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七十七)
七十七、雪下的陷阱
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冷的锉刀,持续不断地打磨着裸露的皮肤和衣物。雪粒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风横着卷起,打在脸上,钻进衣领袖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和迅速蔓延的湿冷。能见度很差,十几米外就只剩下一片翻滚的灰白。
李明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陷进及膝的积雪,再费力拔出。她选择了一个与河岸大致平行的方向,朝内陆深入。昨看到的枯灌木丛,在风雪中失去了明确的方位,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脚下地势的微弱起伏来判断。
胃里的疼痛因为寒冷和剧烈的体力消耗而变得更加清晰,像有一块冰在里面反复研磨。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擦着喉咙和肺部。但她不敢停。燃料和食物像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她的意识里,驱使着她向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似乎印证了她的记忆。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上,零星分布着一些低矮的、黑黢黢的灌木丛影子,大部分被雪埋得只露出顶端几根倔强的枯枝。风在这里被雪坡稍微阻挡,形成一个个的、积雪更厚的背风窝。
她朝着最近的一丛灌木走去。这些灌木大多是一种带刺的、极其耐旱耐寒的戈壁植物,枝干坚硬如铁,即使在夏也没什么叶子,现在更是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条,覆着冰壳。
她用树枝敲打、勾拉,试图弄断一些相对细的枝杈。但枝条冻得太硬,很难折断,而且尖锐的刺常常勾住她破烂的衣物。效率很低,花了很大力气,才收集到一捆比手指略粗的、带着尖刺的硬枝。这些枝条耐烧,但很难点燃,需要更多的引火物。
她将收集到的硬枝用捡来的破麻绳(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捆好,背在肩上,继续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更干燥、更易燃的枯草,或者……其他东西。
她扩大了搜索范围,在灌木丛之间更深的积雪里探寻。有时能踢到埋在雪下的、更粗的断枝或树根,但往往冻在地里,凭她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带着这捆硬枝返回时,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踩空,而是踏上了一片看似厚实、实则下面被风掏空或者有隐蔽凹陷的雪层!
“咔嚓——噗!”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猛地向下陷去!积雪瞬间没过了大腿,直抵腰部!冰冷的雪立刻从裤腿、腰际的缝隙疯狂涌入,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乒,肩上的那捆硬枝也散落开,掉进旁边的深雪里。她本能地用手撑地,但手掌也陷进了松软的雪中,冰冷的雪沫灌进了袖口。
这是一个被厚雪覆盖的浅坑或者沟壑,边缘被风吹得形成了脆弱的雪檐,她刚才正好踩在了雪檐上。
李明霞趴在冰冷的雪窝里,一时动弹不得。下半身被积雪牢牢裹住,冰冷迅速渗透衣物,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上半身也沾满了雪,脸贴在雪上,寒意直透骨髓。胃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坠落和寒冷刺激,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晕厥的绞痛。
她喘息着,试图挣扎。但雪很松软,无处着力,越是挣扎,似乎陷得越深,冰冷的雪不断从四周挤压过来。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想起了黄河冰层下那巨大的裂缝,想起了那个消失在冰雾中的身影,想起了很多关于在雪原失踪、被积雪吞噬的可怕传。
不能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止无谓的挣扎。
她先慢慢抬起头,吐掉嘴里的雪沫,观察四周。这个雪坑不算很深,大约齐腰,但范围不,像一个型陷阱。边缘的雪檐已经被她踩塌了一块。
她尝试着,用手和胳膊,一点点将身体周围的雪向外扒开,清理出一点空间。动作必须很慢,很心,避免引起上方更多积雪的垮塌。
手指很快冻得麻木、刺痛,但她不敢停。每扒开一点雪,身体就能获得一丝活动的空间。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手套和衣袖,手臂渐渐失去知觉。
扒了很久,她才终于将腰部以下的积雪清理出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形空间,能让她的腿稍微弯曲、活动。她用手撑着坑底(是冻硬的、凹凸不平的地面),尝试着慢慢跪坐起来。
成功了。她坐在冰冷的雪坑里,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迅速消散。下半身的衣物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齿打颤的寒意。胃部的绞痛稍微缓和,但全身的热量正在被湿冷的衣物迅速抽走,一种更深的、来自内部核心的寒冷开始蔓延。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土坯房,烤干衣服,否则失温会要了她的命。
她扶着坑壁,想要站起来。但坑壁是松软的积雪,一用力就垮塌,根本无法支撑。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反而弄得自己满头满脸都是雪,更加狼狈。
难道要爬出去?她看了看坑的边缘,大约到她的胸口高度。或许可以试试。
她转过身,面向坑壁,用手和胳膊尽量压实面前的雪,形成一个稍微牢固一点的斜坡,然后手脚并用,像攀爬一样,向上一点一点地挪动。
湿滑,冰冷,无处着力。每一次向上挪动一点,身下的雪就垮塌一些,让她下滑。手指深深抠进雪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冻得生疼。胃部因为用力而再次传来警告般的抽搐。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坚持。
就在她几乎要够到坑沿,手指已经触摸到坑外相对坚硬的雪面时,身下支撑的雪块突然彻底崩塌!
“啊!”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再次向后仰倒,重重摔回坑底,溅起一片雪沫。
后背和屁股摔得生疼,冰冷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更加难受。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躺在雪坑里,望着头顶灰白翻滚的空,风雪无情地掠过坑口。力气似乎随着这一次失败而彻底耗尽了。寒冷从湿透的衣物渗透进来,开始侵袭她的核心体温,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摆子,牙齿咯咯作响。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那个“老李”走向冰河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下?
她想起了土坯房里的炉火,想起了灰灰温暖的身体和猫们细弱的叫声,想起了马有福沙哑的咳嗽和那罐苦涩的药膏……甚至想起了周维留下的能量棒,韩老三递来的硬馍,还有那颗早已化掉的水果硬糖……
不。不能。
她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猛地坐了起来。目光在雪坑里逡巡,落在了散落在坑底、她之前收集的那捆硬枝上。那些带刺的、坚硬的枝条,在雪中半隐半现。
一个念头闪过。
她挣扎着爬过去,捡起一根最粗最长的硬枝,大约有她手臂长短,一端相对尖锐。她将尖锐的一端用力插进面前的坑壁雪中,尽可能插得深一些,然后双手死死抓住另一端,作为支点,再次尝试用脚去蹬踏坑壁,向上攀爬。
这一次,有了硬枝作为临时的、脆弱的支撑点,她的脚终于能找到一点点着力处。她忍着胃痛和寒冷带来的颤抖,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将身体向上蹭。
硬枝在雪中并不稳固,随着她的用力而晃动,随时可能脱出或折断。她只能更加心地分配力量。
额头冒出了冷汗,混合着雪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但她顾不上擦。
终于,她的上半身探出了坑沿!冰冷的狂风立刻劈头盖脸地抽打过来。她用胳膊肘死死撑住坑沿外侧相对坚实的雪面,腰部用力,一点一点,将整个身体从那个冰冷的陷阱里拔了出来!
当她终于完全趴在坑外的雪地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只剩下大口大口喘气的力气。湿透的衣物紧贴着身体,寒风一吹,像裹了一层冰甲,冷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她趴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差点吞噬她的雪坑,心有余悸。散落在坑底的硬枝是拿不回来了。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湿透和寒冷,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那根当作拐杖和工具的树枝还在,虽然前端开裂,但总算没丢。
她必须立刻回去。
辨认了一下方向(风雪中方向感变得很差,她只能凭着大概的印象和远处几乎看不见的土坯房轮廓),她开始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湿透的裤腿摩擦着皮肤,又冷又痛。身体因为失温而不住地颤抖,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风雪似乎更大了,阻挡着视线,也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有好几次,她都差点走错了方向,幸亏及时纠正。
就在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撑不住,即将倒在雪地里时,前方灰白的雪幕中,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低矮的土坯房的模糊轮廓,烟囱口那一缕笔直的炊烟,在狂风中顽强地挺立着,像一盏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灯塔。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平了门前,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暖意、混浊的气味、炉火的光,瞬间将她包裹。
灰灰第一个冲过来,焦急地围着她打转,嗅着她身上冰冷的雪水和陌生的寒气,发出呜呜的担忧声。
马有福正蹲在炉边添柴,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李明霞这副浑身湿透、脸色青白、不住发抖的狼狈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咋弄的?”他沙哑地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关心。
李明霞牙齿打颤,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摇了摇头,一步步挪到炉火边,伸出几乎冻僵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救命的热量。
马有福没再多问,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件更加破旧、但看起来相对干燥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扔到李明霞脚边。
“换上。”他命令道,然后又转身,往炉膛里多添了两块柴,“把湿衣服烤烤。”
完,他不再看她,重新坐回他的破毡毯上,背对着炉火,闭上了眼睛,仿佛眼不见心不烦。只是那佝偻的背影,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了一些。
李明霞看着脚边那件散发着霉味和老人体味的旧棉袄,又看了看炉膛里跳跃的、因为加了新柴而变得旺盛了一些的火焰。
她没有犹豫,用颤抖的手,开始解开自己身上湿透的、冰冷沉重的破烂衣物。
寒冷,依旧从骨髓深处透出来。
但炉火的暖意,正一点点地,艰难地,试图将它们驱散。
这一次,陷阱在雪下。
她爬出来了。
就像之前无数次,从饥饿、寒冷、疼痛和绝望的边缘,挣扎着爬出来一样。
只是这一次,湿冷的衣物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和那件陌生而温暖的旧棉袄的气息,混合着炉火的噼啪声和马有福压抑的咳嗽声,构成了她劫后余生最鲜明、也最复杂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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