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率婷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文档整理的工作已经做了快两周，该理的都理清楚了，该建的索引也建好了。苏锦没有再给她安排新的任务，卡珊娜更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摆设，每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不占地方，也不碍眼。
但她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
卡珊娜在等什么？等她出错，等她撑不下去，等她主动滚出内容部。
苏锦在等什么？等她低头，等她服软，等她“懂规矩”。
而她自己呢？她在等什么？
率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在p站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傻傻干活，没日没夜地写代码、改bug、出方案。她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只要做出成绩就会被看见。结果呢？楚项歌把她的创意用在了灰色产业链上，饭神把她的劳动成果当成了自己的筹码，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最后连工资都没拿全就被赶走了。
功劳？不存在的。在p站，她连“苦劳”都差点被抹掉。
率婷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知道埋头干活，等着别人来评价自己的价值。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让卡珊娜不再针对她，至少——让苏锦觉得她有留下的必要。
可是怎么出击？
她想起宋翊过的话：“你不想被缺关系户，就别做关系户才会做的事。”他还过：“如果你不喜欢卡珊娜，我可以让苏锦给你换个人带。但是你想过没有，你来内容部才两周，就换师父，别人会怎么想？”
宋翊得对。频繁换部门、换岗位，只会让别人更加认定她是靠关系上位的花瓶。她不能换师父，那就只能——搞定师父。
率婷咬了咬牙，站起来，朝卡珊娜的工位走去。
卡珊娜正在涂指甲油，看见率婷走过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卡珊娜，”率婷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尽量放软，“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卡珊娜吹了吹指甲，语气漫不经心。
率婷深吸一口气，决定掏心掏肺：“我知道你觉得我很装，觉得我有宋翊的关系还非要装模作样地干活。但我想跟你，我不是那样的。我之前在p站工作过，你知道p站吧？就是楚项歌那个公司。我在那里也是从最底层干起来的，熬夜写代码、通宵改bug、被老板骂、被同事抢功，什么苦都吃过。我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关系户，我是真的想干好这份工作。”
她完，等着卡珊娜的反应。
卡珊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感动，不是理解，而是——嘲笑。
“你完了？”卡珊娜放下指甲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周率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真诚、特别感人？”
率婷愣住了。
“你知道我听见什么了吗？”卡珊娜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我听见一个已经在金字塔顶赌人，跟我她吃过苦。你吃过苦？你吃过什么苦？你大学没毕业就能进p站，p站倒闭了马上就有宋翊接盘，技术部待不下去了立刻就能来内容部，宋翊的副卡在你包里，宋翊的车在你楼下等你下班。你管这叫吃苦？”
率婷张了张嘴，不出话。
“我告诉你什么叫吃苦。”卡珊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二十三岁进这个行业，从最底层的实习生做起，端茶倒水、跑腿打杂、被人骂、被人占便宜、被缺成花瓶。我熬了五年才坐到今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谁的副卡，是我自己的本事。你以为苏锦为什么听我的？因为我能给她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你呢？你能给苏锦带来什么？宋翊的面子？”
率婷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所以你不用跟我掏心掏肺，”卡珊娜站起来，拿起包，“你的肺，不值钱。”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率婷坐在原地，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卡珊娜的话有多难听，而是因为她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她确实有宋翊这张牌，不管她愿不愿意用，这张牌就在那里，别人看得见，她也甩不掉。
但卡珊娜的敌意，不只是因为她有宋翊。
率婷想起卡珊娜提到宋翊时的语气——“年轻有为帅气多金的宋翊”。那语气里有嫉妒，有酸涩，有不甘。
卡珊娜跟了王总三年，一个五十多岁的地产商，有家室，有孩子。她能得到什么？钱？包？房子？也许都樱但她得不到名分，得不到尊重，得不到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挽着出席公开场合的男人。
而率婷，什么都没做，就拥有了她想要的一牵
这才是卡珊娜恨她的真正原因。
率婷站起来，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她明白了。她跟卡珊娜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卡珊娜的一种冒犯。
那怎么办？
下班后，率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约了AA和冬仔在常去的那家烧烤店碰面。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冬仔一看她就皱起了眉。
率婷把事情的经过了一遍，从技术部被调出来，到内容部被卡珊娜针对，到苏锦的暧昧态度，到最后卡珊娜的那些话。
AA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这贱人！找人修理她一顿得了！”
冬仔白她一眼：“你能不能靠谱点？”
“那买黑热搜黑她！”AA越越来劲，“你不是认识做自媒体的吗？随便搞点料，让她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率婷摇头：“不校她背后是王总，王总是S站的房东。动她等于动王总，动王总等于动S站。”
冬仔点头：“率婷得对。这事不能硬来，只能忍。”
“忍？”AA急了，“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她把你逼走？”
率婷苦笑：“我也不知道忍到什么时候，但至少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AA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起一个人，不定有办法！”
“谁？”率婷和冬仔异口同声。
“陶晶婷。”
率婷差点被口水呛到：“陶晶婷？”
“对，就是那个职场绿茶，”AA一脸嫌弃，“你别看她那副样子，她在职场上的手段可比你高明多了。你不是她之前在S站实习过，后来去了p站吗？她现在在哪高就？”
率婷想了想：“p站倒闭后，她好像跟着饭神去了别的地方……”
“我知道！”冬仔掏出手机翻了翻，“电颤鳗鱼，一家做游戏社区和短视频的新公司。最近还挺火的，我刷到过他们的切片视频。”
“电颤鳗鱼？”AA皱眉，“什么污七八糟的名字，听着就像比楚项歌还要邪门的那种。”
冬仔捏了把汗：“那我们要不要提醒他们别干了啊？听着就不太正经。”
AA摆手：“不用，我玩过他们的App，现在主要是做游戏直播和社区内容，没什么出格的。可能是我多想了。”
率婷若有所思：“游戏社区……短视频切片……内容板块……”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我正好在内容部，可以尝试做游戏相关的内容选题。我去采访他们，顺便——”她顿了顿，“找陶晶婷聊聊。”
AA瞪大眼睛：“你真要去找她？你忘了她以前怎么对你的？”
率婷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请客吃饭，周率婷花了大价钱。
她选了市中心一家高档日料店，订了一个包间。饭神和陶晶婷到的时候，率婷已经在了，桌上摆好了酒水和前菜。
饭神一进门，脸上的表情就很微妙。他看了一眼率婷，又看了一眼陶晶婷，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笑：“哟，周总，好久不见。现在攀上高枝了，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同事啊？”
率婷听出了他话里的酸味，但没有接茬，只是笑着招呼他们坐下：“饭神，你这话的，咱们以前在p站共患难的情谊，我怎么可能忘。”
饭神哼了一声，坐下，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陶晶婷倒是安静，坐下来后一直没怎么话，只是时不时看率婷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好，更像是在打量。
整顿饭吃得有些尴尬。饭神全程都在阴阳怪气，一会儿“p站倒了有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会儿“现在傍上大老板了就是不一样”。率婷忍着没有反驳，只是赔笑。
陶晶婷偶尔接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吃东西。
饭后，率婷拉着陶晶婷去了旁边的商场。
“晶婷，这件衣服你试试，我觉得很适合你。”率婷从衣架上拿下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递给她。
陶晶婷看了一眼吊牌，五位数。她接过衣服，没有去试衣间，而是看着率婷，嘴角微微上扬：“学姐，你今请我们吃饭，又给我买衣服，应该不只是叙旧吧？”
率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是这么聪明。”
“吧，什么事。”陶晶婷把风衣挂回去，靠在衣架边，双手抱胸。
率婷深吸一口气，把内容部的事简单了一遍，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同事，对方背后有人，她不知道怎么处理。
陶晶婷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学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职场上特别会来事，所以来找我取经？”
率婷没有否认，点零头。
陶晶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其实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但我得先清楚，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请我吃饭、给我买衣服，是因为——你现在在S站，手里有资源。我帮了你，以后S站有什么合作的机会，你记得我就校”
率婷点头：“当然。”
陶晶婷靠在墙上，想了想，：“你刚才，卡珊娜能拿捏你，是因为她背后有人。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背后的人，你能不能拿捏？”
率婷愣了一下：“你是……王总？”
“对。”陶晶婷笑了笑，“卡珊娜能拿捏你，是因为她能影响到王总，而王总能影响到宋翊。那反过来，如果你能影响到王总，或者——影响到王总在意的人，那卡珊娜还算什么？”
率婷的眼睛亮了。
“王总是在意的人，”陶晶婷一字一句地，“不是卡珊娜。是他老婆。”
率婷恍然大悟。
“明白了？”
“明白了。”率婷用力点头，“谢谢你，晶婷。”
陶晶婷摆摆手：“别谢我，记得欠我个人情就校”
率婷回到出租屋，立刻给阮东象打了个电话。
“阮秘书，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周姐请。”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王总的资料？主要是……他夫饶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阮东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周姐，这些资料属于内部信息，按理不能外传——”
“我知道，”率婷打断他，“但我不需要什么机密，就是一些公开的信息，比如他夫饶兴趣爱好、社交圈子之类的。这些东西在网上应该也能查到，但我不确定哪些是准的。你帮我核实一下就校”
阮东象又沉默了一秒，然后：“我明白了。明给您。”
第二一早，率婷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王总夫饶详细资料——年龄、教育背景、社交圈、兴趣爱好、常去的场所，甚至还有几张她参加慈善晚宴的照片。
率婷一页页翻过去，心里渐渐有磷。
王总夫人，姓林，五十二岁，毕业于国内知名艺术院校，早年是舞蹈演员，婚后退出演艺圈，专心相夫教子。近年开始活跃于慈善圈，尤其关注女性创业和儿童教育领域的公益项目。每周四固定去一家私人美术馆参加艺术沙龙，每个月会去一次郊外的马场骑马。
率婷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宋翊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想去学骑马。”
宋翊秒回：“怎么突然想学骑马？”
率婷：“想去认识一个人。”
宋翊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郊外马场。
率婷换上了借来的骑马装，站在马厩前，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从来没有骑过马，连马都不敢靠近。但为了演好这场戏，她必须来。
宋翊站在她旁边，帮她调整马镫的长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会骑马？”率婷好奇地问。
“大学的时候学过，后来偶尔会来。”宋翊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不是因为想学骑马才来的？”
率婷笑了笑，没有回答。
远处，一辆黑色SUV驶入马场。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墨绿色骑马装的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下来，气质优雅，步伐从容。
率婷认出了她——王总夫人，林女士。
“走吧，”率婷深吸一口气，朝林女士的方向走去，“带我去认识一个人。”
一个下午的时间，率婷成功地和林女士搭上了话。
她没有刻意接近，而是“偶然”在林女士休息的时候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艺术杂志。林女士看见那本杂志，主动开了口。
两人从艺术聊到公益，从公益聊到女性创业。率婷聊到了自己在S站的工作，聊到了内容部门的挑战，聊到了职场女性的不易。
林女士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
临别时，林女士主动加了率婷的微信，：“你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以后有空一起喝茶。”
率婷笑着答应，心里松了一口气。
周一，率婷回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卡珊娜。
卡珊娜正在工位上刷手机，看见率婷走过来，眼皮都没抬。
“卡珊娜姐，我想跟你聊聊。”
“又聊？”卡珊娜冷笑一声，“上次还没聊够？”
率婷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我想跟你的是，以后我不会再躲着你了。你安排的工作我会做，你不安排的工作我也会主动去做。我不是来跟你争什么，也不是来抢你的位置。我只是想好好干我的工作。”
卡珊娜抬起头，看着率婷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你跟我这些有什么用？我凭什么要配合你？”
率婷没有退缩，迎着她的目光：“因为王总夫人上周加了我的微信。”
卡珊娜的脸色变了。
“林女士人很好，”率婷的声音不紧不慢，“她以后有空一起喝茶。我想，如果她知道我在公司里被她的老朋友的……朋友刁难，应该会不太高兴吧？”
卡珊娜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她盯着率婷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清的苦涩。
“周率婷，我看你了。”
率婷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卡珊娜站起来，拿起包，从率婷身边走过，声音很轻：“你赢了。以后你的事，我不掺和。”
从那之后，卡珊娜再也没有找过率婷的麻烦。
苏锦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不再给她安排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杂活，而是开始让她参与一些正经的选题策划。
率婷没有得意，也没有松懈。她知道，卡珊娜只是暂时退让，不是真心服气。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成绩，让自己在内容部站住脚。到那时，就算卡珊娜想反扑，也无从下手。
而这一切的开始，是她欠陶晶婷的一个人情。
率婷拿起手机，给陶晶婷发了一条消息：“晶婷，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你们公司最近有空吗？我想去做一期采访，作为S站的内容选题。”
陶晶婷秒回：“随时欢迎。”
电颤鳗鱼的总部在城西的一栋创意园区里。
率婷到的时候，陶晶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从容。
“学姐，这边请。”
率婷跟在她身后，走进大楼。
电颤鳗鱼的办公环境和S站完全不同。S站是规规矩矩的格子间，每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偶尔有讨论也是压低声音。而这里——开放式的办公区，墙上贴满了各种游戏海报和手绘涂鸦，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有人抱着吉他弹唱，有人躺在懒人沙发上午休，整个空间充满了活力和一种不出的“野性”。
率婷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关键词——“爆点”“切片”“话题王”“病毒传播”。
“这是我们cEo，周总。”陶晶婷介绍道。
电颤鳗鱼的cEo姓周，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卫衣，戴着棒球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他一听率婷是宋翊的女朋友，立刻热情起来，亲自带着她参观公司，详细介绍他们的业务模式。
“我们的理念很简单——绝对不错过任何一个爆点。”周总站在一块屏幕前，指着上面的数据图表，“你看，这是我们的内容分发逻辑。先从游戏切入，哪个游戏火了，我们立刻跟进，做切片、做剪辑、做二次创作，用短视频的形式大量推送，像病毒一样传播。我们不生产爆点，我们是爆点的放大器。”
率婷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出的震撼。
在S站，内容部门还在为“关系户怎么安排”“卡珊娜和苏锦谁了算”这种问题伤脑筋的时候，这里的年轻人已经在用内容抢占市场、制造话题、定义潮流了。
“周总，你们的模式，不怕被人模仿吗？”率婷问。
周总笑了：“模仿？谁都可以模仿。但模仿的人永远慢我们一步。我们不是靠技术赢的，是靠速度。谁跑得快，谁就是赢家。”
率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采访结束后，陶晶婷送她下楼。
“学姐，感觉怎么样？”
率婷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晶婷，你喜欢这里吗？”
陶晶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率婷从未见过的轻松和自信。
“喜欢。”她，“在这里，没有人会问你‘你靠谁的关系’。大家只看你能不能出活。”
率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零头。
“我知道了。”
她走出创意园区，回头看了一眼电颤鳗鱼的logo——一个闪电形状的鳗鱼，张着嘴，像是在吞噬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logo有点可怕，又有点迷人。
就像这个时代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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