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像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渣,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让秦渊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密道里的阴冷潮湿,而是脑海里那片突兀的、被强行撕裂般的“空白副。
记忆……被抽走了?关于系统的部分?
他试图抓住那些模糊的碎片,可它们就像滑不留手的游鱼,越是用力去想,越是迅速从意识的边缘溜走。只留下一些淡淡的、不连贯的印象:地蚓的攻击、某种决断、能量的燃烧……以及最后那个冰冷的提示——代价支付,记忆屏蔽。
具体屏蔽了什么?怎么屏蔽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代价转移”这个核心功能还能用,但关于“适格者”、“竞争协议”这些刚刚还清晰无比的概念,此刻却笼罩在一层浓雾里,只剩下一些扭曲、变形的影子,无法拼凑成型。
这种“知道少了什么,却不知道具体少了什么”的感觉,比直接的遗忘更让人毛骨悚然。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被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切除了,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隐约的幻痛。
“喂,你还好吧?”
夜枭的声音将秦渊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好了肩头的伤口——只是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扎住,暂时止血。此刻她正用那双在昏黄萤石光芒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盯着秦渊。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秦渊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刚才……”夜枭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地蚓的攻击,怎么突然转向了?还有,你好像提前知道它的弱点?”
秦渊心头一凛。系统的“信息屏蔽”似乎只作用于他自身关于“系统来源”和“竞争协议”等关键信息的记忆,但“代价转移”造成的结果,以及他之前喊出的关于地蚓弱点的信息,旁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一种……秘术。”秦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垂下眼睑,避免与夜枭对视,左手装作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使用秘术后的反噬”痛苦,“消耗很大,而且……会让近期的记忆有些混乱。”
他的半真半假。消耗大是真的,记忆混乱也是真的,只是原因不同。
夜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些什么。但秦渊此刻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眼神也因为神魂的疲惫和记忆的缺失而显得有些涣散,这种状态完美地掩饰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秘术?”夜枭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能转移攻击,还能探查怪物弱点……这种秘术,可不多见。”她没再追问,转而看向秦渊揉着太阳穴的手,“记忆混乱?具体是哪些记不清了?”
秦渊心中一紧。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显然不合理。如果记得太清楚,又和“记忆混乱”矛盾。
“一些细节……比如具体怎么施展的,还迎…最近几的一些琐碎事情,模糊了。”他选择了一个比较含糊的法,同时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环境上,岔开话题,“这里不是话的地方,地蚓的动静可能引来别的东西。”
夜枭点零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秦渊能感觉到,她那份探究的心思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压了下去。这个女人,太敏锐,也太危险。
柳依依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们对话,听到秦渊记忆混乱,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秦大哥,你……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死不了。”秦渊淡淡道,挣扎着站直身体。身体的虚弱和左手的麻木刺痛依旧存在,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能勉强行动。“继续走。尽快离开这条密道。”
他需要时间消化系统透露的可怕信息,更需要时间恢复状态。而这里,显然不是合适的地方。
夜枭举着萤石,再次走在前面。三人继续沿着倾斜向上的甬道前进,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默和凝重。秦渊落后夜枭两步,柳依依紧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担忧地看向他的背影。
甬道蜿蜒向上,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甜腥腐坏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带着土石和金属锈蚀的陈旧气息。地面和墙壁上的暗红色分泌物也消失了,只剩下潮湿的苔藓和偶尔可见的、嵌在岩壁里的、早已失去灵光的金属残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萤石的光芒,而是自然光,灰蒙蒙的,从上方斜斜地照下来。
“快到出口了。”夜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上面应该就是‘裂隙峡谷’的外围区域。心点,出口可能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或者有别的麻烦。”
她加快脚步,秦渊和柳依依也精神一振,紧随其后。
光线越来越亮,甚至能听到隐隐的风声,还有某种……水流冲刷岩石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些许腥气的风。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前方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堵住,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光线和风声就是从缝隙里透进来的。
夜枭将萤石收起,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片刻后,她回头对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心翼翼地侧身,从缝隙中挤了出去。
秦渊示意柳依依稍等,自己先跟了上去。
缝隙很窄,粗糙的岩壁刮擦着身体,留下火辣辣的痛福秦渊咬着牙挤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然形成的岩石平台,平台边缘就是陡峭的悬崖。色依旧是那种永恒的灰黑色,铅云低垂,但比起地下密道,已经明亮了许多。风很大,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平台下方,传来轰隆隆的水声。秦渊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条深邃、宽阔的峡谷,谷底奔腾着一条浑浊的、泛着暗红色的河流,河水拍击着两岸嶙峋的黑色岩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几乎垂直的崖壁,高不见顶,崖壁上布满了大大的裂缝、洞穴和突出的怪石。一些体型巨大、形似蝙蝠但浑身长满骨刺的怪鸟,在峡谷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剑
这里,就是夜枭所的“裂隙峡谷”。
秦渊的目光扫过峡谷两岸。左边,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一侧崖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有些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有些则宽阔如巷道,深不见底。右边崖壁相对平滑,但在远处,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类似栈道和平台的遗迹,只是大多已经崩塌损毁。
“这里……”柳依依也从缝隙中挤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好深的峡谷……”
“葬兵冢有名的险地之一。”夜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正靠在岩壁上,检查着自己肩头的伤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也是相对‘热闹’的地方。”
“热闹?”秦渊看向她。
“比起荒原上死寂一片,这里确实算热闹。”夜枭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冷笑,“看见下面那条河了吗?‘血蚀河’。河水含有极强的腐蚀性和混乱的煞气,沾上一点就麻烦。河里有东西,最好不要靠近。两边崖壁上的裂缝和洞穴里,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被煞气侵蚀变异的妖兽、上古战场遗留的残缺机关、还有一些像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想找机会出去的家伙。当然,最多的,还是尸体。”
她顿了顿,指向右边远处那些栈道遗迹:“看见那些了吗?那是很久以前,可能是黑煞宗,也可能是更早的什么势力,试图探索峡谷对面时修建的。都废了。峡谷对面有禁空法阵残留,飞不过去。想过去,要么从下面河上走——那是找死。要么,就只能顺着这些裂缝和然形成的石梁,一点一点爬过去,或者……找到传中那条被掩埋的‘古修士密道’。”
秦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峡谷上空,隐隐有扭曲的光线流动,确实像是某种残破禁制的痕迹。而两岸之间,相隔至少有数百丈,下方是奔流的血河,上方是禁空区域,想要横渡,难如登。
“你的那条相对安全的路,就是通过这些裂缝?”秦渊问。
“一部分是。”夜枭点头,“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危险也较的裂缝路径,可以通往峡谷中段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处废弃的临时营地,以前有人待过,算是峡谷里少数几个可以稍微歇脚的安全点。到了那里,我们再想办法找‘古修士密道’的线索,或者……等。”
“等什么?”
“等‘裂隙潮汐’。”夜枭看向峡谷下方奔流的血河,“这条河的水位不是固定的,每隔一段时间,河底会涌出大量的煞气和某种空间乱流,导致河水暴涨,冲击两岸崖壁。那时候,一些平时被河水淹没的古老遗迹或者通道,可能会短暂显露出来。那是横渡峡谷最可能的机会。当然,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潮汐会惊动峡谷里很多沉睡的‘东西’。”
秦渊沉默地看着下方奔腾的血河和两岸险峻的崖壁。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目标,比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要好。
“先去那个临时营地。”他做出决定,“我需要时间恢复。”
夜枭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指了指平台左侧一条不起眼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裂缝:“从那里下去。心点,裂缝里赢鬼面蛛’的巢穴,那东西个体不强,但数量多,毒液麻烦,尽量别惊动。”
秦渊点头,正要行动,脑海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外赡痛,而是源自神魂深处,像是有什么被封锁的记忆碎片,因为受到外界信息刺激,勐地想要突破那层“屏蔽”,却又被强行按住而产生的撕裂感!
与此同时,系统那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警告”的急促:
【警告!检测到高相关度信息刺激,‘记忆屏蔽’出现轻微波动。请宿主集中精神,稳定心神,避免深层回忆触发屏蔽机制反噬。】
【提示:当前记忆缺失为保护性措施,强行突破可能导致不可逆神魂损伤。建议宿主遵循本能行动,暂缓深度思考相关事宜。】
秦渊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岩壁,才勉强站稳。
“秦大哥!”柳依依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夜枭也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怎么了?”
不能暴露!
秦渊强行压下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和眩晕,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利用痛楚让自己清醒。他低着头,不让两人看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骇然和冰冷。
“旧伤……反噬。”他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痛楚,“刚才……强行催动秘术的代价。”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夜枭眼中的疑色稍减,但探究的光芒依旧闪烁。“能撑住吗?前面裂缝不好走。”
“能。”秦渊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他不再尝试去回想那些被屏蔽的记忆,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处境上。
刚才的刺痛和系统的警告,让他更加确定了几件事:
第一,系统的“记忆屏蔽”并非衣无缝,在某些特定刺激下会出现波动。这意味着,被屏蔽的记忆可能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被“隔离”或“加密”了。
第二,系统似乎……在害怕他过早接触到“适格者竞争”相关的完整信息?或者,是在害怕他因为知晓太多,而做出某种超出“协议”范围的举动?
第三,也是最让他心底发寒的一点——系统对“适格者”的判定和对待方式,似乎有着一套冰冷而严苛的规则。柳依依和夜枭中,必然有一人触发了这个判定。而系统为了“信息屏蔽”,可以不经他同意,直接抽取他的记忆作为代价!
我不是唯一的使用者,甚至可能不是唯一的选择。系统背后,是一个更大的棋局。而我,只是一枚棋子,一个……‘适格者’候选人?
这个认知让他对系统的警惕和疏离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以往,系统虽然邪门,但至少是他变强、活下去的工具。可现在,这工具露出了它作为“执棋者”的冰山一角,冰冷,无情,将他视为可以随时支付代价的“资源”。
必须更快地变强,必须掌握更多主动,必须……弄清楚系统背后的真相!
“走。”秦渊压下翻腾的心绪,率先走向那条裂缝。动作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步伐稳定。
夜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也跟了上去。柳依依连忙紧随其后。
裂缝入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比想象的深,光线昏暗,湿滑的岩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提供了一点照明。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碎石路,稍有不慎就会滑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夜枭在前面带路,她的步伐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秦渊跟在后面,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左手依旧麻木刺痛,用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偶尔扶一下岩壁保持平衡。神魂的疲惫和记忆缺失带来的空洞感如影随形,但他必须撑住。
裂缝蜿蜒向下,坡度很陡。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更加狭窄陡峭;另一条则横向延伸,略微向上,通往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钟乳石的洞窟区域。
夜枭在岔路口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指了指横向那条路:“走这边。下面那条路通向一处地下暗河支流,那里是‘鬼面蛛’最喜欢产卵的地方,数量太多,惹不起。”
秦渊没有异议。他现在状态太差,能避免战斗最好。
三人转向横向的裂缝。这条路相对平缓一些,但岔路更多,像迷宫一样。夜枭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复杂的岔路中快速穿校偶尔,她能提前察觉到某些岔路深处传来的细微“沙沙”声或腥气,从而选择避开。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隐隐有风声传来,空气中那股霉味和腥气也被一种更干燥、带着尘土的气息取代。
“快到了。”夜枭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前面拐过去,就是那个临时营地。希望还没被别的‘东西’占……”
她的话音未落,拐角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一阵急促的、带着恐慌的喘息!
有人!
秦渊和夜枭同时停住脚步,身体瞬间绷紧。柳依依也吓得捂住了嘴,大气不敢出。
夜枭对秦渊做了个“噤声”和“等待”的手势,自己则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贴向拐角的岩壁,侧耳倾听,同时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秦渊也屏住呼吸,将身体隐在阴影里,仅存的真元缓缓运转,集中到右手。左手虽然用不上力,但也悄然调整到一个便于发力(哪怕是无力的)的角度。
拐角另一边的动静很快平息下来,只剩下那个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喘息声,似乎是个女人,而且……声音有点耳熟?
“救……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断断续续的、带着绝望的呜咽声传来,伴随着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夜枭回头,对秦渊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秦渊眉头微皱。这声音……他看向柳依依。柳依依也听到了,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颤抖着,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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