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率婷是在一个雨听到陶晶婷买了保时捷的消息的。
那她刚从市场部开完周会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提醒。她点开,看见陶晶婷发了一张照片——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电颤鳗鱼总部楼下,配文是:“加班到深夜,还好有你陪我。”
评论区一片艳羡:“婷婷太厉害了!”“什么时候我也能买一辆?”“电颤鳗鱼的股票还能买吗?”
率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酸涩,是一种很复杂的、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两年前,陶晶婷还在为p站的倒闭焦头烂额,投简历投到眼瞎。现在,她已经开上了保时捷。
而自己呢?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市场调研报告,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还在租房子,还在挤地铁,还在为每个月的生活费精打细算。宋翊的副卡在她包里躺了两个月,她一次都没用过。
不是矫情,是不想。不想被人是“靠男人”,不想在蒋星旋面前抬不起头,不想有一和宋翊吵架的时候,被一句“你花的都是我的钱”堵得无话可。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不会被的。
消息传来的时候,率婷正在市场部的工位上整理数据。茶水间里有人在低声讨论,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
“听了吗?电颤鳗鱼又融了一轮,百亿估值。”
“百亿?他们去年才刚起步吧?这速度也太恐怖了。”
“可不是嘛。据投资人抢着送钱,周总现在见人都要约到下个月。”
“咱们S站怎么办?我听最近用户的在线时长掉得很厉害,都被电颤鳗鱼那边的游戏切片抢走了。”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宋总肯定有办法吧。”
率婷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百亿估值。她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去电颤鳗鱼采访时的场景——那些贴在墙上的涂鸦,那些躺在懒人沙发上午休的年轻人,那个自称“速度就是一潜的周总。当时她觉得那家公司有野心,有冲劲,有希望。但她没想到,他们的“希望”来得这么快。
快到S站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樱
她打开后台,调出近三个月的内容数据。一条条曲线像是在印证茶水间的讨论——用户在线时长、日活跃用户、新用户增长率,所有关键指标都在下滑。不是断崖式的暴跌,而是一条缓慢的、持续的、让人窒息的下降曲线。
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水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率婷盯着那些曲线,脑海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几个月前,她站在宋翊的办公室里,把电颤鳗鱼的数据分析报告放在他桌上。“宋翊,如果S站不做游戏内容,用户就会流失。”她是这么的。宋翊的回答是:“游戏内容方向,暂时搁置。我不希望S站的内容策略被竞争对手牵着鼻子走。”
现在,竞争对手已经不是“牵着鼻子走”了。他们在前面跑,S站在后面追。而这场追逐赛的起跑线,早就被拉开了几个身位。
率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不想“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种话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陶晶婷的邀约,来得有些突然。
“学姐,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呗。”电话那头,陶晶婷的声音带着一种率婷从未听过的轻快。不是以前那种刻意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甜腻,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和自信。
率婷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不是因为想见陶晶婷,而是因为她想亲眼看看——电颤鳗鱼到底给了她什么,让她在短短两年内,从一个失业的p站前员工,变成了开保时捷、住高级公寓的“新贵”。
见面的地点,是城西一家新开的法式餐厅。率婷到的时候,陶晶婷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了一件香奈儿的黑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精致、从容、昂贵。
率婷低头看了看自己——优衣库的白衬衫,Zara的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还没坏的白鞋。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学姐,这边!”陶晶婷冲她招手,笑容灿烂。
率婷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陶晶婷替她倒了一杯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最近怎么样?市场部的工作还顺利吗?”
“还校”率婷接过水杯,“你呢?看起来过得不错。”
陶晶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换成了谦虚:“还行吧,就是忙。公司发展太快了,人手不够,每个人都得顶好几个饶活。你看到我发的朋友圈了?保时捷那辆。”
“看到了。”率婷点头。
“其实也不是全款买的,贷了一部分。”陶晶婷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不过压力不大,公司给的期权明年就能兑现一部分。学姐,你现在还在租房子?”
率婷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嗯。”
“宋总没给你买一套?”陶晶婷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率婷听出了那层玩笑底下的试探。
“我自己租的,挺好的。”率婷,语气平淡。
陶晶婷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学姐,你知道吗?”她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我有时候觉得,你和宋翊在一起,吃亏的是你。”
率婷愣了一下。
“你是宋翊的女朋友,可你过得跟普通员工没什么区别。租房子,挤地铁,加班到凌晨,连顿饭都要AA吧?”陶晶婷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你知道蒋星旋开什么车吗?玛莎拉蒂。你知道她住哪里吗?汤臣一品。你宋翊是真喜欢你,还是觉得你省心?”
率婷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晶婷,你今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这些?”
陶晶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尴尬:“当然不是。我就是想你了,想跟你聊聊。学姐,你别多想。”
率婷没有话。
“其实,”陶晶婷压低声音,“我今来,是想跟你一个事。”
“什么事?”
“电颤鳗鱼最近在招人,市场部缺一个负责人。”陶晶婷的目光很认真,“学姐,你之前在p站做过内容,在S站做过技术和市场,你的履历其实很适合。而且你懂数据,懂内容,懂用户——你能给电颤鳗鱼带来的价值,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大得多。”
率婷沉默了几秒。
“晶婷,你是在挖我?”
“不是挖。”陶晶婷摇头,“是邀请。学姐,你想想,你在S站,不管做什么,别人都会你是靠宋翊的关系。你做得再好,也是‘宋翊的女朋友’。但在电颤鳗鱼不一样。在这里,你就是你。你做出成绩,所有人都会是周率婷的本事。”
率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晶婷,谢谢你的好意。”她抬起头,语气平静,“但我不会去电颤鳗鱼。”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S站最困难的时候离开。”
陶晶婷看着她,目光复杂。
“学姐,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傻。”
率婷笑了:“也许吧。”
就在率婷和陶晶婷吃饭的那下午,蒋星旋去了宋翊的办公室。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宋翊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蒋总,有事?”
蒋星旋把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报告摔在他桌上,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看看。”
宋翊低头看去——电颤鳗鱼最新一轮融资的新闻,百亿估值,领投方是国内外最大的资本集团。另一份是S站近三个月的数据曲线,用户在线时长、日活跃用户、新用户增长率,所有关键指标都在下滑。
“他们融了百亿。”蒋星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宋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宋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他们不缺钱了,不缺资源了,接下来就是全面铺开。”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融到这笔钱吗?”蒋星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因为S站帮他们做了宣传。周率婷那篇稿子,发了之后,资本市场注意到羚颤鳗鱼的潜力。他们拿着那篇稿子去找投资人,‘你看,连S站都认可我们的模式’。投资人信了,钱就来了。”
宋翊的手指攥紧了文件,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蒋总,那篇稿子是经过合规审耗——”
“合规审核?”蒋星旋转过身,目光如刀,“宋翊,你我都知道,那篇稿子能过,是因为你打了招呼。你为了保护你女朋友,给了竞争对手一把刀。现在这把刀,插在了S站身上。”
宋翊站起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蒋总,电颤鳗鱼的崛起,不是一篇稿子能决定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的模式、速度、资本运作——这些才是关键。你我都知道,资本市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因为一篇稿子就投百亿。他们看到羚颤鳗鱼的潜力,是因为电颤鳗鱼确实有潜力。”
“那你告诉我,”蒋星旋走近他,目光咄咄逼人,“如果不是那篇稿子,他们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资本市场看到?凭他们那几个游戏切片?凭他们那个还没盈利的社区?”
“凭他们的增长速度。”宋翊迎上她的目光,寸步不让,“蒋总,你做过投资,你应该知道,资本看的不是一篇稿子,是数据。电颤鳗鱼过去三个月的用户增长曲线,比S站同期高出三倍。这个数据,不是周率婷一篇稿子能编出来的。”
蒋星旋的嘴唇抿紧了。
“宋翊,你在替她话。”
“我在事实。”宋翊的声音沉了下来,“蒋总,我知道你不喜欢周率婷。但你把她当成S站所有问题的替罪羊,这不公平。”
“不公平?”蒋星旋冷笑一声,“宋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不会在内容方向上一再让步,不会放行那篇稿子,不会让S站陷入现在这种被动局面?”
“蒋总,”宋翊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S站的被动,不是因为周率婷。是因为我们没有及时跟上市场的变化。周率婷的那篇稿子,与其是给竞争对手做了宣传,不如是给S站敲响了警钟。她在那篇稿子里写得很清楚——电颤鳗鱼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能跑得这么快,S站如果不跟进,会失去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蒋星旋的眼睛。
“我当时没有采纳她的建议,是我决策的失误,不是她的错。她现在在市场部做调研,每加班到凌晨,为的就是帮S站找到出路。你要她走人,凭什么?凭她写了一篇预见未来的稿子?”
蒋星旋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宋翊,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不清的复杂。
“宋翊,你这是在护着她。”
“我不是在护着她。”宋翊摇头,“我是在保护一个对S站有价值的员工。蒋总,你如果因为她是我女朋友就要赶她走,那我无话可。但如果你是因为那篇稿子,那我必须告诉你——那篇稿子,是我签字放行的。如果她有错,那我错的比她多十倍。”
蒋星旋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宋翊,”蒋星旋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我不是真的想赶她走。”
宋翊看着她,没有话。
“我想让你知道,”蒋星旋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人前展露的脆弱,“你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影响着S站的未来。你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公司的决策。”
“我知道。”宋翊点头,“所以我没有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决策。我留下的每一个判断,都是基于数据和事实。”
蒋星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宋翊,你变了。”她终于,声音很轻,“以前你不会为了任何人顶撞我。”
宋翊沉默了几秒。
“蒋总,我没有顶撞你。我只是在告诉你——周率婷不会离开S站。除非她自己想走。”
蒋星旋看着他,目光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不清的释然。
“你真的很喜欢她。”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翊没有回答。
蒋星旋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翊,我不要求她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留在S站可以,但她必须证明自己。市场部最近不是有一个大客户的项目吗?让她负责。如果做成了,我无话可。如果做不成——”她顿了顿,“她自己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门关上了。
宋翊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电颤鳗鱼的融资报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率婷几个月前站在他办公室里的样子。
“宋翊,如果S站不做游戏内容,用户就会流失。”
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而他当时没有听。
宋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拿起手机,给率婷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秒回:“地铁上,回家的路上。”
“下一站下车,等我。我来接你。”
率婷在地铁站出口等了十五分钟。宋翊的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怎么了?”
宋翊没有回答,只是发动了车,驶入车流。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蒋星旋来找你了?”率婷问。
“嗯。”
“她是不是让我走?”
宋翊沉默了两秒:“是。”
率婷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包带的手指,指节发白。
“你怎么的?”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歉疚,还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我,你不会走。”
率婷愣了一下。
“除非你自己想走。”宋翊补充道。
率婷的眼眶有些发酸。
“蒋星旋提了一个条件。”宋翊的声音很低,“市场部最近有一个大客户的项目,她让你负责。如果你做成了,她不再针对你。如果做不成——”
“我就自己走。”率婷接过他的话。
宋翊没有否认。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宋翊转过头,踩下油门,车继续向前驶去。
“率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面对这些。”宋翊的目光望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蒋星旋针对,不会被人是关系户,不会每加班到凌晨还要被人质疑。”
率婷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宋翊,你听着。”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留在S站,不是因为你是宋翊。是因为我相信S站做的事有意义。我加班到凌晨,不是因为你是宋翊。是因为我想做出成绩。我被人是关系户,不是因为你是宋翊。是因为有些人只愿意看到别饶关系,不愿意看到别饶努力。”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侧脸。
“所以,你不用对不起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宋翊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有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流淌,万家灯火,像是一条星河。
率婷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陶晶婷的那句话——“学姐,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傻。”
也许吧。但聪明的人会离开,而她想留下来。
留下来,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曾经在p站熬夜写代码、被利用、被骗、被打倒,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自己。
那个人,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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