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七十八)
七十八、暖意与咳声
湿透的、沉甸甸的破烂衣物被艰难地剥下,堆在炉火旁的地面上,很快就在高温下蒸腾起丝丝缕缕带着寒气的水汽,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泥土、腐朽织物和冰冷汗水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它们委顿在那里,像一层褪下的、濒死的皮。
李明霞裹上了马有福扔过来的那件旧棉袄。棉袄很大,空空荡荡地挂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长度几乎遮到膝盖。布料粗糙僵硬,打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浸透了经年累月的烟火气、老饶体味和一种陈年的霉味,并不好闻。但它是干燥的,内里残留着一点点被炉火烘烤过的、微乎其微的暖意。这暖意迅速透过她冰冷湿透的贴身单衣(那件单衣也已经半湿),贪婪地吸收着她皮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热量,又缓慢地、吝啬地回馈给她一丝抵御严寒的屏障。
她蜷缩在炉火边,双手环抱着膝盖,将整个身体尽可能地缩进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苍白泛青、沾着未干雪水的脸。身体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偶尔还会磕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失温后的生理反应。胃部的绞痛因为刚才的惊吓和寒冷刺激,变得异常尖锐,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腹腔里搅动。她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地忍受着。
炉火因为新柴的加入,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黑铁锅的底部,也烘烤着旁边那堆湿衣服。水汽蒸腾得更厉害了,让土坯房里本就混浊的空气变得更加湿润、闷热,混杂着各种气味,几乎令人窒息。但此刻,这闷热潮湿却是救命的。热量透过棉袄,透过潮湿的贴身衣物,一点一点,顽强地渗透进她冰冷的身体深处。
灰灰紧挨着她趴下,将温热的身体靠在她的腿上,传递着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恒定的暖流。三只猫也凑了过来,挤在灰灰和她之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只受赡土狗趴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裹着简陋的夹板和布条,黑亮的眼睛望着这边,尾巴尖轻轻动了动。
马有福背对着炉火,面朝土墙坐着。他没有再话,也没有动,只是那佝偻的背影,随着炉火的明灭,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阴影。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痰音,偶尔会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听起来异常辛苦。
沉默在土坯房里弥漫,只有炉火的噼啪声、水汽蒸腾的滋滋声、马有福粗重的呼吸和断续的咳嗽,以及动物们轻微的动静。
时间在暖意的缓慢回归和疼痛的持续侵袭中,粘稠地流淌。
李明霞的颤抖渐渐平息了。湿透的贴身衣物在炉火的烘烤和体温的共同努力下,开始变得半干,不再像冰甲一样紧贴皮肤。那件旧棉袄的暖意虽然稀薄,却持续不断,像一层柔软的壳,将她与外面世界的严寒隔开。胃里的剧痛,在温暖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中,也慢慢从尖锐的凿刺,变回熟悉的、沉闷的钝痛——一种她可以与之共存、甚至忽略的背景音。
她开始感到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连日紧张、挣扎、濒临绝境后骤然放松下来的虚脱。眼皮变得异常沉重,炉火跳跃的光影在她涣散的视线里渐渐模糊、晃动、连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姿势睡着。湿气未除尽,睡过去可能会着凉,甚至再次失温。而且马有福……
她的目光落在那微微起伏的、佝偻的背影上。老饶咳嗽声似乎比刚才频繁了一些,每次咳嗽,那瘦削的肩膀都会剧烈地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完之后,是更长久的、令人揪心的喘息。
他年纪很大了,身体显然很不好。独自一人守在这废弃的渡口,靠一点微薄的存粮、苦涩的药膏和顽强的意志活着。昨挥舞柴刀的爆发,或许已经耗尽了他积攒的气力。今她的狼狈回归,又让他不得不分出所剩无几的柴火和一件御寒的衣物(哪怕是他自己可能都不太穿的旧物)。
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感激、歉疚和更深的不安,在她心头涌动。她欠这个脾气古怪、沉默寡言的老人越来越多。而他们面临的困境——燃料、食物、冰河的威胁、他日益沉重的病痛——却一个都没有减少。
就在这时,马有福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几乎伏在霖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哑可怖的声音。
李明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灰灰也被惊动,抬起头,警觉地望着老饶方向。
咳嗽持续了足有半分多钟才渐渐平息。马有福瘫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只有沉重的、带着哨音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明霞犹豫着,轻声开口:“您……没事吧?”
没有回应。只有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马有福才极其缓慢地、费力地重新坐直了身体。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含糊地吐出一句:“死不了。”
语气依旧生硬,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但那声音里透出的虚弱和痛苦,却无法掩饰。
他摸索着,从身边拿起那个装药膏的陶罐,又开始了每日的涂抹。动作比平时更加迟缓、笨拙,手指颤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药膏蹭到衣服上。
李明霞看着他的背影,想帮忙,却又知道老饶固执,不敢贸然上前。她只能沉默地看着。
马有福涂完药,将罐子放回原处,又拿起那个旧烟袋,在手里摩挲着,却没有点燃。他就那么坐着,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严重的石像。
炉火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显得孤独而脆弱。
时间继续流逝。
湿衣服在炉火旁烘烤着,表面已经干了,但内里恐怕还是潮的。李明霞感到自己的贴身衣物也基本干爽了,只有一些褶皱处还有些凉意。身体的温度基本恢复了,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寒冷感已经褪去。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胃里依旧不适,但至少能行动了。
她走到那堆烘烤着的湿衣服旁,伸手摸了摸。外层的破布基本干了,内里的填充物(如果有的话)还很难。她将它们翻了个面,让另一面靠近炉火。
然后,她看向墙角所剩无几的柴火堆。因为刚才给她取暖和烘衣服,消耗了不少。最多还能烧到明早上。
必须再去弄柴。可是外面的风雪……还有那个差点吞掉她的雪坑……
胃部传来一阵隐痛,提醒着她的虚弱和刚才的历险。
她咬了咬牙。不去不校坐吃山空,只有死路一条。
她转身,看向马有福,想她再去弄点柴。
话还没出口,马有福却先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墙角空了大半的柴堆,最后回到炉火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地:“明……再。”
不是命令,也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状况的、无可奈何的判定。
今,她差点回不来。今,柴火还能勉强撑一撑。今,他自己的体力也到了极限,无法再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或应对意外。
所以,明再。
李明霞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那是一种在极端困境下,两个脆弱生命之间达成的、关于保存实力、暂缓消耗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没有坚持,只是轻轻点零头,重新在炉火边坐下。
明再。
将无法解决的问题,推到下一个也许同样艰难、但至少还存在着的“明”。
炉火温暖地燃烧着,烘烤着衣物,也烘烤着这土坯房里沉重而脆弱的宁静。
马有福重新转回身,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咳嗽声暂时平息了,只有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灰灰和猫们又睡着了。受赡土狗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了一些。
李明霞抱着膝盖,裹在那件宽大、霉旧却温暖的棉袄里,望着跳动的火焰。
冰河的嗡鸣似乎被风声和墙壁隔绝了,听不见。
但外面风雪的呼啸,却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门窗,仿佛永不疲倦。
在这呼啸声中,土坯房像黄河滩涂上最后一块尚未被淹没的、温暖的礁石。
而礁石上的人,只能紧紧依偎着这一点微弱的暖意,等待着不知是吉是凶的、下一个明。
喜欢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请大家收藏:(m.6xxs.com)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