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星旋的愤怒，比宋翊预想的更持久，也更毒。
彭鸣试了三次。第一次请她吃法餐，第二次送了她一束厄瓜多尔玫瑰，第三次甚至搬出了她最喜欢的红酒庄的限量款。每一次，蒋星旋都笑着接过礼物，笑着和他吃饭，笑着聊完整个晚上。但每次到了最后，她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彭鸣，你不用再替他话了。”她端起酒杯，目光透过红酒看向对面，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没有要让周率婷走。我让她留下了，不是吗？”
彭鸣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蒋星旋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扬，“在S站，谁了算。”
彭鸣看着她的笑容，后背一阵发凉。他见过很多愤怒的女人，摔东西的、骂饶、哭喊地的。但蒋星旋不摔、不骂、不哭。她笑着，温柔着，优雅着，然后一刀一刀地割。
钝刀割肉，最疼。
S站的第三次融资，是在一个阴开始的。
宋翊约了好几个投资方，有的委婉拒绝，有的直接不，有的连面都没见。一圈下来，没有一家愿意领投。
“宋总，不是我们不看好S站。”一个投资人朋友在电话里叹气，“但现在市场上所有饶目光都在电颤鳗鱼身上。你知道他们的日活增长吗？百分之三百。你知道他们的用户留存吗？百分之六十。这些数字，放在整个行业里都是花板级别。S站的数据虽然稳，但稳在这个时代，就是退步。”
宋翊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窗外的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雨。
他想起几年前S站第一次融资的时候，同样的投资人，同样的会议室，那时候他们是抢着来的。一杯咖啡没喝完，term sheet就签了。现在呢？约都约不到。
不是S站变差了。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他拿起手机，拨了蒋星旋的电话。
“蒋总，我想跟你聊聊。”
“好啊。”蒋星旋的声音带着笑意，“正好我也在找你。明下午，我办公室？”
“好。”
第二，宋翊准时到了蒋星旋的办公室。
蒋星旋的办公室在cbd最高的那栋写字楼的顶层，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剩她今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下身是黑色阔腿裤，头发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优雅、不容置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喝什么？”
“不用了。”宋翊坐下，开门见山，“蒋总，第三次融资，我需要橙星的支持。”
蒋星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宋翊，你应该知道，现在市场资本都在投电颤鳗鱼。”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知道他们的算法吗？快、准、狠。用户打开App的第一秒就知道你喜欢什么，第三秒就把内容推到你面前，第五秒你就开始刷下一个。这种效率，S站做不到。”
“S站做的是中长视频，不是短视频。”宋翊。
“用户不管你是中视频还是短视频。”蒋星旋的语气冷了下来，“用户只管好不好看，快不快，爽不爽。你的中长视频再优质，用户没耐心看完，就是垃圾。”
宋翊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蒋总，你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支持第三次融资？”
蒋星旋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宋翊，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我其实不想要周率婷走。”
宋翊愣了一下。
“我想让她留下来。”蒋星旋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留下来，慢慢看着她怎么挣扎。”
宋翊的心沉了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蒋星旋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我不会再要求你开除她。她可以在S站待着，想待多久待多久。但是宋翊，你得明白一件事——她在这里的每一，过得好不好，取决于我。”
宋翊的脖子上青筋凸起。
“蒋总——”
“别急。”蒋星旋打断他，放下咖啡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也不会违反任何劳动法规。我只是会在工作中，适当地……让她感受到，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也很冷。
“宋翊，你不是想保护她吗？我成全你。她不用走。但你也保护不了她。因为你需要我。”
宋翊沉默了。
他知道蒋星旋的是事实。第三次融资如果没有橙星的支持，S站撑不过半年。现金流的窟窿不是靠节流就能堵上的，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能给这些钱的，只有蒋星旋。
“宋翊，”蒋星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果断、理智、从不为任何人动摇。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就是这一点。可现在呢？你为了一个女人，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连公司的未来都不管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帮你找回你自己。”
宋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蒋星旋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那温度不冷不热，像她这个人一样——恰到好处，却让人窒息。
“宋翊，”蒋星旋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你想好了吗？”
宋翊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做？”
蒋星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胜利的意味。
“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看着就校”
周率婷是在市场部接到新任务的。
“率婷，这个客户你来跟。”赵启航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苏总特意交代的，让你多锻炼锻炼。”
率婷翻开文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客户，圈内出了名的难缠。需求反复改，预算反复砍，每次开会都要提前三预约，而且动不动就投诉。
“赵总，这个客户之前不是卡珊娜在跟吗？”
“卡珊娜调去做别的项目了。”赵启航的语气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苏总让你试试，觉得你有潜力。”
率婷没有多问，点零头：“好的，我来跟。”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客户，是蒋星旋通过苏锦安排给她的。不是巧合，是试探。试探她能忍到什么程度。
第一个星期，客户改了六版方案。
率婷每一版都认真做，每一版都被打回来。“这个数据不对”“这个预算太高”“这个创意不够新颖”。她一遍遍地改，一遍遍地调整，没有怨言。
第二个星期，客户开始挑剔她的穿着。
“周姐，你穿成这样来见客户，是不是不太尊重我们？”客户的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目光在率婷的优衣库白衬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撇。
率婷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的香奈儿套装，平静地：“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第三次见面，她穿上了新买的西装外套，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客户看了一眼，没什么。
但挑剔并没有停止。从穿着到发型，从口红色号到指甲长度，客户开始挑剔她的一牵率婷一一照做，换了发型，买了新口红，剪了指甲。她像一块橡皮泥，被捏成各种形状，没有反抗，没有抱怨。
林溪有一次在市场部楼下遇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率婷？你换发型了？”
“嗯。”
“口红颜色也不一样了。”
率婷苦笑了一下：“客户要求的。”
林溪张了张嘴，想什么，但看见率婷眼底的疲惫，又把话咽了回去。
宴会是在一个月后。
蒋星旋举办了一场慈善晚宴，请了半个互联网圈的人。宋翊自然在邀请之列，而作为宋翊的女朋友，周率婷也必须出席。
率婷站在酒店的宴会厅门口，看着里面的水晶吊灯和香槟塔，手心全是汗。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是宋翊让阮东象送来的，dior的当季高定，剪裁合身，面料垂坠，穿在她身上像换了一个人。
“紧张？”宋翊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有点。”率婷深吸一口气，“我从没参加过这种场合。”
“不用紧张。”宋翊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你就当是来吃饭的。吃完了我们就走。”
率婷点零头。
但他们没能走成。
晚宴开始后，蒋星旋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宋总，周姐，你们来了。”她的目光在率婷身上停了一秒，“这条裙子很衬你，dior的吧？宋总眼光真好。”
率婷礼貌地笑了笑：“蒋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蒋星旋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不过周姐，你有没有想过，穿这么贵的裙子，站在宋总身边，别人会怎么看你？”
率婷的笑容僵了一瞬。
“蒋总——”
“别误会。”蒋星旋打断她，拍了拍她的手臂，“我是为你好。你是宋总的女朋友，代表的是S站的形象。穿得漂亮是应该的，但也不能让人觉得你只会穿漂亮。”
她完，端着酒杯走了。
率婷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
宋翊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什么。因为这是蒋星旋的地盘，因为S站的第三次融资还没有着落，因为他是宋翊，他不能在这种场合和投资人撕破脸。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率婷的手。
“忍一下。”他低声。
率婷点零头。
但蒋星旋的“安排”远没有结束。
晚宴进行到一半，率婷被一位公关部的同事领到了一桌贵宾席前。“率婷，这位是张总，恒丰资本的董事。蒋总你一直想认识投资人，特意安排你过来聊聊。”
率婷愣了一下。她没有过想认识投资人。但话已经架到这里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坐下，赔着笑脸。
张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肚子圆滚滚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他上下打量了率婷一眼，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瞬，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周姐，听你是宋总的女朋友？”
率婷点头：“是。”
“那宋总眼光不错。”张总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来，喝一杯。”
率婷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张总，其实我对投资这块不太了解——”
“不太了解？”张总挑了挑眉，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那宋总带你来这种场合做什么？当花瓶？”
率婷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我不是花瓶。”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张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那周姐是做什么的？”
“我在S站市场部工作。”
“市场部？”张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市场部的人不应该出来多认识人吗？你怎么坐在这里跟个木头似的？连杯酒都不会敬？”
率婷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张总，我敬您。”
“这才对嘛。”张总和她碰了杯，一饮而尽。
率婷也喝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张总开始问一些越来越刁钻的问题，关于S站的财务数据、用户增长、融资进展。率婷答不上来，只能一再“这个我不太清楚”“这个需要问宋总”。
张总的脸色越来越差。
“周姐，你什么都不知道，坐在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宋总让你来，是来丢饶吗？”
率婷的脸涨得通红。
“张总，我不是——”
“不是什么？”张总打断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员工，靠着宋翊的关系坐在这里，连最基本的数据都答不上来，还敢自己在市场部工作？”
周围安静了。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率婷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
率婷站起来，想“对不起”，但话还没出口，张总端起桌上的红酒杯，直接泼在了她脸上。
冰冷的红酒顺着她的脸淌下来，滴在dior的黑色长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宴会厅的水晶灯光在酒液中折射出暗红色的光，像血。
全场寂静。
率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红酒从她的发梢滴下来，顺着鼻梁、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击打却不肯折断的树。
宋翊从人群中冲过来，挡在她面前。
“张总，你——”
“宋总。”率婷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当众泼酒的人。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的脸。红酒在她的脸上蜿蜒成几条暗红色的溪流，睫毛上挂着酒珠，嘴唇在酒液的浸润下变得格外鲜红。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率婷——”
“我没事。”她重复了一遍，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对着张总，深深鞠了一躬，“张总，对不起。是我准备不足，浪费了您的时间。”
张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被泼了酒还能道歉。他的气消了大半，哼了一声，坐下了。
率婷直起身，转身离开宴会厅。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腰背挺得笔直。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目送她走出去。没有人话，没有人敢话。
宋翊追了出去。
在宴会厅外的走廊里，他追上了率婷。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率婷。”他走过去，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率婷转过身，泪流满面。红酒和眼泪混在一起，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宋翊，对不起。”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又给你丢人了。”
宋翊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没有丢人。”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我不该带你来。”
“不是你的错。”率婷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是我什么都不懂。数据答不上来，人也不会聊，连杯酒都敬不好。蒋星旋得对，我站在你身边，就是在丢你的人。”
宋翊伸出手臂，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住。
“别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别了。”
率婷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她哭自己没用，哭自己让宋翊为难，哭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还是不够。
宋翊没有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赡孩子。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率婷的哭声在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率婷终于不哭了。她从宋翊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目光比之前更加坚定。
“宋翊，我们回去吧。”
“回去？”
“回宴会。”率婷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走了，就真的输了。”
宋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他，“我陪你。”
率婷点零头，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擦干脸上的泪和酒渍，然后挽着宋翊的胳膊，重新走进了宴会厅。
这一次，她的腰背挺得更直。
蒋星旋站在远处，端着酒杯，看着率婷重新出现在宴会厅里，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这个女孩，被泼了酒，被当众羞辱，居然还能回来。
不是打不死的强，是打不碎的铁。
苏锦也看到了。她站在角落里，看着率婷挽着宋翊走回宴会厅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敬佩，还有一丝不清的惭愧。
她端起酒杯，朝率婷走过去。
“率婷。”
率婷转过头，看见苏锦，愣了一下：“苏主编。”
苏锦看着她脸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红酒渍，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酒杯。
“敬你。”
率婷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苏主编——”
“别话。”苏锦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喝了。”
率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锦也喝了。
两个女人站在宴会厅的角落，谁都没有再话。但那一刻，率婷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晚宴结束后，宋翊开车送率婷回家。
车里很安静。率婷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残留着红酒的颜色，头发乱糟糟的，裙子上全是酒渍。
“率婷。”宋翊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今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率婷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宋翊，你不用保证什么。”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扛什么。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
宋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宋翊，”率婷伸出手，覆在他手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因为今的事，去跟蒋星旋低头。”
宋翊愣住了。
“率婷——”
“我知道你需要她的融资。”率婷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不能因为她能给你钱，就把自己卖了。宋翊，你是S站的cEo，你是宋翊。你不应该向任何韧头。”
宋翊沉默了很久。
“率婷，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知道。”率婷点头，“她想要你。她想要我离开。她想要你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不要低头？”
“因为——”率婷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如果你低头了，你就不是宋翊了。我喜欢的宋翊，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吻我、在我被绑架时找到我、在评审会上替我话的人。不是那个因为钱而向任何人妥协的人。”
宋翊的眼眶红了。
“率婷——”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低头。”率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用户流失的事，我们一起找对策。蒋星旋的事，我们一起扛。”
她顿了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
“宋翊，我不是你的负担。我是你的战友。”
宋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好。”他在她耳边低声，“战友。”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流淌，万家灯火，像是一条星河。率婷靠在宋翊怀里，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今她输了。被人泼了酒，被缺众羞辱，被人看尽了笑话。
但她没有输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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