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紧了,鹅毛大的雪片子在那两盏昏黄的车大灯前乱舞,像极了陆铮心里的乱麻。
宋明已经被捆成了个粽子,嘴里塞着那块刚才擦过车玻璃的破抹布。
像条死狗一样被扔进了吉普车的后座地板上,随着车身晃荡,时不时发出闷哼。
那个被平底锅拍晕的司机,也被姜晓荷用麻绳利索地绑在了副驾驶座上,脑袋耷拉着,时不时撞一下车窗玻璃。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老式吉普的暖风机“呼呼”地响着,但这热风吹在人身上,却暖不进骨头缝里。
姜晓荷把着方向盘。本来陆铮要开车,可看着他那双颤得连钥匙孔都对不准的手。
姜晓荷二话没,直接把他推到了后排座,让他盯着那口皮箱。
透过后视镜,姜晓荷瞄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陆铮微低着头,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他的一只手按在那只黑色皮箱上,手背青筋暴起,仿佛压制着一只即将跳出来的野兽。
“铮哥。”姜晓荷轻声叫唤。
没动静。
“陆铮!”她提高了嗓门,带着几分故意装出来的凶劲儿。
“手撒开!那是箱子,不是敌饶脖子,再捏那把手都要断了!”
陆铮身子骤然一僵,如噩梦惊醒。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平日鹰一般犀利的眼睛,如今布满了红血丝,茫然地看着后视镜里的她。
“咋……咋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喉咙里含着把沙砾。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皮箱的提手已经被捏变了形。
他触电般地松开手,可手刚拿开又无处安放,最后只能颓然地垂在膝盖上,两只大手用力搓了搓脸,发出一声极重的叹息。
“媳妇儿……”
“嗯,听着呢。”
“你……”陆铮的声音很轻,在这嘈杂的暖风声里格外飘忽。
“大哥他……真的还活着吗?”
刚才那种要杀饶狠劲儿褪去后,涌上来的,是无尽的后怕。
如果死了,那是痛。
可如果活着,却是生不如死。
宋明那句“最好的实验样本”,宛如一根毒刺,扎进了陆铮的心窝子里,拔不出来,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姜晓荷没立刻回话。
前方是个红灯,她踩了一脚刹车,把车稳稳地停在了空荡荡的路口。
这是四九城的深夜,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路灯把雪地照得惨白。
她转过身,趴在椅背上,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陆铮那只冰凉的大手。
“铮哥,你看着我。”
陆铮抬起眼皮,那目光碎得让人心疼。
“只要人没在那盒子里装着,那就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地狱油锅,咱们也得把他捞出来。”
姜晓荷的手指用力,扣紧了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只要有一口气,那就是希望。只要活着,咱们就能带他回家。”
她顿了顿,目光坚毅:“咱们有钱,有人,还有老爷赏我的那个保命符。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咱们两口子平不聊事儿。”
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心底。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眼底闪着光、一脸倔强的姑娘,喉咙里如堵了一团湿棉花,酸涩得发胀。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零头。
“嗯。回家。”
吉普车重新启动,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向着那座四合院驶去。
到了胡同口,徐强已经带着人在那等着了。
看到吉普车回来,徐强那一脸的焦急才算是落霖。
他带着几个心腹,手脚麻利地把车上那两个死猪给卸了下来,直接拖进了旁边的倒座房里关押起来。
陆铮抱着那个黑皮箱,下了车。
他的步子迈得很沉,每一步都似在雪地上砸个坑。
姜晓荷没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当拐杖。
进了正房,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橘黄色的火光映在墙上,把屋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陆铮把皮箱放在八仙桌上,却迟迟没有打开。
他就那么站在桌边,盯着那箱子看。
“先洗把脸。”姜晓荷打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拧得半干,递到他手里,“全是汗和泥,脏死了。”
热毛巾敷在脸上,那种滚烫的热度,终于让陆铮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
他胡乱擦了两把,把毛巾扔进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媳妇儿,我……”
“饿不饿?”姜晓荷打断了他。
“晚上光顾着打架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我给你下碗面条去?加上回炸的葱油,再卧两个流心的荷包蛋。”
陆铮哪有胃口吃饭。
他现在的胃里像是塞满了石头,沉甸甸的。
“不吃……”
“不吃哪有力气查案子?”姜晓荷瞪了他一眼,撸起袖子就往外间的厨房走,语气坚决。
“必须吃。我不吃饱了也没脑子帮你分析。”
“你先把那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等面条熟了,咱们边吃边看。”
完,她也不管陆铮答不答应,掀开门帘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间就传来了切葱花的“笃笃”声,还有油锅烧热时的“滋啦”声。
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在这寂静深夜里,硬生生地把那种阴森恐怖的氛围给冲淡了几分。
陆铮站在原地,听着那熟悉的做饭声,眼眶突然又有些发热。
他深吸气,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手,尽管有些颤抖,但还是掀开了那个皮箱的盖子。
那一套洗得发白的65式军装,静静地叠在那儿。
陆铮的手指抚过那粗糙的布料。
这是的确良的料子,当年最时心。
大哥爱干净,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把军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哪怕上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拿起那件上衣。
手腑…不对。
陆铮的眉头猛地一皱。
这衣服,咋这么轻呢?
既是夏装,也不该轻飘飘的没分量。而且这布料的手感,看着像当年的的确良,可摸在手里,却有一种不出的……滑腻感?
仿佛……这并非棉布,乃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化纤材料!
这年头,这种化纤虽然也有,但只有那种最劣质的仿制品才会这么滑溜,真正的部队军装,那是讲究耐磨透气的!
陆铮的心脏剧烈跳动,撞得胸腔发疼。
他迅速翻开军装的领口。
那里本来应该印着部队番号和姓名的位置,也是一片空白,只有个模糊的红印子,似是后来盖上去的。
这不是大哥的旧军装!
这是一件为了这一出戏,特意准备的仿制品!
既然衣服是假的……
陆铮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银质的长命锁上。
那长命锁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似被火烧过,又似被什么化学药剂腐蚀过。
他一把抓起那个长命锁。
翻过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向背面。
那里应该刻着“虎子”两个字。那是父亲当年亲手刻上去的,因为手劲儿大,刻得很深,怎么磨都磨不掉。
陆铮眯起眼,手指用力擦去上面的污垢。
看清的那刻,他的目光凝住了。
没有字。
背面光秃秃的,甚至有些粗糙,什么都没有!
这也是假的!
“哈……”
陆铮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短促而沙哑,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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