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宪垂着眼帘，缓缓道：“杨公，奴婢想问一件事。雍王殿下在安西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从三千残兵打到收复四镇，手下最多的时候有几万人。殿下回长安的时候，带了多少兵回来？”
杨志廉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显然不想接这个话头。
宋若宪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奴婢听兵部的人过，殿下回长安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二百亲兵。那几万安西军，殿下全部留在了安西都护府，交给了郭昕老将军。殿下没有带他们回来，也没有在沿途留下任何一支安西军。那几万缺中，有跟着殿下打了几年仗的，有被殿下救过命的，有殿下亲自提拔起来的将校。殿下若是贪兵权的人，那些人就是现成的兵马。可殿下一个都没有带回来。”
她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杨志廉脸上移开，落在面前的空地上，像是在复述一件她自己也在反复想的事情：“殿下回到长安的时候，身边只有二百人。策军是殿下在长安重新招募、重新训练、重新编起来的。从二百冉五万人，是从头开始的。这样的人，他要把策军变成自己的私兵，奴婢觉得不过去。若殿下要私兵，安西的那些兵就是现成的，何必放着几万人不要，跑到长安来重新招人？”
贾耽在旁边点零头：“宋尚宫这话到点子上了。安西的兵是殿下亲手带出来的，那些将士跟殿下流过血、拼过命，对殿下的忠诚不比策军差。殿下若真想手里握着一支自己的兵，把安西军带回来就行了，不需要费那么大的功夫在长安另起炉灶。殿下没带回来，明殿下很清楚安西的兵属于安西都护府，不属于他自己。”
杜佑也接了话：“臣在户部查过策军的招兵册子。策军是陛下下旨扩建的，兵源从关中各州选拔，每人都有户籍存档。不是殿下自己招来的流民，也不是从哪里带来的旧部。这支军从头到尾都是朝廷的名册，殿下的作用只是练兵和带兵。”
杨志廉安静地听完了。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然不高：“宋尚宫和诸位大人的都有道理。奴婢方才的，也只是存个心罢了。陛下圣明，自然会权衡。”
顺宗靠在榻上，手指搭在锦被外面，很久没有动。他听完宋若宪的话之后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落在宋若宪身上，又移到贾耽脸上，最后落回榻前的矮几上。
“策军是朕下旨扩的，兵是朝廷的兵，将领是兵部选的。侄皇谴潘谴蛘獭Ｕ饧事不必再议了。”顺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看了一眼杨志廉，又了一句：“杨公也是替朝廷操心。但操心太多了，反倒让人多想。”
杨志廉微微躬了一下身：奴婢僭越了。宋尚宫得对，奴婢的意思也就是殿下走得急了，朝廷一时跟不上了，难免让龋心。
宋若宪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还有一件事奴婢也想问。杨公万一逻些打下来，殿下去坐那边称王，朝廷管不了。那奴婢想问，逻些什么时候过要归大唐管了？它从来就不是大唐的地。殿下若真把逻些打下来了，那是大唐打下来的新地，不是从大唐手里分出去的旧地。太宗皇帝当年打东突厥，打高昌，打龟兹，哪一块地不是将士们用命打下来的？打下来了，那就是大唐的。谁去打，谁就是功臣。功臣不当赏，反倒要疑心他要分家，这种事传出去，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替大唐开疆拓土？
杨志廉沉默了几息，轻声道：宋尚宫得也在理。奴婢只是想到，殿下若把吐蕃打下来，那些吐蕃的降兵降将、寺庙僧侣、部落头人，都要归殿下处置。朝廷远在几千里外，殿下在那边了算，什么话能传回来，什么话传不回来，都是殿下定的。日子久了，殿下在逻些就是实际上的皇帝。
到这里，他故意轻轻叹了口气：当然，这些都是奴婢胡思乱想，当不得真。雍王殿下忠心耿耿，奴婢不该往那处想。可朝堂之上，防的是万一。
贾耽沉声：杨公，你把话白了。你是怕雍王殿下在吐蕃自立。
杨志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颔首：贾相明鉴，奴婢确实是怕这个万一。
暖阁里的空气又沉了下去。
几个人都不话了。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像是炭块在火中裂开了。
顺宗的脸有些阴沉。
杜佑打破了沉默：杨公的，臣也想过。但臣以为这个发生的可能不大。雍王殿下在安西待了那么多年，手里三千残兵的时候都没有降过吐蕃，他打到逻些去是为了降吐蕃。他若想在那边称王，当年在安西就可以称。安西离长安更近，他手里有兵有地有人，想称早就称了，何必等到今？
高郢跟着：杜相得在理。若殿下有异心，萧关打完仗不回朝复命是最容易让人起疑的事。可殿下写了奏报，明了去向。是先走了再报，不是报了不走。这两件事不一样。
杨志廉微微侧过头，朝高郢的方向偏了一下：高相的是。可奴婢心里还有一事放不下。殿下这次带走五万策军，加上安西带来的老底子和收编的沙陀骑兵，手里能打的兵将近六万。六万精锐，在关内已经是一支足够撼动下的力量了。若殿下在吐蕃站稳了脚，手里有兵、有粮、有地，朝廷的文书送不到，殿下的奏报送不出，君臣之间断了联络，那就真的成了两个朝廷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加平缓：奴婢还想到另一件事。吐蕃若真被殿下打下来了，殿下的功劳就太大了。大到朝廷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到时候殿下回朝，百官怎么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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