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闲不住,在院子里跳房子、滚铁环、抽陀螺。
严承聪和严承文则带着丹青看七巧板的账,又盘算开年后要怎么继续做。
正月里的葛源乡,比腊月还热闹。
最盛的,便是傩舞。
赣东这边旧俗重,到了正月,常有傩班起舞驱疫纳吉。
村里人提前凑过钱,请了一班傩戏师傅来。
那一日一大早,锣鼓一响,整个乡都活了。
戴着面具的傩公傩母,身披彩衣,在祠堂前起舞。
面具木雕彩绘,红的、黑的、白的,眉目夸张,看着又威又神。
锣鼓点子一响,踩步、旋身、顿足、挥袖,全带着一股古老的劲儿。
老人,这是驱瘟神、赶晦气、迎吉福。
孩子一开始有些怕,躲在大人腿后头。
可看着看着,又觉得新鲜,全凑到前头去。
严承豹最胆大,差点伸手去摸人家面具,叫牛大花一把拎了回来。
“找打呢你。”
陆丹青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锣鼓喧、面具起伏,忽然觉得,这样的年,真是活的。
它不是纸上的风俗,不是几句冷冰冰的旧俗记载。
是烟火,是汗气,是锣鼓,是人们真真切切盼着把坏气赶走、把好日子迎进门的心。
正月里还有龙灯、花灯、旱船沿村里走。
到了晚上,远远便能看见灯火游动,像一条会发光的龙从山道上拐下来。
锣鼓前头开路,孩子跟在后头疯跑。
有人举灯,有人敲钹,有人扮船娘,摇着旱船逗得围观的人前仰后合。
严玉丫还,看不懂,只被这热闹吵得眼睛圆圆的,咿咿呀呀伸手去抓光。
陆丹青也被严银丫和郑美玉从舅舅们给她新打的书桌前拉下来,死拉着去看了两回。
她原本还想着晚上回去再练会儿字,可架不住一群的围着她剑
“丹青快点!”
“就等你了!”
“今花灯可多了!”
她没法子,只好把字帖先收起来,跟着出门。
路上严承聪还笑她。
“你也该歇歇。”
陆丹青道:“我哪里歇了,不是还在走路。”
严承聪被她逗笑。
“你这样,将来不是做官,就是做铁算盘成精。”
日子便在这样的热闹里一点点过去。
正月十五很快也到了。
元宵是年节里最后一个大热闹。
这一,家家挂灯,吃汤圆,街市上若近些的也会摆出灯谜、花灯。
葛源乡虽不比县里热闹,可也有自家的玩头。
村口和祠堂前都挂上疗。
有简简单单的红纱灯,也有扎成兔儿、鱼儿样子的花灯。
孩子们一到傍晚就坐不住了。
梅氏和几个舅母在灶房里搓糯米团子。
白白的糯米团子里包的是芝麻糖馅,也有的是豆沙和红糖碎。
下到滚水里一煮,浮起来时胖乎乎圆滚滚的,看着就喜庆。
盛出来时,碗里还冒着白气。
咬一口,里头糖馅化开,烫得人直吸气,可越烫越舍不得吐。
严承豹吃得直呼。
“甜!”
严银丫舌头都烫红了,还不忘抢白。
“谁叫你一口吞。”
元宵夜里,村里还影偷青”的旧俗。
年轻姑娘和半大丫头们,结伴去别人家藏里悄悄掐一把青菜,若叫人骂了,反倒是好兆头,能消灾纳福。
严银丫听了,眼睛都亮了,非要拉着郑美玉去。
牛大花一听,当场吼她。
“你才多大,偷什么青!”
严银丫不服。
“我又不是偷,是讨吉利。”
院里人全笑。
最后到底没让她去,只许她们在院门口看看热闹。
元宵这一过,年就真到了尾声。
灯还挂着,糖还剩着,可那种彻底撒欢的热闹劲儿,却已经慢慢收了。
书院要开馆,庄户人家也该重新想着春耕。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望着院外潮湿的土路,慢慢道:“这年过得,像做梦一样。”
梅氏在旁边应了一声。
“是好梦。”
严三湖咧着嘴笑。
“以后还有更好的。”
严二江则低头算着来年的活计和七巧板的路子。
严承聪和严承文也已开始收拾木料,想着开年就重新动手。
陆丹青站在檐下,穿着那身鹅黄色袄,看着院里这一切,心里也很静。
这一个年,她救下了芸和芳,救出了柳如眉,也陪严家过了个真正像样的肥年。
她没有耽误读书,也没有耽误挣钱。
更重要的是,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在这个世道里,给自己挣出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所有人都好。
爹,娘,陆丹青抬头望,你们好吗?
……
这份安稳还没在心里坐实,变故就又来了。
正月十五还没到,葛源乡的年味虽已淡了一层,可各家门上红纸还鲜着,檐下腊肉也还挂着,村里孩子们白日里仍旧成群结队地疯跑,傍晚还会围着花灯余下的竹骨笑。
严家这边原本也已商量好了。
趁着书院还没开馆,挑个合适的日子,去一趟外县。除了上饶之外的其他县,都挺好的。
广信府坐拥上饶、玉山、弋阳、贵溪、铅山、永丰、兴安七县,风物各异,各有千秋。
上饶虽为府治所在,水陆通达,文教商贸繁盛。可玉山接壤浙地,群山环抱,文风蔚然。
弋阳水土丰润,农耕富庶,乡土气息浓厚。
贵溪毗邻龙虎山,道韵悠长,山水灵秀。
铅山倚靠武夷,商贸繁华,造纸、漕运声名远播。
永丰山地广袤,民人勤耕善作。
而兴安县建制最晚,地域偏,却凭兴安窑扬名赣闽浙皖。所产日用青瓷质朴耐用,价廉亲民,沿信江远销四方,民间流传极广。
这些好地方,不如都去走一走,看一看。
一来问问七巧板后头的路子。
二来眼下家里手头有零银子,也该多见见世面,不能总缩在葛源乡这一亩三分地里。
严三湖最积极,过了初十就开始嚷。
“俺也去,俺也去。”
“俺也去瞧瞧上饶到底有多热闹。”
牛大花一边缝棉袜一边骂。
“你去个屁。”
“家里活不用干了?”
严三湖不服。
“我去是办正事。”
严承虎也在旁边跟着起哄。
“俺也去办正事!”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慢慢吐了一口烟雾,才开口。
“去是要去。”
“但不能一窝蜂都去。”
“家里得留人,地里头也得看着,何况玉丫还。”
严二江点零头。
“我和三湖去。”
“丹青若要去,也带上。”
严琥珀立刻接上。
“俺也去。”
“县里那边的杂货铺路子我熟些,跟人话也方便。”
郑老实忙道:“俺也去赶车。”
梅氏看着这帮人商量,心里虽有些不踏实,可也没拦。
如今日子有了起色,都是丹青折腾出来的。
她虽不懂那些买卖门道,却也知道,不能因着怕,就把路全堵了。
谁知这边才刚定了个大概,翌日一早,严琥珀就从外头急匆匆跑了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院里正晒着昨日洗好的布,牛大花在灶房门口择菜,严承豹和郑石头拿着根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见她这样都愣了。
“四姨,你跑啥?”
严琥珀没姑上搭理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
“爹,二哥,出事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惊出来了。
严老头眉头一皱。
“什么事,慌成这样。”
严琥珀喘了两口气,才咬着牙道:“上饶那边出事了。”
陆丹青原本正坐在炕边看书,一听这话,立刻抬了头。
“掌柜的?”
“对,就是他。”严琥珀脸色发沉,“是赔了大钱,产业怕是保不住了,接下来没法继续跟咱们合作。”
“现在接手杂货铺和米行的是他大哥,那人黑心得很,一张嘴就要咱们每副七巧板多抽五文,原先是五文,现在直接要十文。”
严三湖当场就炸了。
“他娘的,他怎么不去抢!”
牛大花也顾不上菜了,探头进来。
“十文?”
“那还赚个屁。”
严二江脸色也变了。
“原先一副七巧板卖出去,咱们还剩多少,都是算过的。”
“再多抽五文,真就没多少赚头了。”
严琥珀咬牙道:“还不止这个。”
“那人见咱们不肯应,干脆把先前送过去的二百多副七巧板全扣了,钱也先不给,叫咱们自己想清楚。”
满堂都静了一下。
随即,严三湖猛地一拍桌。
“欺人太甚!”
严承虎在门边听着,拳头都攥起来了。
“俺也去打他!”
严老头沉着脸,喝了一声。
“闭嘴。”
堂屋里气氛一下子沉了。
二百多副七巧板,不只是货。
那是银子。
那是严家这些日子忙活下来的血汗。
更要命的是,上饶的生意一直是最好的。
上饶是府治,来往商旅多,有钱人家也多。
别的县一月卖不了多少,上饶那边却能轻轻松松吃下大头。所以他们先去的上饶,之后才打算去别的县。
若这条路断了,每个月丹青少得损五两银子。
对如今的严家来,这不是事。
梅氏急得手都绞在一起。
“那原先那个掌柜呢?”
“不是人挺和气,还讲规矩么?”
“怎么好端端成这样了?”
严琥珀叹了口气。
“我打听了,原先那位掌柜本就是官宦人家的旁支子弟。家底厚,自己也有些本事,做生意做得顺。可家里头大哥是长子,一直看不顺眼,瞅着弟把生意做起来了,就设套坑他。”
严二江眯了眯眼。
“怎么个坑法?”
“还没问细。”严琥珀道,“只听他赔得厉害,米行和杂货铺都快保不住了,所以才轮到他大哥出来接手。若这事咱们处理不好,怕是不单上饶的路断了,往后别人看见了,也敢拿咱们当软柿子捏。”
严老头沉默着抽了两口烟,半晌才道:“得去一趟。”
陆丹青点头。
“要去。”
严三湖立刻道:“俺也去。”
“俺也去。”严琥珀跟着开口,“不去瞧明白,我这口气顺不下去。”
严老头看向陆丹青。
“丫头,你怎么想?”
陆丹青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
“先去上饶。”
“总得先知道原先的掌柜到底出了什么事,新的掌柜到底是什么意思。货扣着,钱不给,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严二江缓缓点头。
“对。”
“若只是讲价,尚能谈。”
“若是仗着咱们乡下人没靠山,故意吞货,那就不是价钱的事了。”
郑老实也开口:“俺也去赶车,路我熟些。”
最后定下来,还是严二江、严三湖、严琥珀、郑老实,再带上陆丹青一道去。
严承聪本来也想跟,被苏婉娘按住了。
“你老实在家。”
“家里这摊子事也要有人帮着顾。”
严承聪虽不甘心,到底还是听了。
出发那日是正月十三。
早上雾还没散,山路湿冷,车辕上都沾着水汽。
梅氏把热好的饼子和咸菜塞进包袱,又塞了两竹筒热水。
“路上趁热吃两口。”
牛大花也把一包烘过的花生递过来。
“饿了嚼这个。”
严承豹和郑石头还揉着眼,站在门边巴巴看。
“丹青早点回来。”
“俺也去不成吗?”
陆丹青摸了摸郑石头的头。
“下回带你看花灯去。”
郑石头这才勉强点头。
车轮碾着湿土路往外走,村口几株枯柳下还有昨夜孩子扔的碎爆竹红屑。
年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尽,可人心里已经被这趟上饶之行压得有点沉。
路上,严三湖先骂了一路。
“这帮城里人,心就是黑。”
“五文还不够,张口就十文。”
“他怎么不把咱们全卖撩了。”
严琥珀也气。
“最恶心的是货都扣了,钱也不吐。”
“这摆明是觉得咱们不敢找过去。”
严二江靠在车边,眉头一直没松。
“先别急着骂。”
“去了瞧清楚再。”
陆丹青没怎么开口。
她心里一直在转。
上饶的路不能丢。
可若原先那个掌柜真倒了,新掌柜又摆明要吞好处,这就不是靠讲理能讲明白的。
到了中午,车队进了上饶城。
这里到底是府治,比兴安县热闹得多。
正月还未过,街市上仍有灯笼挂着,酒楼茶肆都开着门,来来往往的人穿得也体面些。
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有卖热汤圆的,还有书先生在茶棚里拍醒木,讲些年节里的吉利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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