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即便是出了正月初七,那股子从千门万户渗出来的喜庆劲儿还没散透。
远处偶有零星的爆竹声炸响,在空旷清冷的街道上激起一阵阵回音。然而这热闹是属于升斗民的,在这城西一角、朱门深锁的王府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透骨的寒。
书房里没点太多的灯,唯有案头一盏如豆的孤灯轻轻跳动。
李淳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并没有穿那件扎眼的亲王蟒袍。他坐在紫檀木的靠椅上,手里不急不缓地拨弄着一只白瓷茶盏。茶早已冷了,他却似乎并不在意,指尖摩挲着杯沿,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主子,他们到了。”
暗影处,一名灰衣亲随悄无声息地浮现,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冷寂。
李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进。”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子混杂着风雪与异域香料的味道卷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西秦使团的正使呼延博,他虽然穿着文官服饰,但那股子属于塞外的魁梧与阴鸷却怎么也藏不住。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形略显佝偻、浑身裹在黑袍里的汉子,那是刚刚在城外被沈萧渔追杀得狼狈逃窜的九品刺客——夜枭。
“见过王爷。”呼延博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跳动着不安的火焰。
李淳依旧没有起身,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清冷的月光,在呼延博和夜枭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夜枭那还透着血腥气的黑袍边缘。
“除夕那晚,本王在城外枯守了三个时辰。”李淳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呼延博的背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你们答应的三千死士,本王没见到;你们承诺的五百万两军资,也没进本王的库房。倒是这京城的金吾卫,因为你们在城外的动静,多巡了三轮街。”
他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碰撞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的刺耳。
“呼延大人,西秦的诚意,难道就是让本王陪你们在雪地里吹风吗?”
呼延博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急促:“王爷恕罪!此事绝非我西秦无信。实乃变数太大。那北周沈沧海的女儿沈萧渔,不知发了什么疯,带兵在阴山古道死死咬住了我们的后援。夜枭统领拼死入城,也是为了把最重要的‘东西’带给王爷。”
夜枭在一旁嘶哑着嗓子开口:“那女人是个疯子……她不是为了大唐,她是为了那个叫顾长安的书生。王爷,我们折损了三名七品,连我这把老骨头也险些交代在路上。”
提到“顾长安”,李淳的眼角轻轻一挑,旋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深沉。
“顾长安……”李淳轻声呢喃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能在紫云楼压过满城才俊,又能引得北周郡主千里奔赴。此子确实有些意思。但,这不是你们失约的借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残雪映着微弱的光,照得他的脸庞半明半暗。
“呼延博,本王原本已经打算将那份图纸烧了。”李淳回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漠,“你们应该庆幸,在这京城的水还没彻底变浑之前,有人替你们了话。”
呼延博呼吸一滞,心翼翼地问道:“是……太傅大人?”
李淳从袖中取出一封薄如蝉翼的信笺,信封上用红泥印着一朵残缺的梅花。
“叶书。”
提到这个名字,李淳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忌惮,更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叹息。
“三十年前,他是大唐最年轻的文将,也是叶家最后的傲骨。长安叶家满门抄斩那,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边境的乱军之中,谁能想到,他竟然在西秦隐姓埋名二十年,做到了太傅的位置。”
李淳走到炭火盆边,将那封信的一角凑近余烬,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残梅印记。
“他,西秦可以负下人,但他叶书,绝不会负本王。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都是被这大唐的繁华,亲手埋掉的人。”
火光映照在李淳那张儒雅却苍白的脸上,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闲散王爷,更像是一尊从九幽深处爬出来的冰冷塑像。
“看在叶书的面子上,本王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李淳转过身,目光如炬,“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除了那张虚无缥缈的‘承诺’之外,能让本王重新入局的理由。”
呼延博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压低声音道:“王爷,若只是太傅的情分,或许还不够。但若是加上‘毒手医仙’呢?”
李淳眉头微蹙:“那个叫苏苏的女子?”
“正是!”呼延博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苏苏姑娘不仅是医仙,更是西秦国师选中的药母。她前几日入京,已秘密在那顾长安身上下了‘七日枯’。虽然被顾长安化解,但这也确认了一件事——苏苏姑娘手中的毒,足以在大朝会之时,让整个太极殿的人都动弹不得。”
呼延博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苏苏姑娘确认了顾长安的身份。他是顾振阳的遗孤。王爷,当年顾家倒台,您也是亲历者。如今顾家的种回来了,还成了陛下的宠臣,您觉得……当年的那些旧账,还能捂多久?”
李淳的手猛地攥紧。
顾振阳之子……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划过那张在醉仙楼见过一面的、清秀却带着几分惫懒的少年的脸。
“顾振阳……”李淳冷笑一声,“叶晴川。这对穿越者夫妇留下的烂摊子,终究还是要让这一辈来收场。”
他睁开眼,语气重新归于平静,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压抑。
“好。既然那女子已经入局,那这盘棋,便再下一手。”
他看向呼延博,声音冷得刺骨:“告诉叶书。元宵之夜,本王要看到西秦的铁骑出现在渭水之畔。至于那张城防图……会在烟花升起时,送到你们手里。但若是再有差池……”
他没有下去,只是随手一挥。
“嘭”的一声,不远处案头的一只玉质镇纸竟然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堆粉末。
呼延博与夜枭心头剧震,连忙低头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李淳并没有休息,他缓步走到书架后方,轻轻按动了一个隐秘的机关。
墙壁微颤,一扇暗门缓缓开启。
他走进暗室。
暗室里没有任何金银财宝,也没有任何机密文书。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大的画卷。而所有的画中人,竟然全都是同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江南常见的素色裙衫,或立于桃花树下,或凭栏望月,或回眸浅笑。画工极尽细腻,仿佛每一笔都倾注了作画人毕生的心血与深情。
李淳走到正中央那幅最大的画像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抚摸过画中女子的眉眼。
“曦儿……”
这一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与落寞。
“他们都,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这大唐的长治久安,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可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拿起案头一壶已经放凉的梨花白,那是她生前最爱的酒。他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划过,像是一把火在心口燃烧。
“十九年了。这长安的雪,我看了十九年,每一片落下来,都像是当年你走时的纸钱。”
李淳倚靠在案边,看着画像,喃喃自语:“外面都传,那顾长安身边也有个叫若曦的丫头。长得真像你啊……连那种清冷里的倔劲儿都像。有时候本王在想,如果你还活着,咱们的孩子……也该是那个年纪了。”
他枯坐在暗室的地上,任由冰冷的寒意顺着大理石地砖侵入骨髓。在这暗无日的密室里,这个掌握着大唐生死存亡秘密的王爷,卑微得像是一个丢了魂的影子。
“既然他们把持着这,不肯给弱者一条活路。那我就掀了这。”
他眼底的温柔渐渐被一股极致的、近乎癫狂的恨意所取代。
“叶书得对,我们都是被这盛世埋掉的人。既然如此,那便让这繁华,为我们陪葬吧。”
……
夜色渐深。
长安城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中缓缓睡去,却不知在那些权力的缝隙里,在那些被仇恨灌溉的角落,一颗名为毁灭的种子,正借着新春的余温,悄然破土而出。
李淳从密室中走出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笑容。
他走出书房,看着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
雪,又开始下了。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长安,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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