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部门的第一周，周率婷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踢出羊群的羊。
不是因为内容部门的人对她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好到她浑身不自在。
“率婷，你以前是搞技术的？那数据分析这块你肯定拿手，不急，慢慢适应。”部门主管苏锦第一次跟她谈话时，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
“率婷，这个选题你感兴趣吗？不感兴趣就换一个，做自己喜欢的最重要。”
“率婷，今是不是不太舒服？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去休息？”
周率婷坐在工位上，手里握着一杯苏锦亲自给她倒的咖啡，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她不是不识好歹，人家对她好，她应该感激。但这种好，总让她觉得自己不是来上班的，而是来被照鼓。
关系户。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翊发来的微信：“新部门适应得怎么样？”
率婷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宋翊秒回：“晚上一起吃饭？”
率婷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她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向茶水间，路上听见两个同事在声聊。
“听了吗？技术部那个新来的，宋总的女朋友，被凯文一个测试给刷下来了。”
“可不是，连最基本的邮件加密都看不出来，还是c大毕业的呢。”
“c大怎么了？有关系就行呗。你看人家不照样来内容部了，坐着喝茶拿工资，多爽。”
率婷握着杯子的手指发白，她没有停下来解释，也没有转身走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住的木头。
她想起楚项歌信里的话——“你不是他的选择，你是他的需要。”
她想起宋翊在洱海边——“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才能想明白。”
她想起那个曾经在p站熬夜写代码、为一个创意兴奋得睡不着觉、被派去审片吐得昏暗地也不认输的自己。
那个人，去哪儿了？
既来之，则安之。
率婷在工位上坐了两，翻看了内容部门过去半年的项目文档，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内容也是互联网的一块重要板块，和研究怎么为行业带来营收、怎么丰富整个互联网生态息息相关。她虽然是被从核心技术部门“赶”出来的，但这不代表她就要自暴自弃。
与其在这里纠结自己是不是关系户，不如把这份工作干出个样子来。
她去找了苏锦。
“苏主编，我想跟您聊一下。”
苏锦正在审稿，抬起头看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率婷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我知道我是新来的，很多都不懂。但我不想被特殊照顾，您有什么有挑战的工作，尽管交给我。我不怕出错，就怕闲着。”
苏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意。
“你确定？内容部门的工作强度可不比研发低。”
“确定。”率婷点头，“我以前在p站的时候，通宵改bug是常事。我不怕累。”
苏锦看了她几秒，点零头。
“校那我给你介绍个人。”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卡珊娜，你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率婷见到了苏锦口中的“卡珊娜”。
她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
卡珊娜是中英混血，五官深邃立体，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麦色，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穿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这是周率婷，新来的同事。你带带她。”苏锦介绍道。
卡珊娜的目光在率婷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你好，我是卡珊娜。”
“周率婷。”率婷握住她的手，感觉自己的帆布鞋和牛仔裤在卡珊娜面前显得格外寒酸。
卡珊娜握完手，转头对苏锦挑了挑眉，苏锦微微点头。率婷没看懂她们的眼神交流，只当是同事之间的默契。
卡珊娜带她的方式，和周率婷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是写ppt、做策划、出方案，就像之前在p站那样，熬夜干活，用成果话。
但卡珊娜压根没带她碰过电脑。
第一，卡珊娜：“做内容的第一步，是提升审美。走，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率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商场。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去试。”
卡珊娜像点菜一样从衣架上挑出一堆衣服塞给她。率婷看了一眼吊牌，差点没站稳——一件薄外套，五位数。
“卡珊娜姐，这也太贵了——”
“贵？”卡珊娜挑了挑眉，“你知道内容部门要接触什么人吗？品牌方、广告主、明星团队。你穿成这样，人家凭什么跟你谈合作？”
率婷张了张嘴，不出反驳的话。
她硬着头皮试了几件，最后在卡珊娜的“建议”下买了两套相对“便宜”的——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第二，化妆品。
第三，做头发。
第四，做美容。
第五，学习化妆。
一周下来，率婷翻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心在滴血。
卡珊娜一边帮她画眼线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不用宋总的卡？”
率婷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自己有钱。”
卡珊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透你了”的意味。
“怕他觉得你图他的钱？”
率婷没话，但脸红了。
卡珊娜没再追问，放下眼线笔，拿起手机走到一边，拨了个电话。
率婷隐约听见她了一句：“苏姐，这丫头比我想的还倔。”
第二下午，苏锦把率婷叫到办公室。
“这份报告，你送去总裁办给宋总签字。”苏锦把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率婷翻开文件夹，是内容部门的月度工作报告。
“苏主编，这个应该您去送吧？我还不熟悉工作内容，怕宋总问起来我答不上。”
“他要是问，就是我让你送的。具体的他问我。”苏锦站起来，把文件夹往她手里一塞，“去吧。”
率婷拿着文件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穿的是卡珊娜帮她挑的那件米白色西装，配了一条深咖色阔腿裤，脚上是新买的低跟皮鞋。头发昨刚做的，妆容也是卡珊娜手把手教的。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锦和卡珊娜，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十七楼到三十八楼，电梯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率婷硬着头皮敲响了宋翊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宋翊正低头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衣服，又从衣服移回脸，“打扮成这样？”
率婷有点不自在，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苏主编让我来送月度报告。她你如果有什么疑问，直接问她。”
宋翊没看文件夹，眼睛一直盯着她。
“是苏锦让你打扮成这样的？”他问。
率婷摇头：“不是。是部门同事卡珊娜带我去买的……她做内容需要提升审美。”
宋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得没错。”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内容部门确实涉及很多时散美妆类的工作，提高审美是必修课。你以前在研发部，穿t恤牛仔裤没问题，但在这里，确实需要调整一下。”
率婷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宋翊在给她台阶下，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宋翊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卡珊娜带你买的这些，不便宜吧？”
率婷低下头，没话。
宋翊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她。
“拿着。”
率婷低头一看，是一张信用卡的副卡。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钱——”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宋翊打断她。
率婷张了张嘴，没出数字。
“这些衣服、化妆品，你那个工资扛不住。”宋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先用着，等以后工资涨了再。”
“我可以还花呗——”
“率婷。”宋翊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拿着。我不是看不起你，是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分心。你来S站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为花呗发愁的。”
率婷握着那张卡，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该什么。感动？樱不安？更多。
宋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别想太多。好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率婷点点头，把卡收进了包里。
回到内容部，率婷手里还捏着那张卡，茫然不知所措。
卡珊娜正靠在工位上看手机，瞥见她手里的黑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什么。
苏锦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率婷一眼，又看了卡珊娜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率婷没注意到这些，因为她正被另一件事困扰。
“卡珊娜，”她走过去，“苏主编让我跟着你学，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卡珊娜收起手机，站起来：“晚上有个局，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局？”
“几个朋友吃饭，聊聊。”卡珊娜拿起包，照了照镜子，“做内容不能闭门造车，得出去社交，认识人，了解行业动态。你以为爆款是靠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率婷想“我不想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锦让她跟卡珊娜学，卡珊娜带她去社交，也是为了工作。
“好。”她，“不过……能不能别跟别人我是宋翊的女朋友？”
卡珊娜看了她一眼，笑了：“放心，我不。”
晚宴在一家私人会所里。
率婷全程唯唯诺诺跟在卡珊娜身后，像一只刚出壳的鸡。会所里的装潢很考究，水晶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照在每个饶脸上，像是加了一层滤镜。卡珊娜和每个人打招呼都恰到好处——不热络，不冷淡，笑容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率婷全程跟在卡珊娜身边，不敢多话，也不敢乱看。
直到卡珊娜与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攀谈起来。
那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卡珊娜和他话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不清的柔软。
两人眉来眼去，动作亲昵。
率婷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找借口去了洗手间，在走廊里慌不择路，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对方退后一步，稳住了手里的酒杯。
率婷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彭鸣。
“率婷？你怎么在这儿？”彭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跟卡珊娜来的？”
率婷点点头，压低声音：“彭总，那个……卡珊娜和王总，是什么关系？”
彭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意味。
“什么关系？就是你看到的那种关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卡珊娜跟了王总三年了。王总在cbd有三栋写字楼，咱们S站租的就是他的地盘。整个S站，都是建在王总的产业之上。”
率婷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卡珊娜她——”
“所以她在这栋楼里，比很多高管都好使。”彭鸣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接受不了？”
率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觉得自己被耍了，被利用了。她转身就想走。
“哎——”彭鸣拦住她，“你干什么去？”
“我要回去。”率婷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待了。”
“你可得想清楚，”彭鸣靠在墙上，语气不紧不慢，“得罪了卡珊娜，你在S站的日子可不好过。”
率婷定住了。
进退两难。
“你吓她做什么？”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率婷转头，看见宋翊正朝这边走过来。他穿一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和办公室里那副随意的样子判若两人。
彭鸣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可没吓她，我就是实话实。”
宋翊没理他，走到率婷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她融化。
“你今真美。”
率婷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的那团火却莫名灭了几分。
“走吧，带你去跟王总打个招呼。”宋翊。
率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揽着走向王总和卡珊娜。
“王总。”宋翊伸出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好久不见。”
王总笑着和他握手：“宋总，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女朋友，周率婷。也在S站工作，内容部的。”宋翊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卡珊娜笑着接话：“是啊，王总，我们一个部门的。率婷刚来不久，我正带她熟悉环境呢。”
王总点点头，很欣慰地：“那你们以后多互帮互助。年轻人，好好干。”
率婷赔着笑，点零头。
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这是卡珊娜教她的——社交场合的笑容，要像戴面具一样，戴上就不轻易摘下来。
但她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晚宴结束后，宋翊开车送率婷回家。
车里很安静。
率婷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不高兴了？”宋翊先开口。
率婷沉默了一会儿，：“你早知道卡珊娜和王总的事？”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宋翊的语气很平静，“那是人家的私事，跟你我无关。”
率婷转过头看着他：“可是她是我同事，苏主编让我跟她学。她……她那个样子，我怎么跟她学？”
宋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着率婷，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跟她学的是工作，不是私生活。”他的语气很耐心，“卡珊娜在内容运营上是把好手，她经手的几个项目数据都很漂亮。你跟她学这个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率婷咬了咬嘴唇：“可是我不喜欢她。”
宋翊沉默了几秒。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那你想跟谁学？”他问。
率婷被问住了。
“率婷，”宋翊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如果你不喜欢卡珊娜，我可以让苏锦给你换个人带。但是你想过没有，你来内容部才两周，就换师父，别人会怎么想？”
率婷低下头。
“他们会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的，吃不了苦，挑三拣四。”宋翊，“你不想被缺关系户，就别做关系户才会做的事。”
率婷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知道了。”她，“我再试试。”
第二，率婷一早就到了公司。
她没有去找卡珊娜，而是直接去了苏锦的办公室。
“苏主编，我想申请整理内容文档的工作。”
苏锦抬起头，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我想先从基础做起。”率婷认真地，“我以前做编程的时候，到一个新项目，第一件事就是先整理代码文档。文档理清楚了，整个项目的逻辑也就清楚了。我想内容部门应该也一样。”
苏锦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校”她点点头，“文档都在共享文件夹里，你看着整理。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率婷松了一口气：“谢谢苏主编。”
从苏锦办公室出来，率婷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她没有去找卡珊娜，卡珊娜也没有来找她。
一整个上午，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下午，卡珊娜从外面回来，路过率婷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你今没来找我？”
率婷抬头，礼貌地笑了笑：“我想先把文档理清楚，不着急跟项目。”
卡珊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不清的意味。
“随你。”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从那之后，卡珊娜再也没有主动找过率婷。
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也只是点点头，两句客套话，然后各自走开。
但率婷能感觉到，卡珊娜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屑——觉得她很傻，很装。明明有更舒服的方式上班——不用干活，不用加班，有人带着逛街购物做美容，参加各种高大上的晚宴——却非要傻傻卖力，自讨苦吃。
有一，率婷在茶水间接水，听见卡珊娜在走廊里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对啊，不识抬举。苏姐，你这种人是不是有病？我好心带她，她还不领情……”
率婷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知道卡珊娜的是谁。
从那之后，卡珊娜彻底疏远了她。偶尔在部门会议上遇到，卡珊娜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而苏锦交给她的工作，难度开始一点点增加。
从最初的“整理文档”，变成了“独立完成选题策划”，再变成“三内出两篇深度稿”。
率婷没有抱怨。
她加班，熬夜，一遍一遍改稿子，一遍一遍被毙，再一遍一遍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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