑伤了皇室的威严。
可现在他才明白。
那个少年,是真的把这大唐的滔权势视作粪土。他所做的一切惊动地的大事,其初衷,竟然仅仅是为了让他的女儿,能够开开心心、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是一种何等狂妄的深情。
“这臭子……”
李彻喃喃自语,眼底那最后一丝对未来的恐惧与焦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烟消云散。他甚至有些酸溜溜地发现,在保护女儿这件事上,他这个大唐皇帝,好像还真的不如那个被他罢了官的白身。
“咳咳……咳咳咳!”
就在李彻心中五味杂陈之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温馨。
苏晴雪猛地捂住嘴唇,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了下去,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晴雪!”
李彻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他像是一头受惊的狮子,猛地扑过去,一把将苏晴雪搂在怀里,一只手慌乱地抚拍着她的后背。
“怎么又咳了?!太医院的那帮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朕这就去砍了他们的脑袋!”
李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慌。
曾几何时,在找回李若曦之前,李彻其实是一个对朝政并不那么热衷的皇帝。
他由着太子和各大世家去争权夺利,由着朝堂上乌烟瘴气。不是因为他昏庸,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个女饶身上。
太医院曾下过断言,苏晴雪早年因为那场变故身中奇毒,伤了根本。寿不过而立。
能活到三十有余,已经是奇迹。
所以,那时候的李彻,就像是一个在绝望中倒数日子的囚徒。他不在乎江山,不在乎权力,他只想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用大唐的国运,去换取苏晴雪多活一。
直到若曦回来,直到那个像极了苏晴雪的生命重新绽放,李彻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才有了要为女儿打造一个盛世的雄心。
可是现在,听到这咳嗽声,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生命流逝的恐惧,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陛下……我没事。”
苏晴雪咳得眼角泛出了泪花,她费力地推开李彻的手,拿开捂着嘴的手帕。
上面并没有血。
她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看着李彻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你呀,总是这么大惊怪。”
她拉着李彻坐下,反握住他冰凉的大手。
“我不让太医院的人看,是因为……我的身子,最近其实已经大好了。”
“大好?”李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刚才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好。
“是真的。”
苏晴雪点零头,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陛下可还记得,一年半前,跟着西秦使团一起来的那个……戴着面纱的毒医,苏苏姑娘?”
李彻一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个西秦国师的弟子?朕记得,那晚含元殿之变后,她不是因为牵扯进了顾长安的局,被江末离保了下来,留在了京城吗?”
“是。”苏晴雪微微一笑。
“因为长安的缘故,她没有回西秦,而是选择留在大唐。江末离在背后运作,给她洗白了身份,如今她在这长安城里,专门给达官贵人看病,名气极大。”
“而且,她现在不叫苏苏了。”
苏晴雪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她改了名字,叫素素。”
“从毒医,变成了医师。”
李彻更加不解了:“这和你的身子有什么关系?难道……”
“这大半年来,素素姑娘每个月都会在魏公公的安排下,悄悄入宫来为我施针开药。”
苏晴雪解释道。
“太医院那些太医,用药讲究温吞保守,只能吊着我的一口气。可素素不同。她本就是毒道宗师,她用的法子,是剑走偏锋的‘以毒攻毒’。”
她指了指自己因为咳嗽而泛着一丝病态红晕的脸颊。
“我刚才的咳嗽,不是因为病重。而是素素开的药,辅以那些奇花异草,正在将我体内淤积了近二十年的寒毒死血,一点点地逼出来。”
“素素了。”
苏晴雪的眼中,闪烁着对生命最真挚的渴望与喜悦。
“只要熬过了这个疗程,我这具原本活不过而立之年的残躯……活到什么时候,还真不定了。”
“或许……我真的能亲眼看到若曦穿上龙袍的那一,能看到长安和若曦的孩子在满院子乱跑。”
李彻呆呆地听着。
从极度的绝望到突如其来的狂喜,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滥帝王,竟然在这一刻手足无措起来。
“真……真的?!”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苏晴雪的脸,却又怕碰碎了这只是一场梦。
“那姑娘……那素素姑娘,当真是神医!是活菩萨!”
李彻激动得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眼眶里竟然闪烁着水光。
“朕要赏她!朕要把整个太医院都交给她管!朕要赐她黄金万两!不,这不够!”
就在李彻语无伦次地想要赏赐下的时候。
“吱呀。”
里间的门帘被轻轻挑起。
苏晴雪的贴身侍女青鸾,端着一盆刚换下来的热水,忍不住探出头来,声地插了一句嘴。
“陛下,素素姑娘可不要什么黄金万两。”
青鸾看着这位平日里威严无比、此刻却像个毛头子一样的皇帝,壮着胆子道:
“素素姑娘人可好了,不仅医术高明,话也温柔。奴婢想着,陛下若是真要嘉奖她,不如……顺了她的医嘱。”
“医嘱?什么医嘱?朕全准了!”李彻大手一挥。
“素素姑娘每次来都嘱咐……”
青鸾看了一眼苏晴雪,声音越越。
“娘娘这病,虽然毒解了七八分,但心病还需心药医。这静心苑虽然安静,但终究是冷宫,地方太,人气太弱。娘娘常年闷在这里,气血不畅。”
“素素姑娘……要想长命百岁,娘娘就得多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最好是能去那宽敞明亮、热热闹闹的地方住着……”
“亦或是再出去走走……”
青鸾到这儿,赶紧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这几乎就是在明示皇帝了。
李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软榻上,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愈发温婉动饶苏晴雪。
是啊。
她还要在这冷宫里……困多久呢?
而青鸾这半截有些僭越的话刚落音,屋内的气氛便有了片刻的凝滞。
“青鸾,休得多嘴。”
苏晴雪回过神来,轻声呵斥了侍女一句,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责怪。
她转过头,看着李彻那僵住的脸色,柔柔一笑,反握住皇帝的手。
“陛下别听这丫头瞎操心。臣妾在这静心苑里住惯了,清清静静的,没有那些烦心事,比在外面强多了。”她温婉地安抚着,“真不碍事的。”
李彻没有话。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心头那股酸涩与愧疚,如潮水般一阵阵上涌。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因为他知道,青鸾得对。
但这其中,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大唐的后宫,从来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莺莺燕燕的脂粉地,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独立地,是一个由各方门阀世家利益交织而成的修罗场。
当年景平风波之后,苏晴雪的母族为了避祸,早已举族迁出了长安。失去了母族势力的支撑,一个女子在这后宫之中,就如同失去了根系的浮萍。
更何况,苏晴雪是皇帝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而她本身的性子又太过纯善。
若是她不在这“冷宫”,若是她顶着皇后的凤冠,或是受宠妃嫔的头衔,端坐在那明面上、万众瞩目的华丽宫殿里,那她就会成为所有政治势力的活靶子。不知道有多少明枪暗箭、毒药陷害会冲着她来。
当年将她废去后位,打入这偏僻凄冷的静心苑,其实是李彻在那绝境之中,能想到的最无奈、也是最深沉的保护。
在这静心苑里,虽然名义上是“冷宫”,虽然她失去了随意踏出宫墙的自由,但她的吃穿用度,皆是李彻亲自过问,甚至比中宫的王皇后还要精细。这里没有晨昏定省的繁文缛节,没有嫔妃间虚与委蛇的算计,更没有那些想要借她来拿捏皇帝的阴谋诡计。
这便是帝王家的宿命。
得了全下的荣华富贵与至高无上的权力,却连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都舍弃了。底下的事,从不同的角度来看,竟也算是一种残酷的“公平”。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彻握紧了拳头。这一年半以来,借着顾长安在外面搅动风云,他在朝堂上通过周怀安和裴相的暗中运作,一步步收拢了被世家和亲王们瓜分的权柄。
他现在,终于有能力护住她了。
“陛下先坐,我去把这服药趁热喝了。”
苏晴雪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带着青鸾走向了里间。
李彻看着那道温婉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脸上的柔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唐子那雷厉风行的深沉与果决。
他负手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棂,任由初秋的冷风吹在脸上。
“魏达宝。”
李彻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老奴在。”
原本守在院外巷口的老太监,如鬼魅般穿过庭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的阴影里,微微躬身。
“那个素素姑娘,到底是什么底细?”
李彻的眼神透着冷厉。虽然苏晴雪素素医术高明,且颇为信任,但他绝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且精通毒术的人,随意接近自己的挚爱。
魏达宝压低了声音,如实回禀:“回陛下,那素素……其实就是之前,跟着西秦使团入京的那位‘毒手医仙’,苏苏。”
李彻眉头猛地一皱,眼中杀机隐现:“西秦国师的弟子?!你竟敢让这种敌国之人接近晴雪?!”
“陛下息怒!”
魏达宝知道皇帝会是这个反应,连忙解释道:“这素素姑娘虽是西秦人,但……但她和顾长安顾公子,渊源极深。当年顾振阳夫妇在西秦边境,对她有救命之恩。”
“那晚含元殿之变后,她为了报答顾家的恩情,不仅叛出了西秦,甚至不惜吞了母蛊,将自己的命交到了顾公子手里。如今,她是江末离手底下的坐堂医师。有顾公子那层关系在,她对娘娘不仅绝无加害之心,反而是在拿命去医治。这世上,能解娘娘体内沉疴寒毒的,唯有她那‘以毒攻毒’的偏方了。”
李彻听罢,眼中的杀机渐渐散去,化作了一声极其复杂的长叹。
“顾振阳……顾长安……”
这位大唐子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语气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与唏嘘。
“朕当年欠了顾振阳一条命。如今,他的儿子不仅救了朕的江山,救了朕的女儿,甚至连他当年随手救下的一个丫头,现在都在救朕的妻子。”
“兜兜转转,这大的恩情,朕还要受他们顾家多少次?”
李彻沉默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动摇的果决。
“魏伴伴,传朕的密旨。”
“明日一早,由内阁拟旨,册封苏晴雪为从一品淑妃。”
既然要将她接出冷宫,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直接恢复皇后之位阻力太大,淑妃这个位子,进可攻退可守,正合适。
“另外,”李彻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解开,“长安城外,那座皇家避暑的‘畅春园’不是正闲置着吗?传旨工部,立刻着手修缮。就淑妃大病初愈,需去畅春园静养散心。”
皇宫到底还是太闷了,去郊外的园林,既避开了后宫那些烦饶耳目,又能让她真正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还有那个素素姑娘。医术既然这么好,就别在民间待着了。破格册封她为皇家五品女医官,赐金牌,准其随时出入宫禁与畅春园,贴身陪侍淑妃。”
“老奴遵旨!”魏达宝心中大喜,主子一家,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正事安排妥当,魏达宝却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退下。
“怎么?还有事?”李彻看了他一眼。
“这……”
魏达宝干咳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极力强忍着什么,“陛下,方才老奴收到听松别苑那边暗卫传来的消息。是……殿下她,要暂时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离开京城?”
李彻一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大好局面的,去哪?
“去哪?去做什么?工部那边那一摊子事她不管了?”
魏达宝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声道:“回陛下,是……要回一趟江南临安府。”
“回临安干什么?”李彻更是不解了,“那里有什么要紧的政务吗?”
“呃……”
魏达宝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道:“好像……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暗卫,就是顾公子今傍晚回去,坐在院子里发呆,忽然他觉得京城的风太硬,吹得人连觉都睡不踏实。他不想在这儿待着了,想回江南老家吃桂花糖藕了……”
李彻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然后呢?”皇帝的声音开始不自觉地拔高。
“然后……殿下连想都没想,就‘先生去哪儿,若曦就去哪儿’。两人这就决定,打包行李回江南了……”
“……”
窗内,大唐皇帝李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
他为了让女儿在工部站稳脚跟,为了给她铺平未来登顶的路,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日理万机,连觉都睡不够。
结果这臭子一句“想吃桂花糖藕”,就把大唐未来的皇太女给拐跑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
“顾长安——!!!”
李彻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威严,分明就是一个发现自家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被猪连盆端走的老父亲。
“朕……朕真想派金吾卫把那子的腿给打断!”
魏达宝在窗外强忍着笑意,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知道,陛下这不过是佯装生气。那对年轻人在江南的经历和感情,他比谁都清楚。
既然他们想回江南去看看。
这下,谁又真能拦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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