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么见他?功高震主四个字不是着玩的,历史上这种事不少。就算殿下自己不想当皇帝,那些跟着他打仗的将士们,打了那么大的仗,立了那么大的功,他们想不想封王封侯?他们推着殿下往前走,殿下不走也得走。
他完这句话,没有再补充什么。帘子那边透进来的光在他深褐色的袍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白。他站在那里,微微躬着身,姿态恭谨,像是已经把心里的话都讲完了,剩下的交给别人去想。
顺宗看着杨志廉,又看了看贾耽、杜佑、高郢,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獾郎走的时候,有没有留话?
贾耽回答:殿下在奏报中,此去追击溃兵,若得手便继续西进,若受阻便退回萧关。具体打到哪一步,看战况而定。
顺宗点零头:那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能打多远。
杨志廉微微抬头,看了顺宗一眼,又垂下去。他没有再什么,但那个抬眼的动作很短,像是在确认顺宗已经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去了。
宋若宪这时候又道:陛下,奴婢听雍王殿下在萧关打仗的时候,策军的兵粮是就地解决的,没有动朝廷的仓廪。殿下自己缴获了吐蕃的粮草,自己吃。就算殿下往西追到青海,粮草也是从吐蕃人手里缴的。朝廷既没有花一粒米,也没有拨一文钱,殿下带着五万人在外头自己养活自己。这样的人打了胜仗,朝廷除了高兴,还应该发愁吗?
杜佑接了一句:宋尚宫这话,臣赞成。户部那边的账上,策军这一仗没有花朝廷一分钱的军费。缴获的牛羊辎重,按制要上缴一部分,殿下已经让人押了一批回陇右,等兵部派人去接收。
杨志廉安静地听着,没有再接话。
顺宗靠在榻上,看听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赏赐照旧拟。加食邑五千户,赐田庄两处。调策军一部回防京畿,其余仍驻陇右。让侄乩匆惶耍抟泵婕
他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他走得太急,朝廷跟不上。以后出兵,提前递行文到兵部。若实在来不及,事后也要把事由写清楚。
贾耽应道:臣领旨,这就去拟。雍王殿下那边的行文,臣会专门提一句。
杨志廉这时候微微抬起头,声音温和:陛下圣明。雍王殿下回来之后,君臣父子当面话,比什么奏报都管用。
顺宗看了他一眼,挥了一下手:你们都退下吧。朕累了。
贾耽、杜佑、高郢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杨志廉走在最后,经过门帘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要回头。
宋若宪已经端着凉聊参汤转身走向门口,正好挡在他和顺宗之间。杨志廉看了她的背影一息,也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室内安静了。
宋若宪把凉聊参汤放在门口几上,回头走到榻边,重新拿起纸笔站在榻尾。
顺宗闭了一会儿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目光落在帐幔下垂着的流苏上。流苏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帐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呆呆地看着那影子,脑子里突然晃过一个人影—广陵王李纯!
纯儿现在在哪?多半是在某个节度使的府里藏着。他不肯认输,从就这样,什么都要争。时候争笔墨纸砚,争父皇的夸赞,后来争东宫的位置,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圣心。朕知道他心里委屈,觉得父皇偏爱獾郎,觉得朕这个做父亲的偏心。可他不知道,朕看他看得最重,就因为他是长子,朕对他的期许比对谁都高。他越是这样拼了命地争,朕越是怕他走错路。他只想被看见,被认可,这有什么错呢?
可獾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朕记得他时候话不多,总是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别人不叫他他就不出声。现在他带五万兵,打十五万吐蕃人,三就把仗打完了。他往西走,一路打到了青海,听还要往逻些去。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平国。朕看不懂他了,像是不认得这个儿子了。他打仗的本事从哪来的?像是生就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告诉他每一步该怎么走。朕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万一他真把吐蕃打下来了,面对这种超过太宗皇帝的盖世功勋,朕该怎么见他?朕是不是该让位给他?
他眼睛里的精光一闪,旋即又暗了下去。
嗐……他叹了口气。
要是他们兄弟俩能和和气气的,一个守内,一个拓外,朕坐在中间,看着他们一文一武把江山撑着,那该多好。可朕知道那只是想想。纯儿容不下獾郎,獾郎也不会让着纯儿。朕挡在中间,推不动他们,也拉不拢他们……
……
长安城的冬夜比往年更冷。
含元殿外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亮之后被早朝的官员踩化了,又冻住,来来去去踩成了暗灰色。
掖门打开的时候,还没完全亮,官员们提着灯笼从各个坊门赶来,在宫门前候着,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以往早朝前的等候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今日却不同,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件事。
陇右大捷。萧关一战,雍王李致什呔逋颍骼M罗逋虼缶妒姿耐蛴啵擦酵颍苫衽Q蜿⒅匚奘I兴藏被俘,吐蕃残军不足三万向西溃散。消息是三前传到长安的,由八百里加急驿马送抵,信使入城时浑身尘土,马匹跑死了三匹。信使刚到兵部衙门就被围住了,消息从兵部传出来不到半日,整个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都在这件事。
有人李钟昧嘶鹨ǖ猛罗耸岜橐埃挥腥死钪亲自带兵夜袭,在河谷里把十五万大军切成三段逐个击破;
喜欢孤城白发:从安西碎吐蕃开始请大家收藏:(m.6xxs.com)孤城白发:从安西碎吐蕃开始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