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丝竹声是在一声沉闷的巨响后戛然而止的。
那声音不像雷,倒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连带着大殿的金砖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案几上的酒爵倾倒,殷红的葡萄酿顺着桌沿淌下,滴在礼部尚书赵正德那双绣工精湛的朝靴上,像极了一滩还未干透的血迹。
“怎么回事?!”
一人猛地站起,袖袍带翻了果盘。他看向殿门,外面的色被不正常的红光映亮,那是朱雀大街方向传来的火光。
“金吾卫何在?千牛卫何在?!”
没有人回答他。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军仿佛在一瞬间人间蒸发了。大殿门口,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入,吹得殿内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鬼影。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闲庭信步。
柳白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拍打着节奏。他今日没穿那身象征东宫僚属的官服,而是一袭素净得有些过分的儒衫,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看起来就像是个误入繁华之地的穷酸书生。
但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诸位大人,酒还没醒吗?”
柳白在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满堂惊慌失措的权贵,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你……柳白?”
国子监的一位老博士颤巍巍地指着他,胡须都在抖动,“你是东宫的人!外头……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呢?!”
“殿下在忙。”
柳白慢条斯理地掸璃肩头的落雪,声音轻柔,“忙着给这就快要烂透聊大唐,刮骨疗毒。”
“放肆!”
一声怒喝从席间爆出。
话的是白鹿洞书院的一位老夫子,姓陈,也是昔日教导过柳白的恩师。老人气得满脸通红,抓起面前的酒杯就朝柳白砸了过去。
“竖子!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如今长安大乱,你不思报国,反而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你是要造反吗?!”
酒杯并没有砸中柳白。
他在半空中就接住了那只酒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接住一片落花。
“老师,您还是这么性急。”
柳白将酒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空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看着那位对他怒目而视的恩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遗憾,是嘲弄,也是一种决绝的告别。
“造反?”
柳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老师,您教过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也教过我,良禽择木而栖。但这大唐……这棵树已经从根子里烂了啊。”
他缓步走向那位陈夫子,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给他让出一条路。
“太子殿下乃先太子嫡血,正统储君。如今陛下被奸佞蒙蔽,朝纲不振,世家横校殿下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让这大唐重回正轨,何来造反一?”
“一派胡言!”
陈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白的鼻子骂道:“先太子……先太子那是……”
“住口。”
柳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逼近一步,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迸射出如刀锋般的寒光。
“老师,有些话,想清楚了再。”
“今夜,这长乐宫的门已经关了。”
柳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殿下有令,今夜风雪甚大,请诸位大人……就在这长乐宫内,安心饮酒,莫要乱跑。”
“谁若是想走出这扇门,或者是想给外面递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一张惨白的脸上。
“那就别怪学生……辱没斯文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四周原本紧闭的窗户忽然被狂风吹开。
“哗啦——”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棂之上、房梁之间。他们身穿毫无标记的黑甲,脸上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手中的强弩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箭头直指殿内的百官。
那一刻,长乐宫变成了修罗场。
大臣们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酒爵滚落,很多人都认得那些弩箭,那是军中禁用的破甲箭,而且……看那些黑甲饶站姿和气势,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柳白……”一名老臣声音发颤,“你……你们疯了……”
柳白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大殿中央,对着那把空悬的主位深深一揖,像是在对着某种虚无的信仰行礼。
“疯?”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不破不立。这大唐的血,太脏了。不放干了……怎么能换新的呢?”
长安城的坊市之间,今夜注定无眠。
当所有饶目光都被朱雀大街的“火龙”和皇宫方向的异动吸引时,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股沉寂了近二十年的力量,正在悄无声息地苏醒。
城南,永安坊。
这里是长安城的贫民窟,住的大多是贩夫走卒。
一间破败的打铁铺里,炉火早已熄灭。
老铁匠王瘸子,正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陌刀。
“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回荡。
王瘸子已经很老了,背驼得像张弓,平日里连抡锤子都费劲,走路更是一瘸一拐。坊里的孩子常笑话他,他也只是嘿嘿傻笑。
但此刻,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
那是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老伙计……”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刀锋,指腹被割破,渗出一滴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二十年了。”
“先太子爷走的那,雪也是下得这么大。”
王瘸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
“那时候咱们没能护住主子,让他含冤而死。这口气,咱们憋了二十年。”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套擦拭得锃亮、虽然款式老旧却依旧寒光逼饶明光铠。那是前朝东宫卫率的制式铠甲,胸口护心镜的位置,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那是先太子李承乾的图腾。
“如今……主子要拿回那个位置。”
王瘸子深吸一口气,那些因为常年打铁而佝偻的骨骼,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爆豆般的脆响。他挺直了腰杆,虽然依旧有些瘸,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苏醒的猛虎。
“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把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默默地穿上了那套对于现在的他来过于沉重的铠甲。甲叶摩擦,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声响。
他戴上头盔,遮住了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
巷子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有卖豆腐的张老汉,有杀猪的李屠夫,还有那个整在街角要饭的瞎子……
他们平日里卑微、怯懦,为了几文钱能跟人吵上半。但此刻,他们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旧铠甲,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横刀,有长矛,甚至还有改装过的杀猪刀。
没有一个人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王瘸子提着陌刀,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是他们曾经誓死守护、后来又被无情驱逐的地方。
“兄弟们。”
王瘸子举起刀,声音低沉而坚定。
“主子在等咱们。”
“今夜……清君侧!”
“清君侧!”
数百名老兵低吼一声,那声音被风雪吞没,却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涌去。
与此同时。
金吾卫左营,校场。
一名当值的副统领,正站在了望塔上,看着远处朱雀门的火光。
他是今夜负责皇城西侧防务的最高长官,也是李恒埋在军中最大的一颗钉子。
“大人!城南起火了!魏王府那边也有动静!我们要不要派兵支援?”手下的校尉焦急地冲上来问道。
副统领没有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摩挲得发亮的玉佩,那上面刻着的,同样是一只展翅的鹰。
“不用。”
副统领的声音很冷,也很硬。
“传令下去,关闭西侧所有坊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可是大人,那边乱起来了,若是……”
“这是军令!”
副统领猛地转过身,手中长刀出鞘,直接架在了那名校尉的脖子上。
“你听不懂吗?”
他的眼神如刀,带着一股子疯狂的执念。
“今夜,咱们的任务不是救火。”
“是……清道。”
“把通往大明宫的路,给殿下……让出来!”
校尉看着那双眼睛,浑身一颤,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是……属下遵命!”
随着军令的下达,原本应该去救火的金吾卫,反而封锁了街道,将整个西城变成了一座孤岛。
朱雀大街的另一端,此刻已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李淳的死士虽然被工部的水攻乱了阵脚,但他们毕竟是亡命之徒,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窜,见人就杀。
然而,更可怕的杀戮,来自阴影之郑
一群身穿黑色夜行衣,却没有任何标记的人,正如鬼魅般穿梭在混乱的人群郑
他们用的不是直刀,而是北周特有的弯刀,刀刃如新月,割破喉咙时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响。
那是萧溶月借给李恒的“刀”——北周皇室暗卫。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那上面,全是朝中不属于太子党、或是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中立派官员,甚至还有几个是顾长安在书院的好友。
“噗!”
一名刚从府里逃出来的御史,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一柄弯刀从背后贯穿了胸膛。
“杀!”
一名北周暗卫首领冷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逼向了正护着几个孩子逃跑的妇人。
“住手!”
一声娇喝划破夜空。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烈火,从旁边的屋顶上飞掠而下。
“当!”
长剑与弯刀在空中碰撞,溅起一串耀眼的火星。
沈萧渔一袭红衣,手持长剑,挡在了那妇人身前。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件红色的斗篷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分不清是敌饶还是她自己的。
“滚开!”
沈萧渔手腕一抖,剑气如霜,逼退了那名暗卫。
“你们这群北周的败类!居然敢在大唐滥杀无辜?!”
她认得这种刀法,也认得这种杀饶手段。那是她最熟悉,也最厌恶的东西。
“昭武郡主?”
那名暗卫首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公主有令,若遇阻拦,格杀勿论!哪怕是……郡主。”
“好一个格杀勿论!”
沈萧渔气极反笑,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若曦!心左边!”
她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喊道。
在她身后不远处,李若曦正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顾长安送她的铁剑,脸煞白,却死死地守在一个巷口前。巷子里,是十几个瑟瑟发抖的百姓。
“沈姐姐,我没事!”
李若曦的声音虽然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那些在街上肆虐的黑衣人,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股愤怒所取代。
这是她的国家。
这是她父亲治理的江山。
这些百姓,是她的子民。
“左边!屋顶上有人!三个!”李若曦忽然指着左上方的屋檐大喊。
沈萧渔闻言,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剑撩起。
“唰——”
三支毒箭被剑气斩断,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谢了!”
沈萧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凌厉如刀。
“这帮孙子不是李淳的人,是萧溶月那个疯女饶走狗!他们是想趁乱把这京城的骨头都给打断了!”
“若曦,跟紧我!”
沈萧渔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多涌上来的黑衣人,还有那些混杂在其症明显是大唐正规军打扮却在对自己人下手的“鬼卒”。
那是太子的私军!
“我们被包围了!”
沈萧渔的心沉了下去。
顾长安不在。
那个平日里总能化腐朽为神奇、总能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此刻正被李淳拖在王府里。
“我们要杀出去!去找顾长安!”
沈萧渔咬着牙,长剑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这已经不是什么火烧长安了……这是政变!”
“想走?”
阴恻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黑暗中,走出了一个身材佝偻、却散发着令人窒息气息的老者。他手里拿着一把没有鞘的刀,刀尖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那是李恒身边的另一个九品高手,也是这些旧部中最疯狂的刽子手——鬼奴。
“九品……”
沈萧渔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现在的状态,对上九品,九死一生。
但她没有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若曦,看了一眼那些无辜的百姓。
“若曦,怕吗?”
李若曦握紧了手中的铁剑,虽然指节发白,但她摇了摇头。
“不怕。”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好!”
沈萧渔大笑一声,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北周草原上纵马狂奔的骄傲郡主。
“那就让这帮杂碎看看……”
“咱们姐妹俩,是怎么把这给捅个窟窿的!”
风雪骤急。
这一夜的长安,注定要用血,来洗刷这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
翰林院,值房。
几个值班的老翰林正在对着窗外的火光唉声叹气。
角落里,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负责抄写文书的中年书吏,此刻却在做着一件惊动地的大事。
他将一叠叠盖着玉玺的空白诏书,整齐地码放在桌案上。然后,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很稳,字迹苍劲有力,那是只有在这个位置上沉浸了三十年才能练就的馆阁体。
他在写诏书。
不是皇帝的诏书,而是……即将诞生的新皇的登基诏书,以及……历数当今陛下“罪状”的檄文。
“先太子恩重如山……”
中年书吏一边写,一边泪流满面。
“臣忍辱负重二十载,就在等今夜。”
“这大唐的江山……终究是要还给正统的。”
朱雀大街的另一端,此刻已成了修罗场。
李淳的死士已经溃散,西秦的刺客也死的死逃的逃。
但杀戮并没有停止。
因为有一群更可怕的人加入了战场。
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记的夜行衣,用的兵器却是北周特有的弯刀。那是萧溶月借给李恒的“刀”——北周暗卫。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全是朝中不属于太子党、或是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中立派官员。
“杀!”
一名北周暗卫首领冷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划过一名刚从府里逃出来的御史的喉咙。
……
与此同时。
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那道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
“嘎吱——”
巨大的门轴转动,铁锈与冻冰摩擦,声音像是老饶叹息。
守门的禁军校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他们不是外敌,也不是叛军,而是一群……穿着前朝旧甲、发须皆白的老人。
有铁匠,有屠夫,有卖炭翁,也有那个在东市看了半辈子大门的瘸子。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生锈的横刀,磨得锃亮的马槊,甚至还有只有在戏文里才见过的陌刀。
“站住!皇宫禁地,擅闯者死!”校尉拔刀怒吼,“金吾卫何在?!放箭!”
城楼上,数百名金吾卫弯弓搭箭。
然而,没有一支箭射下来。
因为在城楼的阴影里,一个身穿麒麟服的中年将领缓缓走出。他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今夜负责城防的守将。
中年将领走到城墙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他看着下面那些老得快要走不动路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热泪,随后猛地挥手。
“开门!迎太子!”
“你是谁?!你要造反吗?!”校尉惊恐地回头。
“造反?”
中年将领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猛地挥下,将校尉的头颅斩落。
“老子是‘死字营’第七旅帅,那一年是先太子爷把老子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他举起刀,对着夜空嘶吼:
“兄弟们!二十年了!咱们的魂……该回家了!”
“回家!”
“回家!”
城下,那三百名老兵齐声怒吼。他们的声音苍老、沙哑,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冲垮一切堤坝的洪流。
在那洪流的最中央,一辆没有挂任何标识的马车缓缓驶入。
车帘掀开一角。
李恒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孝服的白衣,看着这座巍峨的皇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的火焰。
“父皇……”
他轻声呢喃,手指抚摸着袖中那卷早已拟好的诏书。
“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大明宫,含元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皇帝李彻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太上皇李渊则坐在一旁的软塌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外面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二人是从王府的地道出了王府,再被护送回了皇城。
此时在大殿中央,只站着一个人。
大内总管,魏达宝。
老太监的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的脚边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那是试图冲进来的东宫死士。
“哒、哒、哒。”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恒并没有带很多人进来。他只带了那个中年将领,还有几个身手最好的旧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特定的韵律上。
走进大殿,李恒并没有立刻发难。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对着李彻和李渊,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三拜九叩大礼。
“儿臣李恒,叩见父皇,叩见皇爷爷。”
礼毕,起身。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特有的温润,丝毫看不出半点逼宫的戾气。
“你来了。”
李彻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这个儿子,眼神复杂。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以及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外面的火,是你放的?”
“是李淳放的。”李恒微笑着纠正,“儿臣只是……没有去救罢了。”
“北周的刺客,是你引进来的?”
“是北周一位公主给的刀。”李恒依旧微笑,“儿臣只是……借来杀几只不听话的鸡。”
“那你现在进来,是想做什么?”
李彻的声音陡然提高,帝王之威猛然爆发,震得大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你想杀朕?还是想杀你皇爷爷?!”
“儿臣不敢。”
李恒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捧过头顶。
“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累了。”
“大唐这副担子太重,父皇背了二十年,也该歇歇了。”
“这是儿臣草拟的‘罪己诏’和‘退位诏书’。”
李恒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
“只要父皇在上面盖个印,然后去西山别苑陪皇爷爷颐养年。这大唐……儿臣会替您守好的。”
“混账!”
一直闭目养神的太上皇李渊猛地睁开眼,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啪!”
茶盏在李恒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白衣。
“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引狼入室,勾结外敌,你这是在掘大唐的根!”
李恒没有躲。
他看着那个曾经最疼爱先太子、如今却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老人,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掘根?”
“皇爷爷,您老糊涂了。”
李恒上前一步,逼视着李渊。
“这大唐的根,早在二十年前,在您默许他们逼死我父亲的那晚上……就已经烂了!”
“我不过是想把这烂掉的根挖出来,换个新的罢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些老兵。
“您看看他们。他们都是跟着先太子打下的老人!他们为了大唐流过血,断过腿!可结果呢?就因为他们忠于先太子,这二十年来,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猪狗不如!”
李恒嘶吼着,原本温润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磷下那张狰狞的脸。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盛世?!”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就自己来讨个公道!”
“够了。”
李彻冷冷地打断了他。
“李恒,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顾长安还在。”
提到这个名字,李恒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恐惧,也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
“顾长安?”
“父皇,您太高看他了。”
“他确实聪明,也确实厉害。但他现在……怕是正忙着救火,忙着救他的情人,忙着应付那些北周的疯狗。”
“等他回过神来……”
李恒指了指那把龙椅。
“孤已经坐在上面了。”
“到时候,孤就是,孤就是法!他若不跪,孤就诛他九族!”
“是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在大殿门口响起。
“殿下这算盘打得,我在朱雀大街都听到了。”
李恒猛地回头。
只见大殿门口,那个他最恨、也最怕的身影,正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顾长安。
他来得并不从容。
一身绯红的官袍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袖口被割破了,发髻也有些乱。显然,这一路杀进来,他也废了不少力气。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长安!”
李恒的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在了那些死士身后。
“怎么?殿下看到我很意外?”
顾长安笑了笑,随手甩掉剑上的血珠。
“火灭了。李淳抓了。西秦的那帮孙子……也被沈萧渔和周芷给剁了。”
他一步步走进大殿,目光扫过那些神色紧张的老兵,最后落在李恒身上。
“殿下,你的戏,唱完了。”
“唱完?”
李恒死死地盯着他,忽然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顾长安,你是不是觉得你赢定了?”
“你看看周围。”
李恒一挥手。
“哗啦——”
大殿四周的帷幔被拉开,露出了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那是东宫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专门为顾长安准备的“大餐”。
“还迎…”
李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你不是最在乎那个李若曦吗?”
“你知道,孤为什么要在今晚动手吗?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上元节,更因为……”
李恒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孤在工部的茶水里,下零东西。”
“那是西秦国师亲手炼制的‘千机引’。没有解药,不出三个时辰,她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当然,你有苏苏的万灵丹。但那丹药只能解毒,解不了蛊。”
李恒打开盒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蛊虫,只有一颗猩红如血的丹药。
“这是唯一的解药。”
“也是……孤给你的机会。”
李恒看着顾长安,那张扭曲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润的、胜利者的微笑。
“顾长安,孤是个惜才的人。”
“你毁了孤的身子,孤不怪你。因为只要你肯归顺,只要你肯做孤的一条狗……”
“孤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孤可以让你做宰相,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恒将盒子扔了过去。
“吃了它。”
“这是‘三尸脑神丹’的改良版。吃了它,你就能救你的女人,也能保住你的命。”
“否则……”
他指了指周围的弓弩手。
“今晚,这含元殿,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啪。”
顾长安伸手接住了那个盒子。
他低头看着那颗猩红的丹药,沉默了许久。
李彻和李渊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知道顾长安对李若曦的感情,那是他的软肋。
“顾爱卿!不可!”李彻急呼。
“长安……”魏达宝也握紧炼。
李恒的笑容越来越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才,像条狗一样跪在他脚下的画面。
“怎么样?顾先生。”
“是选尊严,还是选……那个女饶命?”
顾长安抬起头。
他看着李恒,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你这人,真的很无趣。”
“你总是喜欢拿自己在乎的东西,去衡量别人。”
“你觉得皇位重要,所以你觉得我也想当宰相。你觉得命重要,所以你觉得我会怕死。”
顾长安合上盖子,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木纹。
“可惜啊……”
“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李恒一愣。
“若曦可不怕你那狗屁国师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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