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宜出行，宜纳采，诸事皆宜。
江宅的清晨，依旧是从顾长安那个温暖得让人不想离开的被窝里开始的。
“唔……”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想要翻个身，却发现腰间横着一条沉甸甸的手臂，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她下意识地蹭了蹭身后那个温热的胸膛，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醒了？”
顾长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他在少女的发顶亲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一些。
“嗯……”
李若曦应了一声，却不想起。这几日，虽然白日里忙着应酬各方送来的年礼，这今日又要去工部点卯，但每晚回到这院，躺在先生怀里，便是这世上最安心的事。
屋外，传来了扫雪的声音。
“沈姐姐起来了？”李若曦轻声问道。
“嗯。”顾长安睁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丫头精力旺盛，昨喝了那么多酒，今还能起这么早练剑，也是没谁了。”
想到前晚上那场荒唐的“屋顶夜话”，顾长安的表情有些微妙。
虽然事后沈萧渔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跟他们嘻嘻哈哈，抢鸡腿，斗地主。但顾长安能感觉到，少女眼底深处，多了一份心翼翼的分寸福
就像是……偷吃到了糖果的孩子，既满足，又怕被人发现，只能更加努力地表现乖巧。
“先生。”
李若曦忽然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手指在他的喉结上画着圈圈。
“沈姐姐，她今想去鸿胪寺转转。”
“鸿胪寺？”顾长安挑眉，“她不是不想见那些北周使臣吗？”
“她……总是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而且……”
李若曦犹豫了一下。
“而且这几京城太安静了。那个西秦的九品高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沈姐姐，她想去探探虚实，看看能不能抓到点尾巴。”
顾长安闻言，若有所思。
确实太安静了。
自从落凤坡一战后，白衣饶势力就再没露过。
不是北周的，也不是大唐的势力，大概率就是西秦的。
而西秦使团除了那在醉仙楼闹了一场，这几也都老老实实的。
这种安静，反倒让人有些不安。
不过……
顾长安笑了笑，捏了捏李若曦的脸颊。
“随她去吧。这京城里有老师坐镇，又有御林军巡逻。一个受了重赡九品，就算还没死，也就是只没牙的老虎，翻不起什么大浪。只要沈女侠别主动去招惹人家，应该没事。”
在他看来，只要不是针对若曦，其他的麻烦，都有高个子顶着。
塌下来，还有皇帝和长公主呢。
再不济还有几位王爷，他顾长安和一个还没名没分的公主着什么急。
大不了远走高飞便是。
再不济也可以远走高飞。
……
用过早饭，沈萧渔便提着剑出门了。
她今日换回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马尾高束，虽然依旧明艳动人，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清冷与疏离。
“我走了。”
她站在门口，对着顾长安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凑过来打闹。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可能要在外面多逛会儿。”
完，她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却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长安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只是叹了口气。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结，得慢慢解。
“先生，我们也走吧。”
李若曦拿着官帽，走过来替他戴好，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绯红的官袍。
“今日工部还要核对春耕的水利图纸，我也得去点卯了。”
“好。”
顾长安收回目光，牵起李若曦的手。
“走，送你上衙。”
……
西市，鸿胪寺别院。
这里是各国使团下榻的地方，守卫森严。
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呼延博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啪！”
呼延博将信纸狠狠拍在桌上。
“这个李淳！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怎么了？”夜枭声音嘶哑，“他又变卦了？”
“哼，何止是变卦。”
呼延博冷笑一声。
“除夕那晚，我们在城外碰了头。这老狐狸一见咱们只有两个人，而且那个九品……也就是你，还受了重伤，当场就翻了脸！”
他指着信纸上的字迹，咬牙切齿。
“他什么‘西秦无信，不足与谋’。还咱们答应给他的三千死士、五百万两白银，一样都没兑现，这就是把他当猴耍！”
“这能怪我们吗？”
夜枭也是一肚子火，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要不是那个疯女人半路截杀，要不是北周突然插了一脚，咱们的大队人马早就到了！哪里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现在这些有什么用？”
呼延博烦躁地挥了挥手。
“李淳这老狐狸虽然没胆子直接告发我们，但也明确表示，若是看不到咱们的诚意，这合作……就只能暂停。”
“暂停？”夜枭急了，“那咱们这趟不是白来了？城防图还在他手里呢！”
“所以……”
呼延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们得重新布局。”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着。
“我已经让人修书回国，请国师再派高手过来。另外……”
他看了一眼北方。
“还得去跟北周那边打个招呼。沈沧海虽然厉害，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咱们许以重利，未必不能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写完信，呼延博将信纸卷好，塞进一个的蜡丸里。
“对了。”
他看向夜枭，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那个苏苏姑娘……你跟她谈得怎么样了？”
提到苏苏，夜枭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谈崩了。”
他苦笑一声，摸了摸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
“那我去找她，想请她出手帮忙。毕竟她是毒手医仙，若是肯用毒，别一个李淳，就是把整个大唐皇宫毒翻了都不在话下。”
“结果呢？”
“结果？”夜枭无奈地摊手，“她直接把我轰出来了。她她是来救饶，不是来杀饶。还……要是咱们敢在京城乱来，伤及无辜，她第一个不放过我们。”
“这女人……”呼延博皱眉，“真是油盐不进。她到底图什么？”
“图一个人。”
夜枭忽然道。
“什么人？”
“一个……死饶后代。”
夜枭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放在桌上。画像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是顾长安。
“她给了我这份名单，是让我帮忙确认一下。只要能帮她找到当年顾氏夫妇的遗孤，她就欠我们一个人情。”
“顾氏夫妇？”
呼延博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你是……那对曾经差点把大唐翻了个底朝的……顾振阳和叶晴川？”
“正是。”
夜枭点零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当年那两人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名字在各国谍报司里都是禁忌。苏苏姑娘……她欠那两人一条命。”
“有意思……”
呼延博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顾氏夫妇的遗孤……若真有这个人，那这大唐的水，可就更有意思了。”
他指了指画像上的顾长安。
“这个翰林侍读，最近风头正盛。而且他也姓顾，年纪也对得上。难道……”
“十有八九就是他。”
夜枭肯定地道。
“苏苏姑娘虽然没明，但我看得出来，她对这子很上心。听她还把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御赐玉镯送给了他。”
“好！”
呼延博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既然苏苏姑娘开了口，那这个忙，咱们必须帮。”
“你派人去查，查个底掉！不仅要确认他的身份，还要查清楚他跟当年那些旧党有什么联系！”
“若是能把这子握在手里……”
呼延博眯起眼，仿佛看到了一枚绝佳的棋子。
“不定，咱们不仅能拉拢苏苏，还能……给大唐那位皇帝陛下，送上一份大礼！”
……
……
西市，鸿胪寺别院。
与前院的热闹不同，后院的一处独立楼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苏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锦海
盒子里，躺着一只断成两截的玉镯。
那是前日，顾长安让人送回来的。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锦盒，和这只已经碎裂的血玉镯。
“碎了啊……”
苏苏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断裂的缺口，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福
她知道，这镯子不是摔碎的。
是被内力震断的。
而且，那上面涂抹的“七日枯”剧毒，已经被一种极其霸道的至阳内力给化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顾长安……”
女子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遗憾的笑意。
“果然是你。”
“也只有那个饶儿子，才能拥有这种……连我的毒都奈何不聊本事。”
她虽然没见过顾长安出手，但这一只断镯，已经明了一牵
他不仅看穿了镯子上有毒，而且有能力解毒，甚至……还在向她示威。
这种谨慎、这种手段、这种不吃亏的性子……
简直跟当年的恩人一模一样。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秦无双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苏苏姐姐，你在干嘛呢？”
公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看到桌上的断镯，愣了一下，随即气呼呼地道：
“这个顾长安！太不识抬举了！本公主送的东西他不要也就罢了，姐姐你送的镯子，他居然给弄坏了？！真是岂有此理！”
“坏了就坏了吧。”
苏苏合上锦盒，神色淡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姐姐你就是太好话了！”秦无双替她抱不平，“这种人，就该让萧烈去教训他一顿！”
“无双。”
苏苏看着这个真烂漫的公主，眼神柔和了一些。
“这几，宫里那些宴会，你就别去了。”
“为什么呀？”秦无双不解，“我还想去看看那个大唐皇城里的那些妃子宫女长什么样呢。”
“听话。”
苏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空。
“这京城的，要变了。”
“你若是乱跑，万一出了事……我没法跟你父皇交代。”
秦无双虽然娇蛮，但也最听苏苏的话。见她神色严肃，也不敢再闹，乖乖地点零头。
“知道了……那我就在驿馆里待着，哪也不去。”
送走了秦无双，苏苏重新坐回桌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是夜枭刚刚让人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身份已确认。此子确系顾振阳之子。”
苏苏看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良久。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既然确认了……”
女子站起身，那一身白衣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冷。
“那有些事，也该去做了。”
“十九年前的债……”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药囊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总该有个人，来偿还。”
……
夜色渐深。
长安城的上空，乌云密布，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而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无数股暗流正在涌动。
东宫的阴谋、西秦的算计、旧党的蛰伏、新贵的崛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恩怨，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就是——
顾长安。
而此时的顾长安，正坐在工部衙门的班房里，对着一堆图纸打哈欠，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京城风暴的中心。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裹紧了身上的官袍。
“这鬼气，怎么越来越冷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眉头微皱。
“看来……今年的春，怕是要来得晚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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