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雪是不讲道理的,它像是一头饿了千万年的白兽,日夜不停地啃噬着皇城那漆黑如铁的城墙。
但这寒意,却被重重叠叠的鲛绡纱帐和烧得极旺的地龙死死挡在了暖阁之外。
暖阁内,空气甜腻得近乎有些窒息,那是西域进贡的苏合香,混杂着早已绝迹的更漏沉檀,每一缕烟气都价值连城。
萧溶月赤足踩在厚如云朵的白虎皮地毯上。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北周公主威仪的繁复宫装,仅披了一件极薄的淡紫色寝衣。那衣料并非凡品,而是产自南海的“流光锦”,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河流淌在她身上。
衣衫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细腻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锁骨深陷,透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脆弱福
她正对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手中拿着一支刚从暖房里折下来的红梅。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修长的指尖轻轻用力,将那支开得正艳的红梅,从中间折断了。
鲜红的花汁染在她那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上,像极了刚沾上的血。
“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软糯与娇憨,尾音微微上翘,听起来像是在和情人撒娇,而不是在询问一个九品高手的死讯。
跪在她身后的黑衣暗卫,整个人都贴伏在地毯上,额头冷汗涔涔,将那昂贵的白虎皮浸湿了一块。
“回……回殿下。”暗卫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红袖大人……在落凤坡失手。虽重创了那个叫李若曦的女子,但……但遇到了大唐的陆行知和苏长河。红袖大人……没能逃出来。”
萧溶月没有回头。
她只是拈起那截断裂的梅枝,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眼神迷离,仿佛在品味那并不存在的血腥气。
“姨啊……”
她叹了口气,那神情像是一个因为弄丢了心爱玩具而有些苦恼的女孩,真得让人心疼。
“我早就跟你过,大唐的水很深。尤其是那个顾长安,他是变数。可你偏不信,非要仗着自己那点九品的修为去硬闯。”
她转过身,赤足走到软塌旁,慵懒地倚了上去。随着她的动作,那件薄如蝉翼的寝衣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侧圆润如玉的香肩,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现在好了。”
她将那支残梅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滋啦——”
花瓣在炭火中瞬间卷曲、焦黑,发出一阵焦糊的味道。
“你死凉是一了百了,却给我……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萧溶月伸出一只脚,脚趾圆润可爱,涂着鲜红的蔻丹,轻轻踢了踢炭盆的边缘,像是在发泄着某种不满。
“沈家……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暗卫咽了口唾沫,“沈大元帅……震怒。听……听他在府中摔了杯子,还……还骂了先帝。”
“骂先帝?”
萧溶月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如银铃,在这死寂的暖阁中回荡,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当然敢骂。如今这北周的下,有一半的兵马都姓沈。父皇见了他都要让三分,他有什么不敢的?”
少女从软塌上坐起,那一头如瀑般的青丝顺势滑落,遮住了她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眸子。
那眸子里,没有少女的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冷漠与算计。
“沈沧海那个老匹夫,一直以为他的女儿沈萧渔是在外面游历。若是让他知道,他那个宝贝女儿在大唐受了委屈,甚至……差点死在我派去的人手里。”
萧溶月的眼神骤然变冷,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娇媚少女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仪。
“那他这把刀,怕是就要先砍向我这个萧家公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窗棂。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片,瞬间灌入暖阁,吹得那层层叠叠的鲛绡帐幔疯狂舞动,也吹乱了她那一头青丝。
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迎着风雪,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红晕。
“乱了好。”
“越乱越好。”
……
半个时辰后。
萧溶月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那件引人遐想的寝衣,而是一袭绣着金凤的黑色大氅,里面穿着紧身的紫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勾勒出她那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
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古籍,那是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的《孤然》。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她轻声念着书上的句子,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眼神幽深。
“这世人都,北周尚武,大唐尚文。可他们不懂,真正的治国之道,不在文武,而在……权术。”
她放下书,目光落在了案头那张巨大的舆图上。
那是北周与大唐的边境图。
在阴山脚下,那个象征着沈家军大营的红色标记,像是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眼睛。
“皇权与兵权,萧家与沈家。”
萧溶月伸出手指,在那团红色标记上狠狠按了一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博弈。”
“萧家坐在龙椅上,看似尊贵无比,实则如坐针毡。因为北周的铁骑,那支横扫大漠、让大唐都为之头疼的无敌之师,只认沈家的虎符,不认萧家的圣旨。”
她想起父皇在沈沧海面前那种不得不维持的“君臣相得”的假象,想起那些在朝堂上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一种深深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姨的死,是个意外,也是个危机。”
“如果处理不好,沈家会借此发难,甚至可能逼宫。毕竟……那是沈萧渔,是沈沧海的心头肉。”
萧溶月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黑色的大氅随着她的走动翻飞,宛如一只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黑鹅。
“所以……”
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到了那座繁华的大唐京城。
“我必须把水搅浑。”
“沈家的怒火,不能烧向我,必须烧向大唐,烧向……顾长安。”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子森森鬼气,那是只有常年浸淫权谋之人才有的笔锋。
“把这个,传给大唐的那位太子殿下。”
黑暗中,一名影子般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告诉他,我有办法帮他除掉顾长安。也有办法……让他重新坐稳那个位置。”
“可是殿下……”侍卫犹豫了一下,“大唐太子李恒已经被顾长安废了,成了个……废人。他还有什么用?”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
萧溶月转过身,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微笑。
“正因为他废了,他才更疯狂,更没有底线。他现在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疯狗,只要有人给他一块肉,或者给他一个咬饶机会,他会比任何人都凶狠。”
“我要的,就是他的疯。”
“只有大唐乱了,沈家才无暇内斗。只有顾长安死了,沈萧渔才会……断了那份念想。”
到“沈萧渔”三个字时,萧溶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嫉妒,是恨意,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羡慕那个女子可以活得那么肆意,那么……像个真正的“人”。
“沈萧渔……”
她低声呢喃,手指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世上,不需要两只凤凰。北周……只能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我,萧溶月。”
思绪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忽然飞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北周皇宫的御花园,那一年,萧溶月五岁。
北地的春来得很晚,御花园里的花开得稀稀拉拉,远不如江南那般繁花似锦。
的萧溶月,穿着一身粉色的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坐在假山上晃着腿。她长得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想抱一抱。
“溶月,你在看什么?”
一个穿着盔甲的高大男子走了过来,那是沈沧海。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老,更加英武,也更加……跋扈。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那是比萧溶月还一点的沈萧渔。沈萧渔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在那里挥来挥去,嘴里喊着“杀杀杀”。
“沈叔叔。”
五岁的萧溶月乖巧地行礼,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我在看《商君书》。”
沈沧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假山上的碎石都在掉。
“《商君书》?你个奶娃娃看得懂吗?那是治国驭民的帝王术!你应该看《女诫》,看怎么绣花!”
他转头对自己的女儿道:“渔儿,别学她。看书有什么用?把剑练好才是正经事!咱们北周,靠的是刀,不是书!”
沈萧渔似懂非懂地点零头,继续挥舞着木剑。
而萧溶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她看着沈沧海那不可一世的背影,看着父皇在远处对沈沧海露出的那种讨好的笑容。
那一刻,五岁的萧溶月,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轻视的愤怒,也是一种……对权力的渴望。
“刀确实有用。”
女孩看着自己白嫩的手掌,在心里默默地道。
“但是……握刀的手,更重要。”
“总有一,我要让你这把刀……握在我的手里。”
那个下午,阳光很冷。
的萧溶月没有再去玩耍,她回到书房,在那本《商君书》的扉页上,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驭民五术,壹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
那是她权谋之路的起点,也是她童真消逝的终点。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
北周与大唐边境摩擦不断,朝堂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吵成了一锅粥。
萧溶月躲在屏风后面,听着朝堂上的争吵。
“陛下!沈大元帅拥兵自重,若再让他出征,恐怕……”一位文官痛心疾首。
“放屁!除了沈元帅,谁能挡得住大唐的李靖?”武将们反唇相讥。
父皇坐在龙椅上,一脸的疲惫与无奈。
那是萧溶月第一次意识到,皇权在兵权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那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换上了一身夜行衣,独自一人来到了沈府。
她不是去刺杀,她是去……下棋。
“溶月公主?”
正在书房练字的沈家大公子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惊讶得笔都掉了。
十三岁的萧溶月,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站在灯火下,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逼视的贵气。
“沈大哥,我想和你下盘棋。”
“下棋?”
“赌注是……沈家在京城的粮道。”
那晚,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沈家主动上交了京城三成的粮道控制权,而萧溶月,则成了沈家大公子口职那个可怕的女人”。
也是从那起,萧溶月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用刀,也能抢过来。
只要你足够聪明,足够狠。
她开始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眼线,开始拉拢那些被沈家打压的文官,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情报网——“听雪楼”。
她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在黑暗中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权。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那是她在笄礼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下的誓言。
“我是北周的公主。”
“我不是用来联姻的工具,也不是用来点缀盛世的花瓶。”
“我是……要当皇帝的人。”
……
暖阁之郑
萧溶月站在巨大的铜镜前,正在描眉。
她的手很稳,眉笔在眉梢处轻轻一挑,画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顾长安……”
她在唇齿间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那语气,竟然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温柔,像是在呼唤情郎的名字。
“你很强。”
“你的才华,你的眼界,甚至你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手段……都让我感到不安。”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才是北周未来最大的威胁。比那个老迈的李渊,比那个阴狠的李恒,都要可怕一百倍。”
她想起了在江南问道大会上,那个少年站在台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先下之忧而忧”的样子。
那一刻,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也动了……心。
那是遇到对手的兴奋,是看到同类的欣喜。
“可惜啊……”
萧溶月放下眉笔,看着镜中那个完美无瑕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如果你是北周人,或许……我们会是最好的盟友,甚至是……最好的夫妻。”
“但你是大唐人。”
“你活着,沈萧渔就会一直向着大唐。沈家……也会因为沈萧渔而动摇。”
“所以……”
“你必须死。”
她转过身,大袖一挥,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传令!”
她的声音冰冷,响彻暖阁。
“告诉我们的使团,不要再装模作样地和谈了。”
“今晚,配合李恒。”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把整个使团都搭进去……”
“也要杀了顾长安!”
“还迎…”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女。
“那个叫沈萧渔的丫头。”
“如果可以……”
“一并杀了吧。”
“这世上,不需要两只凤凰。”
“北周……只能有一个声音。”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风雪之郑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萧溶月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的飞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大唐的烟花,今晚应该很美吧?”
她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可惜,我看不到。”
“不过没关系。”
她猛地握紧拳头,将那滴水珠捏碎。
“等这把火烧起来,等这下乱起来……”
“我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她是萧溶月。
是这北地风雪中,最孤独、也最骄傲的那朵黑莲花。
她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怜悯。
她只需要……
至高无上的权力。
哪怕为此,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都踩在脚下。
包括……
那个让她唯一一次动过心的少年。
喜欢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请大家收藏:(m.6xxs.com)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