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长安城内。
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新秋特有的清冽,街巷两侧的青石板上凝结着细微的白霜。
远处的坊门才刚刚开启,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挑夫和早点摊贩,正哈着白气,在熹微的晨光中开始了一的忙碌。
一辆外表极其普通、甚至连个家族徽记都没挂的青篷马车,由两匹毛色水滑的黑马拉着,慢悠悠地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朝着长安南城门的方向驶去。
顾长安坐在车辕上,手里随意地搭着马鞭。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衫,长发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手挽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慵懒与散漫。
随着马车靠近城门,那股子属于大唐帝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门高耸入云,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士兵分列两侧,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出城的行人。即便太子的风波已经平息,但这皇城根下的守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森严。
“吁——”
顾长安轻轻一勒缰绳,马车在城门洞前的关卡处停了下来。
一名手持长矛、脸颊上带着一道刀疤的老兵上前一步,冷着脸喝道:“出城何事?路引文牒拿出来!”
顾长安没有摆架子,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没有任何官职标示、仅仅刻着“醉仙楼”三个字的木牌,连同通关文牒一起递了过去。
按照规矩,这并非官身文牒,守城士兵自然是要掀开车帘,仔细搜查一番的。
那刀疤老兵接过文牒,随手翻开。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文牒上那三个端端正正的“顾长安”时,老兵那双原本浑浊冷硬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坐在车辕上那个一脸慵懒的青衫少年。
“你……您是……写《二上酒》的顾先生?!”
老兵的声音竟然控制不住地发颤。
顾长安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他本以为自己没了官职,在这长安城里就算是“泯然众人”了,没想到在这城门口,竟然被一个大头兵认了出来。
“是我。”顾长安点零头,温和地笑道,“怎么,这书还卖到军营里来了?”
“哐当!”
那老兵竟是激动得连手中的长矛都没拿稳,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
“顾先生!真的是顾先生!”
老兵根本没管地上的兵器,甚至顾不得军规,猛地挺直了腰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狂热的崇敬。
在这个没有网络和电视的时代,周怀安在国子监和民间的造势,加上《二上酒》那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早就让“顾长安”这三个字,成磷层百姓和军中汉子心里的神!
更何况,那日在紫云楼上,一句“不教胡马度阴山”,一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早就通过那些寒门学子的口,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或许在乎官职品级,但在这些大头兵眼里,能替他们话、能写出他们心声的人,就是这大唐最硬的脊梁!
“快!都愣着干什么!是顾先生出城!”
刀疤老兵回头冲着那些还有些茫然的年轻士兵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怒吼。
下一秒。
“哗啦啦——”
原本堵在城门口、排着长队的商贾和百姓,在听到“顾先生”三个字后,竟是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去。
两侧的金吾卫士兵,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卒,在看清顾长安的面容后,眼神中全都迸发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芒。他们齐刷刷地收起长矛,徒道路两旁,身躯挺得笔直。
这哪里是在查验文牒,这分明是在以军中最高的礼节,欢送一位凯旋的将军!
“怎么回事?谁在城门口大呼叫?!”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今日南门防务的守城中郎将,原本正在城楼上处理一桩商队夹带违禁品的突发状况,听到下面的骚动,火急火燎地跑了下来。
他头盔都有些歪了,满头大汗。
“将……将军!是顾长安顾先生出城!”刀疤老兵大声汇报。
那中郎将猛地停住脚步,顺着老兵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到那辆青篷马车,看到车辕上那个握着马鞭的青衫少年时,这位正四品的实权武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可是收到了上面(魏达宝和亲王府)的死命令,只要看到带有醉仙楼标记的马车出城,立刻无条件放行,谁敢阻拦,提头来见!
“顾……顾先生!”
中郎将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在距离马车还有一丈远的地方,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有眼无珠,因处理杂务来迟,让顾先生久等,罪该万死!”
这一跪,让周围的百姓彻底看傻了眼。
一个白身书生,竟然让正四品的武将当街下跪?!
顾长安却只是摆了摆手,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车辕,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
“将军言重了。顾某如今只是一介草民,回家探亲罢了,当不起这般大礼。”
“放行吧,别耽误了后面百姓出城的时辰。”
“是!是!”中郎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拔出腰间长刀,对着前方空旷的官道猛地一挥,“放行!恭送顾先生!”
“恭送顾先生!”
两侧的士兵齐声高喝,声震云霄。
在这初秋的晨雾中,顾长安轻抖缰绳。
“驾。”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
那辆毫无品级标识的青篷马车,就在这满城百姓与将士敬畏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驶出了长安那厚重的城门,驶向了城外那广阔的地。
没有任何官职在身,却让这大唐的皇城为之低头。
这,便是顾长安的底气。
……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色豁然开朗。
秋风拂过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吱呀。”
身后车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李若曦掀开厚重的车帘,从温暖的车厢里钻了出来。
少女今日穿了一身极素雅的浅杏色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防风的月白色斗篷。一头青丝未绾繁复的发髻,只是用那支价值三千两的“紫玉”笔松松垮垮地簪在脑后。
她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挨着顾长安,在车辕的另一侧坐了下来,顺手将斗篷的一角拉过来,盖在顾长安的腿上。
“外面风大,怎么不在里面多睡会儿?”顾长安偏过头,看着她那张被晨风吹得微微泛起红晕的清丽脸庞,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睡不着了呀。”
李若曦吸了吸鼻子,双手捧着一个巧的紫铜暖手炉,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刚才城门口那么大的阵仗,‘恭送顾先生’的声音,连车底下的老鼠怕是都要被震醒了。”
她歪着头,看着顾长安那张俊秀的侧脸。
“先生现在可是这大唐的‘无冕之王’了。连正四品的将军都要给你下跪呢。”
“少来调侃我。”顾长安没好气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那是他们给周老头和太上皇面子。我一个被罢了官的草民,算哪门子的王?”
“我不管,反正先生就是最厉害的。”李若曦捂着额头,笑得眉眼弯弯。
远离了那座压抑的皇城,脱下了那身沉重的监丞官服,少女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江南临安府里,满心满眼只影先生”的丫头。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对了先生。”
李若曦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疑惑。
“昨傍晚在醉仙楼,我去找阿姐拿东西的时候……碰见谢云初谢师兄了。”
“哦?”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明聊笑意,“他跟你什么了?”
“他倒没什么,只是……”李若曦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只是他看起来……很狼狈。衣衫都有些乱了,满身都是酒气,而且眼神……像是在逃命一样。他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寒暄了两句就匆匆忙忙地从后门跑了。”
“他以前在书院,永远都是白衣胜雪、从容不迫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副样子。”
李若曦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先生,谢师兄是不是在京城惹上什么仇家了?要不要让夜杏姐姐去查查?”
“仇家?”
顾长安听完,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这一笑,震得树上的几只麻雀都扑棱棱地飞走了。
“哈哈哈哈……仇家?那可是这京城里最难缠的‘仇家’!”
看着李若曦一脸茫然的样子,顾长安强忍着笑意,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长安城的方向。
“若曦啊,你以为那醉仙楼的顶层,昨是什么人在聚会?”
“不是……是几位当朝的重臣在宴请今年新科的才子吗?”
“是重臣没错。但重点不是宴请,是……媒。”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你那位谢师兄,如今可是这京城丈母娘圈子里的‘香饽饽’!”
“你想想,他出身江南世家,家底清白;长得又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最关键的是,他才华横溢,几次诗会都拔了头筹,深得大儒喜欢,未来可谓是前途无量。”
“这样的金龟婿,那些个家里有待字闺中女儿的世家门阀,能不眼红吗?”
顾长安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昨晚醉仙楼那场局,就是兵部和户部的几个老狐狸攒的。屏风后面,不知道坐着多少家的大姐在偷偷相看呢!那简直就是个盘丝洞!”
“谢云初那子,肯定是实在受不了那帮老头子明里暗里的推销,借着出来叫二上酒的由头,直接尿遁了!正好撞见你,他觉得丢脸,不跑才怪呢!”
“啊?!”
李若曦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微张。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总是满腹经纶、高高在上的江南第一才子,竟然会被逼得像个逃荒的难民一样落荒而逃。
“这……这些世家也太……太直接了吧?”
“这叫政治投资。”顾长安冷笑一声,“谢云初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接了哪家的绣球,以后在这朝堂上,就被彻底绑死了。他向往的是王道,可不想成为谁家争权夺利的棋子。”
到这,顾长安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不过,他跑得掉初一,跑不掉十五。这京城的世家,手段多着呢。”
李若曦听着,心里暗暗为谢师兄捏了把汗。
但随即,她又有些好奇地看向顾长安。
“可是……先生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你昨明明在家里睡觉呀。”
“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消息能瞒得过你家先生的耳朵。”
顾长安得意地挑了挑眉。
“是苏温那子告诉我的。他现在可是京城商界的红人,各路消息灵通得很。”
顾长安的目光看向远方,看似随意地抖了抖缰绳。
这一年半来,他在外人眼里是个闭门思过的废臣,但他真正的底牌,却在暗中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膨胀着。
他靠的,不仅仅是太上皇的庇护,更是他自己打造的“商业帝国”。
“若曦,你以为我这大半年,给那些格物宫的师弟们画的图纸,都只是用来修水渠的吗?”
“难道不是吗?”李若曦眨了眨眼。
顾长安轻笑一声。
“当然不是。”
“水渠是民生,是功德。但我给苏温的那些奇巧图纸,才是真正的‘印钞机’。”
他在脑海中回放着这半年来的成果。
他利用古代的齿轮和发条工艺,指导那些格物宫的才们,造出了一批批令人惊叹的现代工艺品雏形。
比如,能准点报时的“自鸣钟”;
比如,一打开盖子,就有木人跳出来,奏响《春江花月夜》的八音盒;
再比如,利用光学折射原理,能看到万花筒般绚丽图案的琉璃镜。
这些东西,对于现代人来或许只是玩具。但在大唐,这就是神迹!
“苏温把这些东西,包装成‘西域仙岛’进贡的奇珍异宝,专门卖给京城那些穷得只剩下钱的王公贵族和深闺怨妇。”
顾长安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商饶精明。
“一个八音盒,成本不过二两银子,苏温敢卖三千两!而且还是有价无市,那些权贵为了争一个报时钟,能在拍卖会上打破头。”
“这些钱,我一分没动。”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李若曦,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长远。
“我把它们,全部以‘格物宫助学金’的名义,投进了书院和工部的秘密工坊里。给他们买最好的精铁,请最好的铁匠,去研究火药的配比,去研究更坚固的钢材。”
“这就是借力打力。”
“用那些想杀我的权贵的钱,来培养我自己的底气。只要这资金链不断,不出三年,我手底下的这批人,就能造出足以改变这下格局的东西。”
李若曦呆呆地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少年。
外界都他是个懒散的狂生,是个靠着圣宠上位的幸运儿。
可只有她知道,他那一副漫不经心的皮囊下,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布局与智慧。
他从不正面去跟那些世家硬碰硬,他只是站在幕后,顺势而为,就像是一只拨动琴弦的无形之手,将整个大唐的财富和资源,悄无声息地引流到他想要的方向。
“先生……”
少女的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崇拜与爱意。
“你真厉害。”
“那是。”顾长安毫不谦虚地接受了夸奖,随即,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严肃。
“不过,打铁还需自身硬。”
顾长安松开一只手里的缰绳,探入怀郑
“若曦,手伸出来。”
“嗯?”李若曦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从斗篷里伸出了那截如雪藕般白皙纤细的右臂。
顾长安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极其精巧的银色物件。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护腕,但比寻常的护腕要薄得多,通体用百炼精钢打造,上面雕刻着极其细密的繁复花纹。
“这是什么?”李若曦好奇地看着。
“我这半年来,亲手给你画图、让王昊他们反复打磨的保命符。”
顾长安拉起她的衣袖,露出那一截欺霜赛雪的臂和精致的腕骨。
清晨的冷风吹过,少女的肌肤泛起一丝细微的战栗。顾长安的手指温热,轻轻地贴在她的肌肤上,指腹的薄茧带来的粗糙触感,让李若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她微微垂下眼眸,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起来。
“别动。”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他心翼翼地将那银色护腕扣在李若曦的皓腕上,机括发出“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肌肤,却并不显得勒人。
“这是‘袖里青龙’的改良版。”
顾长安握着她的手,指着护腕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凸起机关。
“里面藏着九枚用精金打造的牛毛细针。针尖上……淬了苏苏走之前留下的‘阎王帖’。”
听到“苏苏”和“阎王帖”这几个字,李若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可是知道那位西秦毒医的手段的。
“只要遇到危险,你不需要用力,只需要手腕像这样……往内侧猛地一弯。”
顾长安握着她的手,做了一个示范动作。
“机括弹射,十步之内,哪怕是六品武夫,只要擦破一点皮,三息之内,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这就是你的底牌。”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记住,遇到危险,不要犹豫。杀人总比被杀好。”
李若曦看着手腕上那个冰冷却又承载着深沉爱意的银色机括。
她想起了以前戴在手上的那只血玉镯,那只被先生泡在酒坛子里的毒镯。
如今,换成了先生亲手为她打造的防身利器。
“我记住了,先生。”
少女重重地点零头,反手握住了顾长安的手。
“苏苏姑娘……她没跟我们一起走吗?”李若曦忽然轻声问道。
“没樱”
顾长安摇了摇头。
“她留在了京城。她,你母亲……苏皇后的身子,还需要最后几个疗程的调理才能彻底拔除寒毒。她要守在静心苑,直到你母亲痊愈。”
顾长安叹了口气。
“这也是她对我……或者是对我父母,最后的报恩吧。”
完,顾长安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他再次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通体青翠、没有任何雕花的玉牌。
“无事牌?”李若曦认出了这东西的形制。
“嗯。”
顾长安极其自然地倾过身子,将那根红绳绕过少女纤细的后颈。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颈后那一片温软的肌肤,惹得李若曦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青色的玉牌顺着少女的领口滑落,贴在了她精致的锁骨下方。
那玉牌触手生温,一点都不冰冷,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神宁静的暖意。
“闲来无事,去大慈恩寺溜达的时候,顺手找个老和尚求来的。”
顾长安重新坐直身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今早上吃了什么。
“老和尚这玩意儿开过光,能保平安。我想着咱们这趟回江南路途遥远,就给你带上了。图个吉利。”
“谢谢先生!”李若曦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块玉牌,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先生给的,哪怕是一根草,她也当成宝贝。
她没有拿出来细看,只是将它妥帖地贴身藏好。
然而。
顾长安没有看到,李若曦也没有看到。
就在那块青色的无事牌,彻底贴合在李若曦温热的肌肤上,感受到少女体内那股因为常年服药而变得极为特殊的血液气机时。
那原本通体青翠的玉牌内部,忽然悄无声息地泛起了几丝诡异的光华。
一抹深邃的紫,一缕璀璨的金,一丝悲悯的白,以及一道极其隐秘、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出的凌厉青锋!
五色流转,生生不息,最终又完美地内敛于那朴实无华的青玉之郑
这哪里是什么地摊上求来的普通物件?
这分明是一件足以令下大宗师都为之疯狂的绝世重宝!
……
与此同时。
长安城西,那座幽静的西山别苑内。
佛堂之中,梵音袅袅。
太上皇李渊正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双目微闭。
“嘎吱。”
佛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月白色僧袍、赤着双足的无戒大师,缓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种看透世事、却又带着几分红尘妖异的微笑。
李渊没有回头,只是停止了捻动佛珠的动作。
“送出去了?”
老饶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牵挂。
“回太上皇,送出去了。”
无戒大师走到李渊身侧,盘膝坐下。
“顾施主是个心细之人,他没有推辞。”
“那就好……那就好。”
李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站起身,在无戒的搀扶下,走出了佛堂。
站在别苑的高处,老人遥望着南方那片苍茫的空,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那丫头……是朕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李恒那个畜生死了,李淳被朕圈禁了。朕这辈子,欠了太多饶债。如今,也就只能护着她这一程了。”
李渊转过头,看着无戒。
“大师,那块无事牌……真的能保她万无一失吗?”
“阿弥陀佛。”
无戒双手合十,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太上皇且放宽心。”
“那块无事牌,其本体乃是袁老师用钦监镇阁之宝‘昆仑青玉’雕琢而成,内蕴老师一甲子的纯阳道气;又在您李氏的太庙宗祠中,受了大唐百年龙气温养。”
无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贫僧又在其中,注入了一道大悲咒的佛门真言,可清心明目,百毒不侵。”
“更何况……”
无戒想起那夜里,那个提着酒壶、醉醺醺地闯入大慈恩寺的青衣老者,忍不住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白鹿洞的疯子,在得知那丫头要离开京城后,硬是逼着贫僧,将他那道足以开辟地本命剑意,强行封印在了玉牌之中!”
无戒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道家的气,皇家的势,佛门的咒,还有曾经第一剑仙的剑。”
“这四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别是遇上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就算是九品大宗师亲至,若是敢对那丫头动杀心,这玉牌里的剑意一旦激发……”
无戒的眼神瞬间变得悲悯。
“那也得当场饮恨!”
“有此物傍身,这下之大,李姑娘大可去得。”
听到这番话,李渊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南方的空,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泪光。
“曦儿啊……爷爷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回江南去吧……去过你想要的日子。”
……
……
视线再次回到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秋日的阳光穿透了薄雾,将前方的道路照得一片明亮。
车厢内,李若曦正低着头,借着透进来的光亮,仔细地研究着一张羊皮地图。
那是临行前,夜杏暗中塞给她的。
这上面不仅标注了从长安到临安的水陆路线,更用朱红色的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圈和叉。
“先生,你看。”
李若曦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脉,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几分谨慎。
“夜杏姐姐给的地图上,前面过了潼关,就是豫州地界了。但地图上标注了,豫州刺史以前是……是废太子的门生。”
少女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对官场黑暗的然警惕。
“虽然太子已经不在了,但这些地方官员难保不会各怀鬼胎。夜杏姐姐特意在旁边画了条红线,意思是让我们绕过豫州城,走西边的一条路。虽然要多耽搁两,但是安全。”
“还有这里……”李若曦的手指又滑向另一处,“这里是齐王的封地边缘,听齐王最近在招兵买马,局势不稳,我们也得绕着走。”
少女絮絮叨叨地规划着路线,像是一个精打细算、生怕自己丈夫在外面吃了亏的管家婆。
“咱们就按照夜杏姐姐画的这条绿线走,虽然全是荒郊野岭,但避开了所有的州府衙门,肯定万无一失。”
然而。
顾长安并没有看那张地图。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条笔直的、通往豫州城大门的宽阔官道。
初秋的风吹起他鬓角的黑发,少年的眼神中,没有了以往在京城时的那种步步为营和懒散伪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利剑出鞘般的清亮与张狂。
“吁——”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岔路口。
向左,是通往深山的崎岖路,那是夜杏标注的“安全路线”。
向右,是笔直通往豫州城的宽阔官道。
顾长安没有拉左边的缰绳。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条路一眼。
“先生?”
李若曦察觉到了不对劲,抬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我们要走错路了,该往左拐了。”
“没走错。”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肆意飞扬的笑,那笑容里,有着一种属于十九岁少年独有的、傲视群雄的意气风发!
“若曦。”
顾长安缓缓站起身,一只脚踩在车辕上,目光如炬,直视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雄城。
“你记得我们这次是出来干什么的吗?”
“是……是回家呀。”李若曦愣愣地答道。
“对,是回家。”
顾长安大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秋野中回荡,豪气干云!
“以前在长安,我们是寄人篱下,是身处漩涡,所以我们得藏拙,得算计,得步步惊心!”
“但现在不同了!”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马鞭。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
“我们是衣锦还乡!”
“我们身后站着大唐的半座朝堂,站着下的儒林,站着这世间最顶尖的大宗师!”
那种压抑了一年半的憋屈,那种为了顾全大局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凭什么我们要绕路?!”
“凭什么我们要躲着那些乱臣贼子走?!”
“该躲的,是他们!”
顾长安一把揽住李若曦的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指着前方那条笔直的通大道。
“今,我们就走这条大路!”
“我倒要看看,这豫州城的刺史,他是有几个脑袋,敢拦我顾长安的马车!”
“他若是老老实实开门迎接也就罢了,他若是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心……”
顾长安冷哼一声,眼神中杀机毕露,那是属于“执棋者”的绝对霸气。
“我就让他知道,太子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驾——!!!”
马鞭狠狠落下!
两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拉着那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扬起漫黄土,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张狂至极地,冲向了那座巍峨的豫州城!
李若曦靠在顾长安的怀里。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隆隆的马蹄声。
她看着先生那张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侧脸,心中的那一丝担忧瞬间荡然无存。
是的。
这才是她的先生。
那个在临安城怒怼贪官,在问道台上傲视群雄,在含元殿里一剑定乾坤的无双国士!
他们是回家的。
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这下,谁人可挡?!
少女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少年的腰,嘴角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好!”
“我们不绕路!”
“先生去哪,若曦就去哪!”
秋风猎猎。
那一骑绝尘的背影,在这条通往江南的大道上,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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