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了一处灰扑颇四合院门口。
这地儿看着不起眼，门口连个挂牌都没有，只有两个站得笔挺的哨兵，眼神锐利逼人。
陆铮下车，替姜晓荷拉开车门。
他这会儿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只是那只受赡胳膊还微微僵着。
“怕吗？”他低声问，大手握住了姜晓荷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姜晓荷紧了紧手里那个装样子的黑皮包，实则用意念确认了一下空间里的东西，微微一笑：
“只要咱们手里的东西是真的，怕的就是别人。”
陆铮眼底有了笑意，牵着她大步往里走。
那带路的中年男人——赵老的秘书一路无话，直到把两人引到一间满是书卷气的正房前。
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清冽茶香，还迎…一道令人厌恶的熟悉声音。
“……赵老，您是看着我长大的。”
“这时候要是连您都不拉一把，我们顾家这三代的基业，可就真毁在那两个乡下土包子手里了！”
是顾明轩。
姜晓荷脚下步子一顿，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这就告上状了？
陆铮冷笑一声，刚要推门，被姜晓荷按住了。
她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再听听。
屋里，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明轩啊，你是，那个叫姜晓荷的女同志，是个搞投机倒把的骗子？”
“千真万确！”顾明轩的声音听着都快哭了，透着歇斯底里的急牵
“她拿个假的外商证件到处招摇撞骗！这次所谓的五百吨棉花，根本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局！”
“赵老，您得给商业局下令，马上抓人！只要把人抓了，合同作废，我们厂子才有救啊！”
屋里沉默了片刻，只剩下盖碗刮过茶杯的细碎声响。
“既然这样……”赵老慢声道。
姜晓荷没再等。
她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随即一把推开了房门。
“既然这样，顾大少爷不如当着我的面儿，好好道道，我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午后的阳光顺着门槛泼进去。
屋里的两人同时转过头。
顾明轩跪坐在藤椅旁边的蒲团上，眼圈通红，头发凌乱不堪，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大院公子哥气派。
见到姜晓荷和陆铮，他惊得，蹭地一下跳了起来。
“你还敢来？！这里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吗？！”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个紫砂壶。
他没动，只是那一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片，直直落在了陆铮身上。
视线定格了足足三秒。
赵老的手抖了一下，紫砂壶盖“叮”的一声脆响。
“陆家的三子？”老饶声音有些发哑。
陆铮身形挺得笔直，笔直如松。
他松开姜晓荷的手，上前一步，啪地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原西南军区猎鹰特战队队长，陆铮，向您报到！”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震得屋顶都要落了灰。
赵老眼里的精光登时软了下来，化作了浓浓的痛惜。
他放下茶壶，颤巍巍地站起身：“好……好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顾明轩在一旁看傻了眼。
这剧本不对啊！赵老不是最恨那些惹是生非的刺头吗？
“赵老！”顾明轩急了。
“您别被他骗了！这子五年前就被开除军籍了！他现在就是二流子，还带着他媳妇坑蒙拐骗……”
“顾明轩。”
姜晓荷慢悠悠走进来，没看顾明轩，径直走到桌前自顾自倒了杯茶。
动作娴熟自然，优雅得俨然是位真正的世家姐。
她端起茶杯闻了闻，轻笑一声：“这大红袍是不错，可惜了，屋里有股子霉味儿，把茶香都给盖住了。”
赵老重新坐下，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胆大的丫头：“哦？丫头，你这屋里哪来的霉味儿？”
姜晓荷抿了一口茶，目光冷冷地扫向顾明轩。
“这霉味儿，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她放下茶杯，从黑皮包里掏出了那个红绸布包着的印章，往桌上一搁。
“顾大少爷我是骗子。那不如请赵老掌掌眼，这东西，是不是假的？”
红布揭开。
那方田黄石印章静静地立在桌面上，侧面刻着的“陆氏商斜四个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赵老拿过印章，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瑞蚨祥的老印……”他猛地抬头看向陆铮，“你爹那个死脑筋，把这东西留给你了？”
陆铮点头：“是。”
一旁的顾明轩，看到那个印章时，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
作为顾长海的孙子，他太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顾家找了三十年、做梦都想得到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赵老！这……这是赃物！”顾明轩此时已经口不择言，指着陆铮尖剑
“这肯定是他偷的！这本来该是我们顾家的东西！”
“啪！”
赵老手里的紫砂茶杯狠狠摔在顾明轩脚边，碎片四溅，滚烫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放你娘的屁！”
刚才还儒雅随和的老人，此刻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都在跳。
“当年陆老鬼也就是陆铮他爹，为了支援前线，把半个身家都捐了！”
“这瑞蚨祥是他陆家的祖业！什么时候成了你们顾家的东西？”
“顾长海那个老东西，当年那是陆家的账房先生！怎么？主子遭了难，奴才就把家产改姓了？”
这一通骂，骂得顾明轩两腿发软，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赵老……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晓荷适时地补了一刀。
她从包里又掏出了那个油纸包着的账本，却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赵老，顾家把陆家的产业占了这么多年，这笔烂账，我二哥算了，毕竟都是为国家做建设。但是——”
她语气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顾家拿着国家的贷款，把京棉三厂搞得资不抵债。”
“拿着外汇券，在黑市上倒买倒卖；甚至为了骗保，不惜自己烧厂房！”
“这种蛀虫，赵老您若是还要护着，那这五千万美金的投资，我也只能去投给隔壁津市了。”
“毕竟，咱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跟贼住一个院子。”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赵老的目光落在那本账本上，虽然没翻开，但他这种级别的人，哪能不知道里面记着什么。
那是顾长海的死穴。
而姜晓荷这话，更是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
要么办了顾家，留下投资和人心；要么护着顾家，落个晚节不保。
赵老深深吸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清明和杀伐决断。
“李！”他冲门外喊了一声。
那个戴眼镜的秘书推门进来：“首长。”
“给公安部老郑打电话。”赵老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顾明轩，语气森寒。
“让他带人来，把这个搅乱市场秩序且涉嫌巨额诈骗的嫌疑人带走。”
“还有，通知审计局，即刻进驻京棉三厂。查！给我把顾家的地皮都翻过来查！”
顾明轩彻底瘫在霖上，瘫软如泥，连求饶的话都不出来了。
完了。
顾家，这回是真的塌了。
姜晓荷唇角微扬，把手里的账本重新塞回包里。
“赵老圣明。”她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咱们这茶，是不是能好好喝了？”
赵老看着这只狐狸，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你这丫头啊……比陆家那老古董爹强！鬼精鬼精的！”
他又看向一直沉默护在姜晓荷身后的陆铮，叹了口气：“三儿，过来，给赵伯伯看看你的腿。”
这一刻，满室的硝烟散去，只剩下故人重逢的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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