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脆响，把这满室的茶香烘得越发醉人。
赵老没话，只是冲陆铮招了招手。
陆铮看了一眼姜晓荷，见媳妇儿冲他点头，这才迈开步子走过去。
他走得很稳，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那条腿曾受过那样重的伤。
只有姜晓荷清楚，每逢阴雨，那骨头缝里好似钻进了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坐。”赵老指了指身边的矮凳。
陆铮坐下，两条长腿有些局促地屈着。
“裤腿挽起来。”赵老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不二的长辈威严。
陆铮迟疑片刻。
那条腿上的伤疤，狰狞得跟蜈蚣似的，他不愿在人前露，更不愿让赵老看了难受。
“磨蹭什么？”姜晓荷走了过来，直接蹲下身子。
她的手很白，指尖有些凉，触碰到陆铮裤脚的时候，陆铮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我来。”姜晓荷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手上的动作却极轻，生怕碰坏了一件易碎的瓷器。
裤腿被一点点卷上去。
从腿肚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那道贯穿性的伤疤，哪怕愈合了这么多年，依然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肉色，周围的皮肤甚至有些萎缩。
那是当年在边境，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被老鬼设下的陷阱活生生炸烂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老拿着烟斗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盯着那道伤疤看了许久，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想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弄疼了陆铮。
“这就是顾家造的孽……”赵老的声音哑得厉害。
“当年要是送医及时，要是药没被扣下……”
“赵伯伯。”陆铮把手覆在赵老的手背上，手掌宽厚温热。
“都过去了。我现在能跑能跳，还能娶上这么好的媳妇儿，知足了。”
姜晓荷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边缘的皮肤。
她没话，但陆铮能察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他的腿上。
“啪嗒。”
陆铮心头一慌，刚要去拉她，姜晓荷已经抬起头来。
她脸上没泪，眼圈却是红通通的，那股子倔劲儿看得人心疼。
她利索地帮陆铮把裤腿放下来，整理平整，然后站起身，直视着赵老。
“赵老，顾家虽倒了，但这笔账，还没算完。”
姜晓荷语气平稳，却字字铿锵：
“京棉三厂，我要了。顾家吞进去的每一分钱，我都要让他们吐出来。”
“这不仅仅是为了生意，也是为了给我男人这层皮肉，讨个公道。”
赵老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个子不高，身板看着也单薄，可那股子护短的劲头，跟当年陆家嫂子一模一样。
“好。”赵老把烟斗往桌上一磕，笑了。
“丫头，京棉三厂是个烂摊子，几百号热着吃饭，设备老化，库房积压。你敢接？”
“有什么不敢？”姜晓荷下巴一扬，挽住陆铮的胳膊。
“我有钱，有技术，还有这四九城里最硬的汉子给我撑腰。”
“就算那是刀山火海，我也能给它蹚平了种上庄稼！”
陆铮侧头看着她，刚毅的面容难得有了笑意。
这就是他媳妇儿。
看着娇滴滴的，其实骨头比谁都硬。
“行！”赵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头文件袋，往桌上一推。
“这是商业部和轻工局的批文。”
“本来还要开会研究，但我这把老骨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拿去吧，明审计局进场，后，你就是京棉三厂的新厂长。”
姜晓荷没客气，伸手接过来，塞进那个黑皮包里。
“谢赵老。”她笑眯眯地鞠了一躬.
“改我给您做顿正宗的红烧肉送来，保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赵老摆摆手，一脸嫌弃：“快走快走，闻着这屋里的味儿我就头疼。”
“记得，别给我丢人。”
……
出了那座灰扑颇四合院，外面的色已经擦黑了。
冬夜的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吉普车就停在巷子口。
陆铮没急着上车，而是拉着姜晓荷站在车边，替她把围巾紧了紧，几乎把她半张脸都埋进了红色的毛线里。
“媳妇儿。”
“嗯？”姜晓荷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刚才在里面……”陆铮顿了顿，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哭什么？”
“谁哭了？”姜晓荷嘴硬，别过头去，“那是被烟熏的。赵老那烟斗劲儿太大。”
陆铮低笑一声，胸腔震动，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突然伸手，把人往怀里一揽，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那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肥皂的清香，一下子将姜晓荷包裹得严严实实。
“以后不许轻易掉金豆子。”陆铮的声音有些闷，“你一哭，我这心口比腿还疼。”
姜晓荷原本还在嘴硬，听了这话，心里那一块最软的地方好似被人捏了一下。
她伸出手，环住陆铮劲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胸口硬邦邦的肌肉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铮哥。”
“在。”
“你的腿，我准能治好。”姜晓荷闷声道。
“顾长海手里没有药，老鬼那里肯定樱哪怕把这四九城翻个底朝，我也要把那药方找出来。”
她有灵泉水，虽现在只能缓解疼痛，不能断根，但只要配合针对性的药物，哪怕是断骨重续，也不是没希望。
陆铮收紧了手臂，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听你的。”
两人在寒风里抱了好一会儿，直到不远处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姜晓荷才红着脸推开他。
“快回家吧，二哥他们该等急了。”
陆铮替她拉开车门，看着她坐进去，这才绕到驾驶位。
吉普车发动，两束昏黄的大灯刺破了夜幕。
车厢里暖气不足，但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对了媳妇儿。”陆铮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装作随意地问道，“咱们真的要接手京棉三厂？”
“接啊，干嘛不接？”姜晓荷把玩着手里的那个红头文件袋，好似看着一座金山。
“那可是现成的地皮和熟练工。顾家那帮蠢货不会经营，只会做假账。等到咱们手里，就把生产线改了。”
“改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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