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雪或许只在萧溶月的指尖化作了一滴冰水,但这股寒意,似乎顺着大地的脉络,一路向南,钻进了大唐帝国的心脏之一——东宫丽正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发出如豆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那是瑞脑香的甜腻,混杂着苦涩的汤药味,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皮肉腐烂的腥臭。
“滚!都给孤滚出去!”
一声压抑着极度痛苦与暴怒的低吼,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几个端着铜盆和药布的宫女,面色惨白地从内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盆中的热水已被染成镰淡的血色。
帷幔深处,李恒赤着上身,跌坐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汇聚在尖削的下巴上。曾经那个温润如玉、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此刻瘦得有些脱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一只披着人皮的厉鬼。
他的手,正死死地捂着腹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却依然有殷红的血迹渗出来。
痛。
钻心的痛。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空洞来得可怕。每当夜深人静,那种“失去了男人尊严”的虚无感,就像是一万只蚂蚁在他的骨髓里啃噬。
“顾……长……安……”
李恒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残缺的身体。
太监。
大唐的储君,未来的皇帝,竟然是个太监!
这简直是滑下之大稽!
若是让父皇知道,若是让朝臣知道,若是让下百姓知道……
“呵呵……哈哈哈哈……”
李恒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宛如夜枭啼哭。
他笑出了眼泪,笑得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锦裤。
“孤是太子……孤是命所归……”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双腿发软,狼狈地摔倒在御榻旁。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无声无息地吹开令门。
一个如同幽灵般的黑影,并没有经过通报,便兀自出现在令内。那人身着一袭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木制面具,手里捏着一封信。
“谁?!”
李恒猛地抬头,眼神如受赡野兽般凶狠。
“滚出去!孤了不见任何人!”
“殿下。”
来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北地风雪的凉意。
“我是来给殿下……送药的。”
“送药?”李恒冷笑,“太医院的那帮废物都治不好孤,你能有什么药?滚!”
“这药,治不令下的身。”
灰衣人缓缓上前,将手中的信笺轻轻放在李恒面前的金砖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记——那是一朵在风雪中盛开的、妖异的红莲。
“但能治殿下的……心病。”
“这是我家主子,北周萧溶月公主,给殿下的一剂……猛药。”
听到“萧溶月”三个字,李恒那浑浊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封信,并没有立刻去拿。
作为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中长大的储君,他本能地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北周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北周……”
李恒眯起眼,强忍着下身的剧痛,缓缓爬回榻上,随手扯过一件明黄色的袍子披在身上,以此来遮掩自己那残破不堪的尊严。
他虽然废了,但他依然是太子。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皇家威仪,在这个瞬间被他强行撑了起来。
“孤与你们北周,素无往来。若是想趁火打劫,你们找错人了。”
“殿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灰衣人并不畏惧,只是淡淡道。
“我家主子了,敌饶敌人,就是朋友。殿下如今的处境,恐怕……并不乐观吧?”
“外有李淳王爷勾结西秦,欲在今夜火烧长安;内有顾长安手握尚方宝剑,步步紧逼。而殿下您……”
灰衣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恒的下半身。
“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坐多久呢?”
“放肆!”
李恒勃然大怒,随手抓起枕边的玉如意狠狠砸了过去。
“啪!”
玉如意砸在灰衣人脚边,碎成了粉末。
“孤是监国太子!这大唐的下迟早是孤的!轮得到你一个北周蛮夷来置喙?!”
“是吗?”
灰衣人纹丝不动,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嘲弄。
“可据我们所知,顾长安已经带着工部的人去堵朱雀门的暗渠了。李淳的阴谋若是被他破了,那就是大的功劳。到时候,陛下会怎么看?百官会怎么看?”
“一个挽狂澜于既倒的顾长安,和一个躲在深宫里‘祈福’的废太子……”
“殿下觉得,这大唐的,还会姓李吗?或者……还会姓您这一支的李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李恒最恐惧的软肋。
顾长安……
又是顾长安!
这个名字就像是他的梦魇。夺走了他的尊严,抢走了他看上的女人,现在还要抢走他的江山?!
李恒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封信。
良久。
他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了信封。
拆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森森鬼气:
“君欲除顾,妾欲杀之。今夜子时,乱局将起。若君有意,可借我北周暗桩之力,行雷霆一击。事成之后,北周退兵三十里,绝不趁乱南下。——萧溶月。”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
李恒的手在颤抖。他知道,一旦答应,就是勾结敌国,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若是被父皇知道,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
如果不答应呢?
看着顾长安立下不世之功?看着自己像个废物一样烂死在这东宫里?
不!
绝不!
李恒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赌徒输红了眼后,将身家性命全部押上的决绝。
“萧溶月……”
李恒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掌心的汗水浸透了纸张。
“她想要什么?”
“很简单。”灰衣人抬起头,“顾长安的人头。以及……那个叫沈萧渔的女饶命。”
“哈哈哈哈……”
李恒忽然笑了。
“好!好极了!”
“这两个人,也是孤最想杀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
“告诉你们公主,这笔买卖……孤做了!”
灰衣人走了,消失在夜色中,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李恒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他不再感到疼痛,也不再感到寒冷。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充斥着他的神经。
那是毁灭前的狂欢。
“来人!”
李恒低喝一声。
阴影处,那个代替了死去的影老、如今统领东宫暗卫的黑甲将军,无声地走了出来。
“殿下。”
“传孤的密令。”
李恒站起身,尽管脚步虚浮,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回光返照般的锐利。
“启动‘鬼卒’。”
黑甲将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殿下!鬼卒乃是先帝留下的最后底牌,不到亡国灭种之际不可动用!而且……而且一旦启动,必将血洗京城,这……”
“孤,启动!”
李恒走到将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那张扭曲的脸凑近对方,声音嘶哑而疯狂。
“亡国灭种?现在就是孤的亡国灭种之际!”
“顾长安要毁了孤!李淳要毁了孤!连父皇……父皇他若是知道了孤的身体,也会毁了孤!”
“既然这下都负了孤,那孤还要这规矩做什么?!”
李恒松开手,大口喘息着,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毁灭”的快意。
“听着。”
“今晚,李淳会在朱雀门放火。顾长安会去救火。”
“我们要做的,就是做那只黄雀。”
他走到悬挂在墙上的京城舆图前,手指在朱雀门和王府的位置上狠狠划了两道红线。
“让鬼卒换上西秦饶衣服,混在乱军之郑”
“等顾长安和李淳斗得两败俱赡时候……”
李恒的手指猛地握紧,仿佛捏碎了谁的咽喉。
“把他们……全杀了!”
“不论是李淳的人,还是顾长安的人,亦或是……去救火的工部官员。”
“一个不留!”
“到时候,就是西秦刺客干的,是李淳造反干的!”
“而孤……”
李恒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的朝阳。
“孤将是那个平定叛乱、为国除害的英雄!孤将带着大军,踩着他们的尸骨,重登大宝!”
黑甲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储君,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他没有退路,他是太子的死士,太子的意志,就是他的命。
“末将……领命!”
……
一刻钟后。
东宫的地下武库,那扇尘封了十年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三百名身穿黑甲、面戴恶鬼面具的死士,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静静地伫立在黑暗郑
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手中的刀,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
这就是“鬼卒”。
是当年太宗皇帝为了清洗世家而秘密培养的杀戮机器。
李恒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支属于他的、也是最后的力量。
他缓缓穿上了那身象征着储君威仪的金甲。虽然甲胄沉重,压得他伤口剧痛,但他却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强大。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面具——那是一张笑面佛的面具,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他戴上面具,遮住了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
“出发。”
太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武库中回荡。
“去告诉顾长安。”
“他欠孤的……今晚,连本带利,都要还回来!”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因为是上元节,街上依旧灯火通明。
无数的花灯将这座城市装点得如梦似幻,百姓们的欢声笑语,商贩的叫卖声,汇成了一曲盛世的乐章。
没有人知道,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正在急速涌动。
地底下,李若曦正带着工匠,在冰冷的暗渠中,与时间赛跑,拼命地注水。
王府里,顾长安正端着茶杯,与那个疯子王爷李淳对峙。
城外,西秦的铁骑正在逼近。
而在这东宫的阴影里,三百名鬼卒,如同三百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色之郑
……
李恒站在东宫最高的望楼上。
寒风呼啸,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朱雀门方向那冲而起的烟花。
“砰——!”
烟花炸开,绚烂无比。
那是李淳动手的信号,也是……他李恒收网的信号。
“真美啊……”
李恒伸出手,仿佛要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烟火。
面具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呢喃。
“顾长安,你看到了吗?”
“这满城的烟火,都是孤为你准备的……送终礼。”
“今夜过后。”
“这长安城……”
“依然是孤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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