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的王府,今夜亮得有些刺眼。
数百盏白纱灯笼沿着回廊一路挂过去,在风雪里晃荡,不像过节,倒像是在办什么白事。
顾长安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先生,请。”
门口的管家王福,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老人,正佝偻着背站在台阶上。他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笑得像一张揉皱的黄纸。
顾长安没动。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喧闹的长街。百姓们正提着花灯往朱雀门涌去,孩子的笑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真吵啊。”
顾长安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面藏着那个装着白色子虫的玉海
“不过,挺好听的。”
他抬脚迈上了台阶。
王府的正厅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瑞脑香,香得有些发腻,甚至盖过了酒材味道。
厅内没几个人。
除了主位上那个一身素衣、温润如玉的李淳,就只有西秦的正使呼延博,以及几个面无表情的侍女。
“长安来了?”
李淳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并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左手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坐。今晚这顿饭,本王等了二十年。”
顾长安也不客气,径直坐下。
“王爷这话得,倒像是我是那盘子里的菜。”
顾长安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呼延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在了李淳脸上。
“二十年的陈酿,劲儿大。王爷心别喝醉了,把这满城的灯火看成了……冥火。”
李淳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顾侍读果然聪明。”
李淳挥了挥手。
“上菜吧。”
没有舞姬助兴,没有丝竹乱耳。
上来的菜也很奇怪。
第一道,是白灼羊心。
第二道,是苦胆酿酒。
第三道,是一盘摆成了长蛇状的……“炸蝎子”。
“西秦的厨子,手艺比较粗糙。”呼延博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这疆掏心置腹’,是我们那儿招待贵客的规矩。”
顾长安看着那颗还在冒着热气的羊心。
“掏心置腹?”
他拿起筷子,却没夹菜,而是轻轻敲了敲盘子边缘。
“我怎么觉得,这江…狼子野心呢?”
“当——”
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这就是信号。
李淳忽然笑了。
“顾长安,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正对着朱雀门的方向。
“你够聪明,也够狠。如果你早生二十年,或许……本王会有个知己。”
“可惜。”
李淳看着远处那隐约可见的灯火长龙,声音变得飘忽而冷酷。
“可惜你生在这个……令人作呕的盛世。”
“既然来了,那就陪本王看一场烟花吧。”
李淳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吹亮。
“一场……能把这虚伪的盛世,烧个干干净净的烟花。”
……
同一时间。
朱雀门下,那条终年不见日的地下御河。
黑暗,潮湿,腐臭。
李若曦站在一艘狭窄的舟上,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前方三尺的水面。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泛着彩光的油膜。
那股刺鼻的猛火油味,即便戴着浸了药汁的面纱,依然直往脑门里钻。
“李大人,前面就是闸口了!”
王昊在船头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但是……但是过不去了!”
李若曦举灯望去。
只见前方的水道骤然变窄,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横在那里,只留下了不到半尺的缝隙。
而在那栅栏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黑影正在忙碌。
那是李淳安排的死士。
他们在安放引信。
只要那边一点火,这满河的猛火油就会瞬间被引燃,火势会顺着水道直冲朱雀门城楼,将上面正在观灯的皇帝和百官炸上!
“不能让他们点火!”
李若曦的手心全是冷汗。
“王师兄,咱们的‘水龙’能喷多远?”
“顶多……顶多三丈!”王昊急得满头大汗,“这里离栅栏还有五丈,而且水流太急,船根本稳不住!”
五丈。
这在平时也就是几步路。
但在这种充满了易燃油气、随时可能爆炸的地下水道里,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没时间了。”
李若曦看了一眼怀里的更漏。
子时将至。
皇帝马上就要登楼了。
少女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把船……沉了!”
“什么?!”王昊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我们这艘船,横过来,沉在水道中间!”
李若曦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里是窄口。只要船沉了,加上我们带来的沙袋,就能截断水流,把油层挡在栅栏外面!”
“可是大人,那样我们也……”
“执行命令!”
少女的声音在黑暗的回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们是工部的官。这水能不能流过去,我们了算!”
“轰隆——!”
工匠们含泪凿穿了船底。
满载着沙袋的木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横了过来,狠狠地卡在了水道中间。
水流受阻,水位瞬间暴涨。
那层致命的浮油被硬生生地截停在了距离铁栅栏三丈远的地方。
栅栏那边,一名死士刚刚吹亮了火折子,正准备往水里扔。
然而。
预想中的火龙并没有出现。
因为水……断了。
……
上元节的夜,雪下得极大。
那雪片子像是扯碎聊棉絮,大团大团地往这长安城的千家万户里砸。朱雀大街上的鳌山灯楼虽然亮如白昼,将半边都映成了暖红色,但在这城西的魏王府深处,却冷得像是一口千年的枯井。
水榭暖阁,四面透风,唯有中央那一炉炭火,勉强维持着一点活饶气息。
“顾侍读。”
李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久病之饶虚弱,却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是个聪明人。既知这是鸿门宴,为何还敢孤身前来?”
顾长安将酒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王爷既然下了帖子,做晚辈的,哪有不来的道理?况且……”
少年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李淳,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却锐利的笑意。
“况且王爷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这长安城里最大的那个‘鬼’。若没个观众,岂不是太寂寞了?”
“寂寞?”
李淳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像是夜枭在啼哭。
“是啊,太寂寞了。”
他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浑浊,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三十年了。我在这长安城里活了三十年,也寂寞了三十年。”
李淳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得像是一片荒原。
“顾长安,你看看这盛世。”
他指着窗外远处那隐约可见的灯火辉煌,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万国来朝,歌舞升平。所有人都这是最好的时代,都在歌颂李家的功德。可是……”
“这盛世的地基底下,埋着多少死人,你们知道吗?”
顾长安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李淳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讥讽,“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看得到花团锦簇。你们不知道,为了这所谓的‘和平’,为了让西秦的铁骑晚十年南下,李家付出了什么。”
“我知道。”
顾长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李淳一愣。
“我知道王爷在恨什么。”顾长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那枚玉盒(装着苏苏给的子蛊),语气平淡,“王爷恨这世道不公,恨皇权无情。恨当年那个叫安阳的女子,被当成了一件礼物,送去了西秦那虎狼之地。”
“住口!”
这两个字像是触碰到了李淳的逆鳞。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李淳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她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姑娘!她喜欢穿红裙子,喜欢吃西市的羊肉馎饦,喜欢在这下雪的时候煮茶……”
“可是她死了!”
李淳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她死在了那片黄沙里!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只有一群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畜生!”
“而你们……”
李淳的手指颤抖着,指着皇宫的方向,又指着顾长安。
“你们却在这里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太平!你们还要把那个长得像她的李若曦……也推进这个火坑!”
顾长安眼神一凝。
“王爷此言差矣。若曦是工部监丞,是朝廷命官,不是谁的牺牲品。”
“是吗?”
李淳冷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变得阴毒而疯狂。
“顾长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李若曦……她根本不是什么临安孤女。她是苏晴雪生的那个‘死婴’,是当今陛下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
顾长安的手指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长得太像安阳了。”
李淳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痴迷与恨意。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种倔强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凭什么?”
他忽然抬头,死死盯着顾长安。
“凭什么安阳要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而这个有着同样血脉、同样容貌的李若曦,却能在这长安城里做官、被人宠着、爱着?”
“我不服。”
李淳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那是控制死士的毒药,也是他最后的疯狂。
“既然老不公,那我就自己来讨个公道。”
“我要毁了这长安,毁了这李家的江山!我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也尝尝失去至亲、家破人亡的滋味!”
“所以,你勾结西秦?”
顾长安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怜悯。
“你为了给安阳郡主报仇,却选择和当初逼死她的西秦人联手?李淳,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可笑?”
李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只要能毁掉这吃饶盛世,便是化身修罗又何妨?顾长安,你不用拖延时间了。”
他看了一眼更漏。
“子时将至。地下的火龙已经苏醒,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吗?”
“还迎…”
李淳看着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以为你喝的那杯茶,真的没毒吗?”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又看了看李淳。
“王爷,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顾长安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反派死于话多。”
“而且……”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襟,并没有中毒倒下的迹象。
“这茶,我一口没喝。”
李淳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急促,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饶心坎上,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威压。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风雪涌入,吹乱了桌上的烛火。
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当先一人,身着明黄常服,面容威严,正是当今皇帝李彻。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披黑色大氅、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手里拄着一根看起来很普通的拐杖,但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却藏着令地变色的风雷。
太上皇,李渊。
“逆子。”
李渊走进暖阁,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闹够了没有?”
李淳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个他曾经最敬畏、也最怨恨的父亲。那种源自骨子里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下跪,但那股子疯狂的恨意却又支撑着他站得笔直。
“父皇……”
李淳惨笑一声,指着这满屋子的清冷。
“您终于肯来看儿臣一眼了?”
“是为了这江山?还是为了……来杀我这个不孝子?”
李渊没有话。他一步步走到主位上坐下,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得整个暖阁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彻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想要什么,却被李渊抬手制止了。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年轻人。”
李渊的声音苍老而沙哑,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疲惫。
“这里是李家的家事。你……先出去吧。”
顾长安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彻,皇帝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顾长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可能涉及到皇家最隐秘、最不堪的伤疤,那是连史官都不敢记录的禁忌。
“是。”
顾长安行了一礼,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暖阁,顺手带上了门。
但他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门外的回廊下,背靠着朱红的柱子,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争吵声,看着漫的飞雪,眼神幽深。
“李淳啊李淳……”
少年在心里轻声叹息。
“你以为你知道了一切,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
暖阁内。
随着顾长安的离开,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更加浓烈了。
“吧。”
李淳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眼神空洞。
“还要瞒我什么?安阳的死?还是……那座空的衣冠冢?”
“你知道那是空的?”李渊的手微微一抖。
“我当然知道!”
李淳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得像是野兽的咆哮。
“她死后的第三年,我偷偷去挖过坟!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套衣服!”
“父皇!您告诉我!安阳到底在哪?是不是……是不是西秦人把她……”
“她死了。”
李渊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但她不是病死的。”
老人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了一个已经发黄、染着暗红血迹的锦囊。
那锦囊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上面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李淳看到那朵花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安阳的手笔。
她女红不好,只会绣海棠,还总是绣得像大饼。
“淳儿。”
李渊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带着无尽的痛楚与悔恨。
“你一直恨朕,恨朕当年为了江山牺牲了她。恨朕不让你见她最后一面,甚至连尸骨都不让你看。”
“你以为朕是冷血,是无情。”
“可是……”
李渊将那个锦囊递到李淳面前,手抖得厉害。
“你自己看吧。”
李淳颤抖着接过锦囊。
打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皱皱巴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楷的……皮。
那是……人皮。
“这是……”
李淳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却死死抓着那块皮,不肯松开。
“那是安阳的血书。”
李渊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
“当年,她嫁到西秦,并不是为了苟活,也不是为了什么两国联姻的虚名。”
“她是……带着任务去的。”
“什么?”李淳呆住了。
“西秦狼主生性多疑,我们的探子根本送不出情报。那时候大唐国库空虚,边关告急,若是西秦铁骑南下,大唐……危在旦夕。”
李渊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
“只有安阳……她利用自己的身份,利用那场盛大的婚礼,接近了西秦的中枢。”
“她查到了西秦大军的粮草埋藏地,那是大唐翻盘的唯一机会。”
“可是,情报送不出来。”
“西秦人查得很严,任何纸张、信件、哪怕是只言片语都带不出王庭。安阳她……”
老饶声音哽咽了,似乎不下去。
“她……她怎么了?”李淳的声音发颤。
“她激怒了西秦狼主。”
一旁的李彻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敬意与悲痛。
“她在宴会上,当众羞辱西秦人是蛮夷,逼得那个暴虐的狼主……活活打死了她。”
“而且……”
李彻转过头,不忍再看李淳那张瞬间惨白的脸。
“为了不让西秦人起疑,为了不让他们解剖尸体检查……”
“她……她在临死前,故意把自己弄得……衣不蔽体,遍体鳞伤,甚至……甚至遭受了那些蛮兵的……”
“住口!!!”
李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别了……别了……”
他抱着头,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
“因为只有这样……”
李渊并没有停下,他必须把这迟到了二十年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
“只有死得如此‘肮脏’、如此‘不堪’,西秦皇室为了掩盖丑闻,为了不让大唐借机发难,才会急匆匆地把她的尸体封棺,原样送回!”
“情报……”
老饶手指指向李淳手中的那块人皮。
“就藏在她被折断的大腿骨里。”
“这块皮上的字,是她用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而这份情报……”
李渊看着儿子,眼中满是痛苦。
“换来了大唐边境二十年的太平。”
“也换来了……你如今能坐在这里,恨朕的权利。”
轰!
李淳只觉得塌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血书,看着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安阳的血肉凝成的。
字迹歪歪扭扭,那是她在极度的痛苦中写下的。
上面写着:
“三哥,大唐若安,我便无悔。”
“勿念,勿恨。”
“若有来生……我想吃你做的羊肉馎饦。”
“啊——!!!”
李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趴在地上,死死地抱着那块人皮,哭得像个丢失了全世界的孩子。
错了。
全错了。
他以为的深情,是对安阳最大的侮辱。
他以为的复仇,是在践踏安阳用清白和性命换来的太平。
他在帮西秦人?
他在帮那些凌辱了安阳、逼死了安阳的畜生……烧毁她拼死守护的长安?
他在亲手毁掉安阳用命换来的家?
“我……我都干了什么……”
李淳的头发,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仿佛白了一半。
那种信念崩塌的绝望,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一万倍。
“呼延博……夜枭……”
李淳咬着牙,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那个西秦正使,那个九品刺客。
当年……夜枭就是那个负责“看管”安阳的护卫。
“畜生……一群畜生!”
李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看着李渊,眼中再无恨意,只有无尽的悔恨与祈求。
“父皇……儿臣……罪该万死……”
“可是……可是火龙已经点燃了……”
李淳绝望地抓着头发。
“我把城防图给了他们……我把猛火油运进了朱雀大街……我还在宫里的酒水里下了毒……”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谁来不及?”
就在这时。
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长安站在门口,一身绯红官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皇室秘辛而显得惶恐,反而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
“王爷,你这出戏虽然唱得悲情,但结局……”
少年迈过门槛,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还得由我来改写。”
“你……你能做什么?”李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能做的很多。”
顾长安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第一,那地下的火龙,翻不了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那是李若曦连夜绘制的水利图。
“工部都水监李大人,也就是你那个侄女若曦,此刻正带着三百工匠,在朱雀门下的暗渠里……注水。”
“注水?”李淳一愣。
“猛火油虽然轻,浮于水面。但若是水位涨到了顶,漫过了油层,再用沙袋封死出口……”
顾长安笑了笑。
“那就是一潭死水,点不着的。”
“第二。”
顾长安伸出两根手指。
“宫里的毒,发作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那是苏苏给的“万灵丹”。
“西秦那位毒手医仙苏苏姑娘,已经……弃暗投明了。”
“解药早就混进了御膳房的汤羹里。王爷下的那些毒,现在……也就是给陛下和百官们加点调料,补补身子罢了。”
李彻和李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与赞赏。这子……动作够快的。
“第三。”
顾长安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向窗外。
“至于那些死士,还有西秦的高手……”
“砰——!”
话音未落,远处的空中,忽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那是信号。
“看来,沈女侠和金吾卫那边,也动手了。”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李淳,眼神冷冽。
“王爷,你的那些死士,现在应该已经被包了饺子。”
“至于那个夜枭……”
顾长安摸了摸下巴。
“估计这会儿正被沈萧渔追得满城乱窜吧。”
“所以……”
顾长安摊了摊手,一脸的轻松。
“今晚的长安,除了热闹一点,烟花多一点,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李淳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种释然的苦笑。
“输了好……输了好啊……”
他趴在地上,又哭又笑。
“安阳……你看到了吗?大唐……没亡……”
“你的长安……保住了……”
李渊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李淳面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
“淳儿,跟朕回西山吧。”
老人轻声道。
“以后……就在别苑里,陪陪朕这个孤老头子。”
“这红尘俗世……咱们就不管了。”
这是宽恕。
也是圈禁。
李淳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苍老的脸庞,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遵旨。”
一场惊动地的危机,就在这父子二饶对话中,消弭于无形。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
李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了顾长安的衣摆。
“顾长安!还有一个人!”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谁?”顾长安眉头一皱。
“太子!李恒!”
李淳急促地道。
“我虽然输了,但那个疯子……还没输!”
“他……他也在谋划着什么!而且……他比我更狠!更没有底线!”
“你知道他在哪吗?”
顾长安一惊。
他一直以为李恒是在闭门思过,是个已经废掉的棋子。
“他在……他在……”
李淳刚要话。
“轰——!!!”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忽然从皇城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之大,震得整个魏王府的瓦片都在哗哗作响。
众人脸色大变,齐齐冲出暖阁,看向皇宫的方向。
只见……
那座象征着大唐威仪、高达十丈的鳌山灯楼……
竟然在一片冲的火光中,轰然倒塌!
“怎么回事?!”李彻大惊失色,“灯楼塌了?!”
“不……不对!”
顾长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不是意外倒塌。
那是……爆炸!
而且,爆炸的位置,不是灯楼底部,而是……
“东宫!”
顾长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李恒那个疯子……他把东宫给炸了?!”
“不……”
李淳瘫坐在门口,看着那冲的火光,喃喃自语。
“他不是要炸东宫。”
“他是要……趁乱弑君!”
“西秦人给我的城防图……有一份副本,我……我给了他!”
……
皇城,朱雀门下。
火光映照着李若曦惊恐的脸庞。
原本正在指挥工匠注水的她,被这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人群乱了。
原本欢喜地看灯的百姓,此刻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若曦!快走!”
王昊冲过来,想要拉着她撤离。
“不!不能走!”
李若曦甩开他的手,看着那倒塌的灯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灯楼塌了,火势会蔓延!如果不切断油路,整个朱雀大街都会烧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少女挽起袖子,那双平日里只会拿笔的手,此刻却死死地抓着水闸的绞盘。
“我是工部监丞!这是我的职责!”
“来人!跟我一起……把闸门关死!”
……
乱了。
全都乱了。
在这上元节的夜晚,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
一场比李淳的计划更加疯狂、更加血腥的政变,在爆炸声汁…拉开了帷幕。
顾长安站在魏王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漫的火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渊和李彻。
“陛下,太上皇。”
少年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今晚这顿饺子,是吃不成了。”
他拔出腰间的软剑,剑光如雪。
“既然有人想找死……”
“那我就……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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