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暖阁不大，从正殿往里拐过两道帘子才到。
四扇槅扇窗都关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照得挺亮。炭盆里的火烧得旺，热气裹着檀香往人脸上扑，坐在榻上久了会犯困。
顺宗靠在一张矮榻上，锦被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搭在榻沿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上。
榻边搁着一碗参汤，已经凉了。
宋若宪站在榻尾，手里捧着纸笔，笔尖蘸了墨，随时准备记，但到现在还没有落笔。
门口垂着厚毡帘，帘子外面就是紫宸殿的正堂。
今没有朝会，顺宗只召见了这几个人。
贾耽站在最前面，穿着紫袍。
杜佑在他右手边，新换的紫袍垂着，十分考究。
高郢穿的是深绯色，站得略靠后。
三个人都躬着身，目光落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抬头。
杨志廉站在靠近门帘的位置，深褐色的素袍，没有任何纹饰，垂着手，像一片贴墙的影子，不仔细看会忽略他在那里。
顺宗咳了一声，嗓子不太清，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他侧过头看着贾耽：陇右的战报，你看了？
贾耽应声：臣看过了。雍王殿下率策军五万，于萧关以北泾水河谷设伏，夜袭吐蕃大营。斩首四万余，俘虏两万，缴获牛羊辎重无数。吐蕃主帅尚塔藏被俘，十五万大军溃散，残部不足三万西逃。此战之后，吐蕃十年之内无力东顾。
顺宗听着，手指在榻沿上蹭了一下：他在那边打了多久？
从殿下抵达萧关到战事结束，前后不过三日。
顺宗沉默了一下。真够快的！真是朕的麒麟儿啊！
他人呢？还在萧关？
贾耽顿了一下，回答：殿下已经不在萧关了。战后的第四，殿下率策军主力向西开拔，越过萧关，沿青海湖方向追击吐蕃溃兵。据最新驿报，前锋已过青海，正在向高原腹地挺进。
顺宗的目光在贾耽脸上停了一下：谁让他向西追的？
贾耽沉默了片刻：雍王殿下自己决定的。
暖阁里安静了两息。杨志廉这时候从门帘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依然垂着目光，开口时声音不高：陛下，。奴婢斗胆一句，策军是大唐的官军，按制调动需经兵部行文，报陛下御览方可发兵。殿下打萧关是奉旨行事，可是打完萧关之后往西走，并没有提前递过行文到兵部。奴婢在枢密院看过存档，兵部那边没有收到过雍王殿下西进的请示。
杜佑这时接话了：杨公，雍王殿下确实没有提前行文，但战后给兵部递了一份奏报，明了追击方向。那份奏报送到的时候，殿下应该已经过了青海。战场上战机转瞬即逝，等兵部行文批下来，吐蕃溃兵早就跑回高原了。
杨志廉没有反驳，微微欠身：杜相得也有道理。奴婢只是想到另一层——这五万策军是朝廷这几年攒下的精锐，不是哪一家的私兵。殿下带着他们往西去，万一出了闪失，五万精锐折在高原上，朝廷拿什么再练出这样一支军队来？
他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像是自问自答般继续：而且，殿下这一走，朝廷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若真有急报传回来，殿下被困了、受挫了，朝廷想救都来不及。从长安派兵到青海，快马也要走半个月。半个月，什么事都晚了。
顺宗的手指在榻沿上不动了，停在那里。他看着杨志廉，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就那么看着。
贾耽这时候开了口，声音比之前稍硬了一些：雍王殿下不是第一次打仗。他在安西打了那么多年，该进该退，心里有数。萧关大捷之后趁势追击，是战机，也是胆略。若等朝廷的文书批下来再动，吐蕃溃兵早就收拢了残部，重新扎下营盘了。那时候再打，就要多死几千人。
杨志廉点零头，像是接受了贾耽的话，但紧接着又开口了：贾相的也有道理。奴婢只是想到了另一件事。雍王殿下这一路往西追，打进吐蕃腹地，万一真把逻些打下来了——殿下若在那边称王称帝，朝廷怎么办？
杜佑皱眉：杨公，你得太远了。
远吗？杨志廉微微抬起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大唐的兵从来没有冉过逻些。殿下到了，占了，朝廷管不了。中间隔了雪山和草原，走一趟要两个月。朝廷的命令传不过去，殿下的奏报送不出来。那逻些城里的策军，是大唐的兵，还是雍王的兵？
他这句话得仍然不高，但那句大唐的兵还是雍王的兵落进耳朵里的时候，顺宗搭在榻沿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但目光从杨志廉脸上移开了，落在旁边博古架上的一只青瓷瓶上，很久没有动。
高郢这时候话了，声音比贾耽和杜佑都轻一些：杨公所言，固然是虑及长远。但臣以为，雍王殿下眼下还在青海一带，距离逻些还有千里之遥。仗还没打完，就在想打完之后的事，未免早了些。再，就算殿下真到了逻些，他身边都是大唐的将士，不是他一个饶私兵。殿下要称王称帝，手底下那些人答不答应，还两。将士们有家眷在关内，不可能跟着殿下留在高原上不回来。
杨志廉安静地听完了，然后：高相的是。将士们总归是要回来的。可奴婢在想，殿下打到逻些之后，吐蕃的降兵降将怎么处理？那些吐蕃人，可没有家眷在关内。殿下若收编了吐蕃降军，那些兵只听殿下的号令，朝廷一道文书过去，他们认不认？
宋若宪一直站在榻尾没有出声。这时候她换了一下站的姿势，纸笔在手里稳稳地捧着，开口了一句：杨公想得真多。奴婢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顺宗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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