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七十六)
七十六、亮了
东方的曙光像一把冰冷的、淡金色的刷子,缓慢而坚决地涂抹着穹,稀释了夜的浓墨,显露出大地原本的轮廓——起伏的雪原,沉默的土崖,废弃渡口歪斜的木桩,以及土坯房烟囱口那一缕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的、笔直的灰白色炊烟。
冰河上那低沉持续的嗡鸣声,在光彻底放亮后,似乎减弱了一些,或者只是被更广阔的光明和寂静稀释、吸纳了。但李明霞知道,那声音还在冰层之下酝酿,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那个消失在冰雾中的挥手身影,像一个冰冷的幻觉,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站在土坯房外,任凭清晨刺骨的寒气包裹着自己,直到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回到屋内。
炉火不知何时已经被马有福重新拨旺,柴块燃烧得正稳,橘红色的火焰驱散着黎明时分最重的寒气。黑铁锅里煮着新的糊糊,依旧是那种混合了麸皮、干野菜和不清道不明草根的灰绿色粘稠物,但或许是因为她昨放的那一撮盐,气味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地寡淡,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气。
马有福正蹲在炉边,用破木勺缓慢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糊。他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瘦枯干。听到推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沙哑地开口:“醒了?把门带上。”
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昨晚的狼群对峙、伤狗急救,以及他自己挥舞柴刀的短暂爆发,都只是漫长冬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随着亮就该被遗忘。
李明霞依言关好门,插上门闩。屋里的暖意混合着糊糊、药膏、烟火和动物们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冻僵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些。
她看向炉火边。灰灰已经醒了,正心地舔舐着土狗包扎着的伤腿周围。狗也醒着,比昨晚精神了一些,虽然眼睛里还带着痛楚和虚弱,但至少能抬起头,幅度地摇动尾巴尖,回应着灰灰的舔舐。三只猫也醒了,在破布堆里蠕动着,发出细弱的叫声,大概是饿了。
一切看起来……寻常,甚至有零“秩序”的雏形。如果没有外面冰河那隐约的嗡鸣和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的话。
马有福搅好了糊糊,盛了一碗,自顾自地坐到他的破毡毯上,背靠着墙,口口地喝起来。他喝得很慢,眉头习惯性地皱着,每喝几口,就要停下来,压抑地咳几声。
李明霞也盛了一碗,先喂给灰灰和猫们一些。灰灰急切地吃着,猫们则舔食着她手指上抹的糊糊。那只土狗眼巴巴地看着,发出渴望的呜咽。李明霞心地将一点点糊糊放在掌心,凑到它嘴边。狗立刻伸出舌头,急切而笨拙地舔食起来,因为动作牵动伤腿,疼得直哆嗦,却不肯停下。
看着它们吃,李明霞才端起碗,自己慢慢喝着。加了盐的糊糊,味道依旧谈不上好,粗粝,苦涩,但至少有了明确的咸味,让这简陋的食物多了一丝“正式”的意味,仿佛更贴近“人”的餐食。
沉默地吃完早饭,胃里有零温热的东西垫着,身体的机能似乎也恢复了一些运转。马有福放下碗,又开始了他每日似乎必不可少的仪式——涂药膏。他从角落拿出那个陶罐,剜出一团黑绿色的黏稠物,在炉火边揉搓温热,然后解开衣领,仔细涂抹在自己干瘦的脖颈和胸口。苦涩的草药味再次弥漫开来。
李明霞收拾了碗,拿到门外,用干净的雪粗略擦洗了一下。冰冷的雪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更加清醒。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冰河的方向。晨光下,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缝依旧清晰可见,像一道深深的伤口。嗡鸣声似乎真的弱了,但冰面本身,却给人一种更加不稳定的、内里正在剧烈活动的感觉。
她回到屋里,马有福已经涂完药,重新系好了扣子,正拿着他那根旧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炉火。
“冰……”李明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涩而有些发紧,“冰河……好像要开了。”
她用了“开”这个字,而不是更可怕的“凌汛”。
马有福眼皮都没抬,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不屑一顾。“每年都这样。”他沙哑地,语气平淡得像在明可能会刮风,“还没到时候。”
“可是……裂缝很大。”李明霞想起那个冰上的身影,心头的不安更甚,“早上……我看到……”
她不知道该不该那个挥手的人影。那太像幻觉,出来也毫无意义。
“看到啥?”马有福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似乎了然,“冰上有人?”
李明霞心里一凛,点零头。
马有福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近乎嘲弄的表情。“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捻着烟袋锅里的残渣,“要么是上头派下来看冰情的,要么就是……脑子不清醒,想找死的。”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担忧,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和灾的、近乎麻木的漠然。在这黄河滩涂上生活了大半辈子,冰河开凌、吞噬人畜,或许就像冬的风雪一样,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反抗无用,担忧也是多余。
“这里……安全吗?”李明霞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老渡口地势低洼,紧邻河岸。
马有福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比别处强点。这土坎子,是老辈子人特意夯过的,高。”他用烟袋杆指了指窗外那道不高的土崖,“一般的水,淹不上来。除非……是特大凌洪,裹着冰坝冲过来……”他顿了顿,没再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凶险,不言而喻。
他看了一眼炉火边挤在一起的狗和猫,又看了一眼李明霞,补了一句:“真要那样……跑是跑不掉的。听由命吧。”
听由命。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面对不可抗自然力时,最朴素也最无奈的信条。
李明霞不再问了。她知道问不出更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冰河开不开凌,什么时候开,会带来多大的灾难,都不是她能控制和预测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这个相对坚固的土坯房里,守着这点微弱的炉火和身边的生命,等待。
马有福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无趣且沉重,他不再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烟袋上,试图从里面抠出一点还能抽的烟末。
李明霞也沉默下来。她开始整理房间——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只是将散落的柴火归拢一下,将铺在地上的破布抚平,将灰灰和狗、猫们挪到更靠近炉火、更干燥的位置。
土狗在她的触碰下,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更多的是依赖和痛苦。它腿上的夹板和布条依旧粗糙地绑着,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但至少限制了活动,避免了伤处被二次碰触。
灰灰一直紧挨着狗,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护卫。
在做这些琐事的过程中,李明霞纷乱的心绪似乎也慢慢沉淀下来。那个冰上挥手的身影带来的惊悸和困惑,被眼前具体而微的生存细节——柴火够不够,糊糊还剩多少,狗的伤会不会恶化,马有福的咳嗽什么时候会再次剧烈发作——所取代。
生存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环境、身体衰败的漫长对峙。冰河的威胁,只是这场对峙中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不可预测的背景音。
上午的时间在寂静和炉火的陪伴中缓慢流逝。马有福最终还是点燃了那点可怜的烟末,抽了几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只好悻悻地掐灭。他大部分时间都裹着破被坐着,望着某处出神,或者闭目养神,仿佛要将身体里每一分热量和力气都节省下来,用于抵抗衰老和疾病。
李明霞则轮流照看着几只动物,给它们喂水(用破碗盛了融化的雪水),偶尔添一次柴。她自己的胃痛时轻时重,但已经习惯了与之共存。她也会时不时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冰河依旧沉默地横亘在那里,裂缝清晰。嗡鸣声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几乎听不见。空渐渐变成了毫无杂质的灰白色,云层低垂,似乎又在酝酿着什么。
晌午过后,风又起了。不是那种狂暴的呼啸,而是更加阴冷、更加执拗的北风,贴着地面,卷起干燥的雪粉,形成一层薄薄的、移动的白色烟雾,将远处的景物涂抹得模糊不清。
气温似乎又下降了一些。
李明霞往炉膛里添了最后两块较大的硬木柴。柴火堆明显矮了下去。她看了一眼马有福。老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浑浊的目光在柴堆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但什么也没。
燃料,再次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还有食物。糊糊只剩半锅了。
必须再次出去。在气变得更糟、冰河可能发生变故之前。
她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裹紧,拿起那根前端开裂的树枝拐杖,对灰灰示意了一下,让它留下照看。
马有福在她准备开门时,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被风声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呼啸衬得有些飘忽:“别往冰边去……风大,看不清道。”
还是那句生硬的提醒,没什么温度,却像是一道界限。
李明霞点零头,推开木门,侧身挤进了外面那片被风雪重新笼罩的、灰白模糊的世界。
门在身后关上,将炉火的微光和土坯房里沉重而脆弱的安宁,暂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寒风立刻裹挟着雪粒抽打在她的脸上,生疼。她眯起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走向河滩,而是朝着与河岸垂直的、内陆的方向,那片更广阔的、起伏的雪原走去。
她记得昨发现动物残骸和颈圈的地方,再往南一些,似乎有更多枯死的灌木丛。或许能找到一些燃料,甚至……运气好的话,能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
脚印很快被风吹散的新雪覆盖。她像一个移动的、模糊的黑点,缓缓消失在老渡口南边那片无边无际的、风雪的帷幕之后。
土坯房里,炉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和几只依偎取暖的、安静的动物。
而冰河,在越来越猛烈的北风嘶吼中,那低沉的嗡鸣,似乎又被掩盖了下去。
但李明霞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冰层之下,在风声之下,沉默地积蓄着,等待着。
就像她身体里的疼痛,像马有福胸腔里的咳喘,像这荒野里所有挣扎求生的生命——都在沉默中,等待着下一个,无法预知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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