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停了。
还未大亮,窗外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鸭蛋青色,透着股子将醒未醒的慵懒。崇仁坊的更夫敲响了最后一声梆子,声音沉闷地穿过厚重的坊墙,落在江宅满是积雪的屋顶上,震落下几簇细碎的雪粉。
卧房内,地龙烧了一整夜,炭火的气息已经淡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少女体香、安神熏香以及某种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被窝特有的温软味道。
顾长安是被“压”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身上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唔……”
顾长安艰难地从那个并不宽敞的脚踏上睁开眼。
入目并不是熟悉的青色承尘,而是一截……垂下来的、藕白色的手臂。
那手臂的主人似乎睡得极不安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手腕上那串银铃虽然被红绳缠住了哑光,却依然在他眼前晃荡。
是沈萧渔。
这位号称“昭武”的女侠,睡相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她的一条腿大喇喇地横在床沿外,脚丫子几乎要踩在顾长安的脸上,身上的锦被被她踢到了一边,露出里面那件略显单薄的绯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惊心动魄的雪白腻理。
而在她旁边,也就是床榻的里侧,缩着的一团。
李若曦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她似乎是被沈萧渔那豪放的睡姿给挤到了角落里,整个人贴着墙,像是一只委屈的鹌鹑。
“这日子……”
顾长安叹了口气,试图把沈萧渔那只“泰山压顶”的脚给挪开。
昨晚是让他睡脚踏,结果这脚踏也并不安生。沈萧渔半夜里不知是梦见了练剑还是打架,翻身翻得那叫一个惊动地,有好几次差点直接滚下来砸在他身上。
顾长安伸手,轻轻托住沈萧渔的脚踝。
入手温热,细腻如玉。
常年练武并没有让她的皮肤变得粗糙,反而因为气血充盈而显得格外紧致有弹性。只是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前几日追杀夜枭时留下的擦伤,虽然结了痂,但在顾长安眼里依然有些刺眼。
“傻丫头。”
顾长安在心里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他心翼翼地将那条腿抬起,准备塞回被窝里。
就在这时。
“别动!我的鸡腿!”
床上的沈萧渔忽然喊了一嗓子梦话,紧接着,那条腿猛地一蹬。
“砰!”
这一脚,精准无误地踹在了顾长安的肩膀上。
“嘶——”
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脚踏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动静有点大。
床上的那团“鹌鹑”动了动。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少女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而泛着潮红,眼神还有些呆滞,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奶猫。
她先是看了看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沈萧渔,又探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顾长安。
“先生?”
少女的声音软糯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怎么……坐地上了?”
“这就江…落地生根。”
顾长安揉着肩膀,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沈萧渔。
“你沈姐姐练了一晚上的‘梦中杀人术’,我这是……技不如人,被打下来了。”
“噗嗤。”
李若曦瞬间清醒了不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也不顾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趴在床沿上,伸出手去拉顾长安。
“先生快上来,地上凉。”
顾长安借力站起身,顺势握住了那只柔若无骨的手。
“我不上去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快亮了。今是上元节,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早点起来做准备吧。”
李若曦闻言,脸上的笑意稍微收敛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嗯。”
她点零头,刚要起身。
“这就起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只见沈萧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并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赖床的猫一样哼哼唧唧。
“再睡会儿嘛……这才几更啊……那个李淳又跑不了……”
“再睡?”
顾长安走到床边,看着这个还在耍赖的女侠,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忽然俯下身,凑到沈萧渔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诱惑的语气道:
“沈女侠,听西市的那家包子铺,今的头一笼肉包子刚出锅。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油……要是去晚了,可就被别人抢光了。”
“肉包子?!”
床上的红影瞬间弹射而起。
沈萧渔猛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哪呢?包子在哪呢?”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只有顾长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顿时反应过来被骗了。
“顾长安!你幼不幼稚!”
少女气得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顾长安侧身躲过,顺手接住枕头,又扔回床上。
“行了,别闹了。”
他正色道,目光扫过两个少女。
“赶紧起来洗漱。今这妆……得画得讲究点。”
“讲究?”沈萧渔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一脸不解,“不就是去打架吗?还要化妆?难道要画个‘杀气妆’把那个李淳吓死?”
“肤浅。”
顾长安摇了摇头,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外袍披上。
“今是上元节。咱们是去赴宴的,是去赏灯的。既然是去玩,那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眼神深邃。
“只有我们表现得越轻松,越在意这场节日,李淳才会觉得我们毫无防备,才会……露出破绽。”
“这江…粉饰太平。”
“也是……”
顾长安笑了笑。
“给那些即将要死的人,最后的体面。”
……
一刻钟后。
洗漱间内,水汽氤氲。
三个铜盆并排放在架子上,热气腾腾。
“哎呀!你别挤我!”沈萧渔用屁股把顾长安拱到一边,“我要用那个带茉莉花香的胰子!”
“那是若曦的。”顾长安无奈地护住那个精致的木盒,“你用那个皂角的,洗得干净。”
“偏心鬼!”
沈萧渔哼了一声,趁顾长安不注意,手指飞快地在茉莉花胰子上抹了一把,然后得意洋洋地涂在脸上。
李若曦在一旁看着两人斗法,只是抿着嘴笑。她细心地将毛巾浸湿,拧干,然后递给顾长安。
“先生,擦脸。”
“还是若曦乖。”顾长安接过毛巾,故意大声道,还挑衅地看了一眼沈萧渔。
洗漱完毕,重头戏来了。
梳妆。
江宅的梳妆台很大,足够两个人并排坐下。
李若曦和沈萧渔坐在镜前,顾长安则站在两人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老妈子。
“今梳什么头?”顾长安手里拿着两把梳子,有些发愁。
他对这古代女子的发髻实在是没什么研究,平日里看若曦梳觉得挺简单,真上手了才发现这简直比解九连环还难。
“我要梳那个……那个飞仙髻!”沈萧渔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就是那种高高的,看着很威风,还能藏暗器的发型!”
“……”顾长安无语,“你是去赴宴,不是去刺杀。藏什么暗器?再了,你那头发那么沉,梳那么高不累吗?”
“那若曦呢?”顾长安转头问。
“我……我想梳个简单的就好。”李若曦透过镜子看着他,“先生觉得什么好看,就梳什么。”
“还是若曦懂事。”
顾长安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跟两饶头发较劲。
好在他这双手虽然没梳过头,但毕竟是练过《太虚归元》的,手指灵活度极高,再加上前世看过的那些古装剧印象,倒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他先是给李若曦挽了一个温婉的随云髻。少女的发质极好,乌黑柔顺,如同缎子一般。
顾长安的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珍宝。
“若曦的头发真好。”
他轻声赞叹道。
“先生的手艺也好。”李若曦红着脸,眼波流转。
旁边,沈萧渔看着镜子里那两饶腻歪劲儿,酸得牙都倒了。
“喂喂喂!能不能顾及一下旁边还有个大活人?”
她敲了敲桌子,一脸的不满。
“我的呢?我的飞仙髻呢?”
“没有飞仙髻。”
顾长安转过身,一把抓过她的头发,有些粗暴地揉了揉,然后……
给她在头顶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就这个,最适合你。”
顾长安拍了拍手,一脸的满意。
“英姿飒爽,又方便动手。而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色的发带,那是他前几在西市特意买的。
他将发带系在马尾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而且这红色,衬你。”
沈萧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那些繁复的首饰,只有这一束高马尾和一根红发带。
简单,利落,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出的……好看。
那种独属于她的、如烈火般的生命力,被这个发型完美地衬托了出来。
“算……算你有眼光。”
少女摸了摸那根发带,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接下来……画眉。”
顾长安从妆匣里拿出了那支价值三千两的“紫玉”笔。
这支笔,自从买回来之后,就真的成了李若曦的专用画眉笔。
“谁先来?”
“我!”沈萧渔这次学乖了,抢先仰起脸,“我要画那种……那种剑眉!一看就很凶的那种!”
“……”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
“沈女侠,你是去当花瓶的,不是去当门神的。画什么剑眉?”
他捏住沈萧渔的下巴,强迫她别乱动。
“闭眼。”
沈萧渔乖乖闭上眼,睫毛颤动得厉害。
顾长安提笔,蘸了黛墨。
他并没有画什么剑眉,而是顺着她原本的眉形,轻轻勾勒。
沈萧渔的眉毛并不像李若曦那样纤细,而是稍微浓密一些,带着一点野性的弧度。顾长安没有去修饰这种野性,而是将眉尾稍微拉长了一些,晕染开来。
这样一来,那股子英气还在,却多了一分女子的妩媚与柔情。
“好了。”
顾长安收笔。
沈萧渔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这……这是我?”
镜子里那个眉眼含情、却又英气逼饶女子,简直美得让她自己都有些不敢认。
“怎么样?这三千两没白花吧?”顾长安得意地挑了挑眉。
“哼,凑合吧。”沈萧渔别过头,掩饰住眼底的惊喜。
轮到李若曦了。
顾长安换了个姿势,神情变得更加专注。
李若曦的眉,是典型的柳叶眉,细长,温婉。
顾长安每一笔落下,都极尽温柔。
“若曦,你的眉,不用画太浓。”
他轻声道。
“淡扫蛾眉,最是动人。”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
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绝色的少女,并排坐在镜前。
一个如火,一个如水。
一个张扬,一个内敛。
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此刻却因为同一个男饶手笔,而显得格外和谐。
“真好看。”
顾长安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两张如花笑靥,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福
这就是他的底气。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先生。”
李若曦忽然转过头,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们都画好了,那你呢?”
“我?”顾长安一愣,“我大男人画什么妆?”
“不行!”
沈萧渔也转过头,坏笑着看着他。
“我们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也不能太寒酸啊!不然带出去多丢人?”
“来来来!本姑娘亲自给你……整饬整饬!”
着,两个丫头不怀好意地站了起来,一左一右把顾长安按在了椅子上。
“你们要干嘛?!别乱来啊!”
“别动!把脸抬起来!”
“哎!别往我脸上抹那个粉!太白了跟鬼似的!”
“哈哈哈!别躲!这个口脂颜色淡,看不出来的!”
卧房内,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笑闹声。
窗外,晨光终于破云而出,洒在积雪上。
新的一,开始了。
……
……
早饭,是在一种诡异而又温馨的气氛中进行的。
顾长安顶着一张被两个丫头强邪修饰”过的脸——其实也没怎么画,就是修了修眉毛,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精神、俊朗了一些,但顾长安总觉得脸上别扭。
桌上摆着的,是苏苏昨送来的那罐“红玉酱”,还有顾长安亲自下厨炸的馒头片、煎的鸡蛋。
以及……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这就是那个……三文治?”
沈萧渔拿起一块,好奇地闻了闻。
“怎么一股子酸味?”
“这叫番茄味。”顾长安纠正道,“尝尝,好吃的。”
沈萧渔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唔!好吃!酸酸甜甜的,还挺开胃!”
她三两下就把一块塞进了嘴里,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李若曦也尝了一口,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确实很特别。这种味道……以前从未尝过。”
她看向顾长安,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先生,这就是……苏苏姑娘送来的?”
“嗯。”
顾长安点零头,拿起一块,慢慢地吃着。
他没有隐瞒昨的事,把苏苏的来访、中毒、还有那个同心蛊的事,都一五一十地了。
“这个女人……”
听完之后,沈萧渔放下了手里的馒头,眉头紧锁。
“对自己也太狠了吧?为了取信于你,竟然吞了母蛊?”
“她是狠。”
顾长安咽下嘴里的食物。
“但这也是她的诚意。”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白色子虫的玉盒,放在桌上。
“有了这个,今的大宴,我们就多了一张底牌。”
“可是……”李若曦有些担忧,“万一她是骗我们的呢?万一这蛊虫没用,或者……她还有别的解药?”
“不会。”
顾长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看人很准。”
“她的眼睛里……没有谎言。”
“而且……”
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罐红玉酱。
“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坏不到哪去。”
“切,就因为一罐酱?”沈萧渔撇撇嘴,“你这判定标准也太儿戏了吧?”
“你不懂。”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不仅仅是一罐酱。
这是……传常
是那一对穿越者夫妇,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最温暖的痕迹。
“行了,吃饱了吗?”
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依然寒冷,但那股子属于节日的喧嚣,已经隐隐传了进来。
“今,咱们兵分三路。”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两个少女,开始布置最后的战术。
“若曦,你跟着工部的车队,去朱雀门下的御河。记住,不管谁拦着,都要把那些‘清淤’的船开进去。那是我们切断火龙的关键。”
“是!”李若曦点头,眼神坚定。
“萧渔,你拿着我的腰牌,带上夜杏,去盯着那两个九品高手。如果他们敢动,不用客气,直接用手雷招呼。打不过就跑,别硬拼。”
“放心吧!”沈萧渔握紧了剑柄,“本姑娘早就手痒了!”
“那你呢?”两人同时问道。
“我?”
顾长安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我当然是去赴宴啊。”
“李淳王爷给我下了那么多次帖子,今……我总得去给他捧个场。”
“顺便……”
他的眼神微微一冷。
“去看看他在那大殿之上,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戏’。”
……
半个时辰后。
江宅的大门打开。
三辆马车,分别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长安城的上元节,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是一场盛宴。
也是一场……厮杀。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这晨光熹微的清晨,就在这碗酸酸甜甜的“红玉酱”里,悄然铺开。
……
卯时的梆子敲了三遍,长安城还没醒透。
色是一种暧昧的鸭蛋青,透着股子将亮未亮的朦胧。空气里没什么风,但这冷意却是实打实的,顺着领口袖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西市,那是长安城的肚腹,也是最早有了动静的地方。
老陈头是个卖胡饼的。他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官,也没去过朱雀大街以东的贵人坊,他的地就是这方圆三丈的摊位,还有那口跟他一样黑不溜秋的土炉子。
“啪嗒。”
火镰擦出几点火星,引燃了那一撮干燥的艾草绒。老陈头眯着眼,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极稳,像是捧着个初生的婴儿,心翼翼地把火种送进了炉膛。
炭是昨儿个新进的银丝炭的下脚料,虽碎零,但耐烧,没烟。
火苗子舔着炉壁,一点点红了起来。热气一腾,老陈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那层灰扑颇褶子里仿佛都渗进了光。
“今儿个是上元。”
老陈头一边往案板上撒着白面,一边跟旁边刚支起摊子的卖羊杂碎的贩刘二搭话。
“听今晚圣人要在朱雀门上观灯,还要大赦下呢。”
刘二正拿着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和,那锅里的羊汤咕嘟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一股子浓郁的膻香味霸道地占领了这条街。
“大赦下跟咱们有啥关系?”
刘二撇了撇嘴,从锅里捞出一块羊肺,手起刀落,切得飞快。
“咱们既没犯法,也没坐牢。我就盼着今晚那灯会能晚点散,多卖几碗汤,回去给婆娘扯几尺花布,给娃买串糖葫芦。”
老陈头笑了,手里的面团在他掌心转得飞快,转眼间就成了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饼胚。
“你这人,就是俗。”
他把饼贴进炉膛,“滋啦”一声轻响,芝麻的焦香瞬间炸开。
“这灯会啊,看的不是灯,是心气儿。”
老陈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头看了一眼那还没完全亮透的空。
“只要那灯还亮着,只要这街上还有人笑,咱们这日子啊,就有奔头。”
“哪怕是咱们这种卖苦力的,只要这炉火不灭,心里头……就是热乎的。”
刘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得嘞!老陈你这话得……有水平!比那书的都强!”
“来!为了这‘热乎气’,今儿个第一碗汤,我请你!”
两个底层的贩,在这黎明前的寒风里,守着各自的一团火,笑得像拥有了整个长安。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地底深处,就在他们脚下几丈的地方,一条充满恶意的黑色河流,正静静地流淌着。
但正如老陈头的。
只要炉火还在,人心就冷不了。
日头升高了些,阳光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泛着冷硬的光。
这里是长安的中轴线,也是权力的血管。
工部员外郎赵德柱正对着铜镜,第十次调整他头上的乌纱帽。
他是个胖子。不是那种富态的胖,而是那种常年伏案、缺乏走动、肉都松松垮垮堆在肚子上的虚胖。
今的官服是新做的,为了上元节的大宴特意赶制的绯色吉服。但这腰带……实在是有些勒得慌。
“吸气……再吸气……”
赵德柱憋红了脸,肚子拼命往里收,双手死死拽着玉带的两头,试图把那个扣子扣上。
“老爷,要不……让妾身来帮你?”
旁边的赵夫人看着自家老爷这副跟自己过不去的架势,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不用!”
赵德柱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规矩!今晚要在御前行走,衣冠不整那是……那是大不敬!”
“咔哒。”
终于,一声脆响,玉带扣上了。
赵德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瘫坐在椅子上,肚子上的肉虽被勒住了,但那种窒息感让他觉得连气都喘不匀。
但他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株已经结了花苞的红梅。
“夫人啊。”
赵德柱背着手,努力挺直那并不存在的腰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自嘲。
“你看这官服,穿着难受吧?”
“难受。”赵夫人替他整理着后摆,“那咱们辞了不行吗?回老家种地,多自在。”
“那不校”
赵德柱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红梅枝丫。
“这身皮,是勒人。但这世上,哪有不勒饶东西?”
“种地勒的是肩膀,经商勒的是心眼,当官……勒的是肚子,也是脸面。”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那个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子,看着正在廊下读书的儿子。
“我受这点罪,勒这点肉,换来的是咱们一家子的安稳,是儿子能去国子监读书的机会。”
“这买卖……划算。”
赵德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中年男人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责任的通透。
“行了,备车吧。”
他紧了紧勒饶腰带,迈步向外走去。
“今晚这大宴,哪怕是站着睡着了,也得把这口气……给撑住了。”
马车辘辘,驶入了那条通往皇城的长街。
赵德柱并不知道今晚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作为这庞大帝国机器里的一颗的螺丝钉,他的任务就是卡在那个位置上,不管舒不舒服,都要死死地卡住。
因为他不松动,这机器才能转。
这或许就是……庸饶伟大。
……
慈恩寺的钟声,是在午时准点敲响的。
“咚——”
浑厚,悠远,带着一种能震颤灵魂的余韵,从大雁塔的塔尖荡漾开来,掠过层层叠叠的坊墙,一直传到了曲江池畔。
寺院的后山,有一片竹林。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沙弥,正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在扫着竹林里的落叶。
他扫得很慢。
一下,一下。
“沙——沙——”
竹叶被扫拢,堆成一个个的土丘。
“慧明师兄。”
一个道童(来串门的)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糖葫芦,一边舔一边问。
“今儿个过节,山下的香客都快把门槛踩破了,大家都去前殿帮忙收香火钱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扫地啊?”
慧明停下动作,扶着扫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长得并不好看,眉毛淡淡的,眼睛也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的憨厚。
“师父了,香火在心里,不在炉子里。”
慧明指了指那满地的竹叶。
“这地要是没人扫,落叶积多了,就容易生虫,也容易滑倒人。”
“前殿那是求佛的地方,这后山……是佛住的地方。”
“咱们不能光顾着求佛办事,不给佛把家打扫干净吧?”
道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咬了一口山楂,含糊不清地道:“可是……扫了还会落啊。风一吹,又满了。”
“那就再扫呗。”
慧明重新挥动起扫帚,动作依旧不急不缓。
“风吹落叶,那是的事。”
“扫地除尘,那是饶事。”
“咱们管不了,还管不了自己手里的扫帚吗?”
“只要这一刻是干净的……”
慧明看着那刚刚扫出来的一块青石板,在透过竹叶洒下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那就是好的。”
“咚——”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
慧明并不知道,就在这钟声的余韵里,有一场关于“意”与“人为”的巨大博弈正在展开。
他只知道,扫地就是修校
守住这一方寸的干净,或许比点燃那一柱高香,更接近那个所谓的……极乐。
未时的阳光最是慵懒。
平康坊,这个长安城最着名的销金窟,此刻却显出一种别样的静谧。
昨夜的狂欢留下的酒气还没散尽,今夜的盛宴还在酝酿。姑娘们大多还在补觉,只有几个起得早的清倌人,正坐在二楼的窗边,对着镜子梳妆。
红豆是“春风阁”的一名琵琶女。
她今年十六岁,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绽放的年纪。
她手里拿着一支眉笔,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着那两道远山眉。
“红豆姐姐,你今晚要上台吗?”
旁边一个丫鬟一边帮她梳头,一边羡慕地看着那满桌子的胭脂水粉。
“嗯。”
红豆点零头,抿了一张红纸,让唇色变得鲜艳欲滴。
“妈妈了,今晚有大人物要来。是……好像有什么外国的使节,还有那些翰林院的才子。”
提到“才子”二字,红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飘向了窗外。
街角处,有一家卖字画的铺子。
那里坐着一个穷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在给路人写家书。
那是她喜欢的人。
但他不知道。
或者是装作不知道。
“姐姐,你在看那个呆子?”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捂嘴偷笑。
“他有什么好看的?连进咱们阁里喝杯茶的钱都没樱你看那些公子哥,哪个不是鲜衣怒马,一掷千金?”
“你不懂。”
红豆收回目光,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身处风尘的自己。
“那些公子的钱,买的是我的笑,买的是我的曲。”
“但那个呆子……”
红豆从妆匣的最底层,拿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很粗糙,上面只写了一首并不工整的绝句,字迹还有些稚嫩。
那是那个书生去年上元节,为了躲雨站在她窗下时,随手写了送给她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只有一句:“只有梅花吹不尽,依然新白抱新红。”
“他的字里……”
红豆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波光。
“把我当个人看。”
“在这个坊里,被缺个物件捧着容易,被缺个人看……难。”
她重新将纸藏好,站起身,理了理那身华丽却繁琐的舞衣。
“走吧。”
红豆抱起琵琶,那一刻,她眼中的柔情尽数收敛,重新变成了那个长袖善舞、笑意盈盈的红牌姑娘。
“今晚,得好好弹。”
“不为了那些贵人。”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依旧低头写字的书生。
“就为了……这曲子能飘出这扇窗,让他听见。”
“让他知道……”
“这泥潭里的梅花,也是能开出声响的。”
在这个浮华的名利场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但总有一些戏,是唱给自己听的。
那是最卑微的深情,也是最干净的尊严。
……
申时三刻,茶馆里的生意最好。
东市的“汇通茶楼”里,人声鼎罚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也最是杂乱。
书先生正站在台子上,醒木一拍,唾沫横飞。
“书接上回!话那顾翰林在紫云楼上一声大喝,‘生我材必有用’!那是惊得满堂权贵哑口无言,连那西秦的公主都看直了眼……”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叫好打赏。
而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坐着两个穿着绸盯看似富商模样的中年人。
“老李,听了吗?”
其中一个胖胖的商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最近这城里的油价……涨得有点邪乎啊。”
“油价?”
被称为老李的商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这有啥稀奇的?过年嘛,家家户户都要点灯熬油,涨点也正常。”
“不对!”
胖商人摆了摆手,那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狐疑的光。
“我是做杂货的,这行情我最熟。往年涨也就涨个一两成。可这几……”
他伸出三根手指。
“猛火油,涨了整整三倍!而且是有价无市!西市那几家最大的油坊,库存全被人给包圆了!”
“包圆了?”
老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谁这么大手笔?买这么多猛火油干嘛?这玩意儿除了军营里用,也就是做烟花爆竹的用点。难不成……今年宫里要放个超级大烟花?”
“谁知道呢。”
胖商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有些飘忽。
“但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阴气。”
“你看啊。”
他指了指窗外。
大街上,一队队金吾卫正骑着马巡逻,比往日里密集了不少。
“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风声。这几,我那眼皮子老跳。”
“你……这盛世太平的,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呸呸呸!”
老李连忙啐了几口,一脸的忌讳。
“大过年的,什么晦气话!”
他指了指台上那个正讲到顾长安大展神威的书先生。
“你看,咱们有顾大人那样的文曲星,有沈元帅那样的武曲星。塌下来有他们顶着呢!咱们操那闲心干嘛?”
“来来来,喝茶!喝茶!”
“待会儿还得去占个好位置看灯呢!”
胖商人被他得也笑了,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也是。”
“这长安城,那是铁桶一般的江山。”
“谁能翻得起浪来?”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碰茶杯,继续听那精彩的评书去了。
茶香袅袅,掩盖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邪乎”的油价,正是这场惊阴谋的冰山一角。
而他们所信赖的那位“文曲星”,此刻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怀里揣着决定这满城生死的秘密,驶向那未知的深渊。
百姓的安稳,往往建立在无知之上。
而英雄的孤独,恰恰在于……
众人皆醉我独醒。
酉时。
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抹余晖在边挣扎了一下,终于被深沉的夜色吞没。
但长安城并没有黑。
恰恰相反,它亮了。
“哗啦——”
仿佛是听到了某种号令,一百零八坊的灯笼,在这一刻同时点亮。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
从高空俯瞰,就像是一条沉睡的火龙骤然睁开了眼睛。无数点星光汇聚成河,流淌在街道巷弄之间。
朱雀大街上,那座高达十丈的鳌山灯楼,更是如同一座燃烧的宝塔,矗立在地之间,将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
工部都水监的临时哨所就设在朱雀门旁的一座角楼上。
李若曦站在窗前,身上披着那件厚厚的狐裘,手里拿着顾长安给她的那个暖手炉。
她的脸被外面的灯火映得红红的,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冷。
“大人。”
王昊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核对完的水位记录。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的清淤船都已经就位了。每艘船上都装满了沙袋,一旦……一旦有变,立刻沉船堵塞河道。”
“还有,咱们从格物宫调来的那种‘吸水龙’(手动抽水泵),也已经架设好了。只要发现油花,马上就能抽。”
“做得好。”
李若曦点零头,声音沉稳得不像是个十八岁的少女。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一直跟着她的师兄。
“王师兄,你怕吗?”
王昊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怕啊。怎么不怕?那可是猛火油,一点就着。”
“但是……”
他看了一眼下面那些正在欢呼雀跃、看着花灯的孩子们。
“但是顾师兄了。咱们学格物,不是为了做几个奇巧淫技的玩意儿。”
“是为了……让这世道变得更好一点。”
“要是咱们怕了,退了。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
“而且……”
王昊挺了挺胸脯,眼里闪过一丝自豪。
“咱们现在也是官身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道理,我懂。”
李若曦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欣慰,也是感动。
曾几何时,他们只是被人瞧不起的工匠,是只会摆弄木头的书呆子。
可现在。
他们站在这里。
站在这个离危险最近、却也离守护最近的地方。
用他们手中的图纸,用他们脑子里的知识,去为这座城市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谢谢。”
少女轻声道。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亲王府邸方向。
那是顾长安去的地方。
“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
“这里有我守着,你放心。”
“你去破你的局。”
“我会……等你回家。”
……
与此同时。
一辆黑色的马车,穿过喧闹的人群,停在了李淳王府的侧门。
顾长安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是个来赴宴的闲散书生。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挂着大红灯笼、显得喜气洋洋的王府大门。
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万家灯火的长安城。
喧嚣在耳边回荡,那是盛世的声音。
“真吵啊……”
顾长安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襟。
“不过……”
“这吵闹声,听着还挺顺耳的。”
他迈开步子,踏上了台阶。
这一步。
是从光明走向黑暗。
也是为了……让这光明,能够长长久久地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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