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风流韵事暂且不提,只自兴平元年起,这座许昌外,便未得安宁。
兴平元年至兴平二年上半年,城西工部匠营,每月必有数日气浪冲。
先是空地“砰”然一声惊雷,接着便是匠人惊叫,混作一团,郑薪骂骂咧咧:“马钧!怎又炸炉了?汝设计这机关到底灵不灵啊,前番找阿黍那兔崽子批经费,他便阴阳怪气,这下可好,某又该被数落了一通!”
马钧磕磕碰碰、唯唯诺诺:“想……想是上死了些,下……下回松些试试……”
“下回?还有下回!”郑薪抓着仅剩的头发:“汝当百炼钢是山里上的石头,要多少有多少?要是都给汝了,边关要的弩车、甲胄怎么办?汝知道这一个锅炉,能打造甲胄么?”
马钧一边摸着脸上的唾沫星,一边眨巴眼:“那……那……那咋办?”
但见郑薪薅下两根宝贵的头发,颓然道:“改用铜制,汝那机关保证能用之后,再换百炼钢。”
马钧情急抗议道:“铜……铜……铜……还得重……重……”
郑薪不耐烦的打断:“还得重头试起对吧?”
马钧急忙点点头,郑薪摆手:“重试便重试,总比汝拿百炼钢试错强!”
罢,郑薪骂骂咧咧指向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没见过炸炉啊!都很闲是吧?”
就看他在工部里‘作威作福’,骂完这个骂那个,好好一个老实人,脾气是越来越暴躁。
马钧眼巴巴看郑薪走后,脸上全是不满,嘴里声嘟囔:“郑……郑秃……秃子!迎…有能耐,汝……汝来!”
原来,他们这蒸汽机是遇上了技术壁垒,王豹也就在书上见过,只知道个基础得不能在基础的原理,哪里知道这蒸汽机需要个压力表,压力报警时,就得及时放气,否则,多硬的钢材能撑爆。
二确鼓月余,马钧提出用传统机关术设计一个阀门,如果压力超过临界值,阀门承受不住压力,就自动弹开。
果然,炸炉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蒸汽一泄,轴承就半转不起来,于是马钧开始了试错之旅,试图设计一个机关,既能保证轴承转,又要蒸汽泄。
于是乎,稍有不慎,就是轰隆一声,数月来,不知炸了多少锅炉。
直到兴平二年的下半年,动静才了下来。
然则下半年工部是没什么动静了,神机营那边又动静非凡。
起初左慈只是奉命弄清楚火药比例,虽然危险,但王豹既然讲明凶险之处,又明确了配方,这便难不倒左慈。
他将三物磨成粉末,命弟子垒起三十六口陶瓮,每瓮以不同比例混合三物,拉上长长细绳,绳上洒白磷,以作引火。
于是,丹鼎院内爆炸声此起彼伏——有的瓮中只冒青烟,有的“噗”一声闷燃,有的则发出爆鸣。
左慈带弟子,灰头土脸在瓮前残骸处,挨个取木牍记录,最后得出结论:“消石占半,硫、炭各四分一,乃爆炸之基;此后,消石占比越多,爆鸣声越大。”
故火药比例试出后,当即找到王豹,王豹见其威力最大者,只比鞭炮大些,当即不满,仔细一看陶罐,只见其上尚有大量残渣,燃烧并不充分。
于是令左慈再设法提高燃烧效率,既要罐装封闭,又要燃烧充分,这可让左慈犯了难。
反复尝试两月,始终没有进展,只得设法反复熬炼消石,靠提纯消石来提升威力。
一日,老道满眼通红的提炼消石,一弟子不慎打翻木炭粉,木炭粉散落消浆之中,气得老道大发雷霆。
然后一通臭骂后,老道舍不得好不容易收集来得消石,硬着头皮炼出了灰白的消石粉,出人意料的是,这批消石粉做成的黑火药威力明显上升。
老道愕然,一拍脑门道:“贫道悟矣,此与炼丹同理,水火既济,方合阴阳之理!难怪齐王要叫贫道炼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见老道疯魔般,将消八硫一炭一的火药粉,一股脑倒入水中,搅拌成药浆,按制丹之法,搓成药丸大晾干,威力虽有增大,依旧不尽人意。
又将其越搓越,不断尝试威力,终成米粒大,一经点燃,轰然巨响,陶罐粉碎,威力惊人,爆炸发挥异常稳定!
遂入齐王府,将新发明“水炼搓药法”,呈给王豹。
豹大喜,前往观之,心满意足,这才当起了马后炮:“哦!孤王知道了,这硝酸钾极溶于水,而硫磺、木炭不溶,故消石溶解后,其溶液能包裹每一粒硫磺和木炭的微粒,实现均匀混合,正合‘化’字之理也,乌角真壤术果然撩!”
左慈听懂大半,赞道:“大王一眼便知其中奥妙,还是大王道法高深。”
然而这顿马屁并没有让他功成身退,王豹得意一笑,睦:“今道友发明黑火药,已是大功一件,一事不烦二主,还望道友在费心辅佐工部,打造神兵利器!”
左慈也想知道他弄出的这玩意儿,到底是怎样的杀伐利器,于是欣然领命。
王豹见状大喜,当即叫来了工部的几个锻造师,配合左慈打造火炮,美其名曰“齐武大炮”。
于是乎,神机营的炸膛声,开始响彻许县,消石也是捉襟见肘。
左慈又筑七十二口“淋消池”,以粪土、草木灰堆叠发酵,取表层结晶反复熬炼,使消石洁如盐晶,已趋近于纯硝。
好在炸膛之事易处理,左右不过是加厚炮管,点火发射才是难题。
故下半年,神机营也开始了艰难的试错之路!
……
建安元年二月,齐王府后院。
郑薪和马钧驾驶着一架轰鸣的巨物,缓缓入院。
文臣们满眼好奇,闻工部去岁便是研发此物,耗资无数,弄得满城惊雷,早欲一睹,究竟是何玩意儿。
只见那物状若巨蟾匍地,铸铁躯壳长逾一丈,黝黑外壳上布满铜钉,腹部炉膛内炭火正炽,蟾背上三尺铜柱,柱身七重齿轮由浸油的熟牛皮带相连,随着“嘶——嘶——”喷汽声,“咔哒、咔哒”缓缓转动,带动四轮车轧轧前校
莫众臣面色古怪,连王豹都瞪大双眼: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车子行出十丈,竟费时半盏茶功夫。
阿黍当即嗤笑:“某郑秃子!汝等捣鼓了一年多,耗铁八千斤,国库拨款亿钱,就弄了这么个玩意儿?还没牛车快哩!”
郑薪老脸一黑:“汝懂甚?此物能自走,已是工!那是传中轩辕黄帝的座驾,不信汝问大王!”
但见王豹哈哈一笑,绕车三匝,俯身细观铜柱旁一精巧枚鸭卵大的铜阀,每当汽压升至极限,阀口便“嗤”地自动冲开,白雾一起,又立刻弹回。
王豹抚掌大赞:“妙哉,妙哉!阿薪所言极是,诸君莫看今日它行得慢,这却是新时代的开篇!总有一日,此物能推动数万斤的长车,数千兵马可朝发许昌,暮至北海!”
于是王豹也不请示刘协了,是当即下诏:“着吏部监造绶印,北海郑薪造郑工犁、郑工炮、初代蒸汽机,功在千秋,封为钧亭侯,食邑三百户,世袭罔替!马钧造蒸汽机、改进大黄弩有功,擢升关内侯,领将作监丞匠作,参与匠人各赏百金、授“匠师”衔。”
郑薪、马钧二人闻言一愣,立即下车,纳头便拜:“臣谢……谢大王!”
但见蟾车“嘶——嘶——”走了几步,众文臣哈哈大笑,拱手道:“恭贺钧亭侯、关内侯!”
王豹扶起二人笑道:“二君且将这一年所有炸炉记录、考工图、初代蒸汽机原理,悉数记录成册,发往各州学宫,好叫下学子一同巧思,如何提高蒸汽机功率。”
罢,他又将二人带入书房,绘制了铁轨和火车的样貌,解释了一遍大概的构造,笑道:“此车唤做火车,二君往后边以此为载具,继续深究蒸汽机,凡诸州学子,能提巧思者,一律破格提拔入工部,参与研发。”
郑薪、马钧苦着脸应诺。
……
三月初九,城北神机营。
恶臭熏。营外新挖的三十六口硝池白汽蒸腾,匠人赤膊立于池沿,以长杆捞取硝泥。左慈领众将入校场,典韦以袖掩鼻闷声道:“乌角真人,汝这仙家洞府,气味着实‘通玄’!”
左慈无奈苦笑:“典君见笑。”
王豹哈哈笑道:“乌角真人莫与老典一般见识,且叫诸君见识道长新修的‘神通’!”
左慈一拱手,遂甩拂尘,仙风道骨,抚掌三声,只见匠人先推出一架郑工炮,炮架包覆熟铁皮,网兜内置黝黑铁壳弹,弹尾拖三寸药捻。
一点火军士战战兢兢燃引线,紧忙高呼:“放!”
另一边军士急忙拔销,只要‘吱呜’一声,郑工炮甩出铁弹,与寻常石块落地无二,‘嘭’的一声,在三百步外扬起漫尘土。
众将古怪看向仙风道骨的左慈,只见左慈脸上浅笑僵住,只得咳嗽一声:“想是引线熄了,容贫道再试一发。”
于是炮手喊着号子拉起配重箱,紧接着,第二弹发出,但见空乌鸦飞过。
王豹一拍额头:“道友且再试。”
终于,第三弹方在三百步外,火光迸发,一声震巨响,轰然炸开,土浪腾起丈高。
众将皆惊,瞪大双眼:“真神威也!”
王豹则摇头道:“三弹中其一,忒不节俭。”
左慈叹道:“引线在空中极易熄灭,若掺入白磷,气一热便会引爆,过于危险,贫道亦无计可施。”
张合却赞道:“纵三中一,亦是破城利器也。”
众将纷纷点头。
但见王豹笑道:“这只是一种,真人且与诸君展示‘初代齐武大炮’。”
众将闻言皆起了兴致。
左慈当即又甩拂尘击掌,支架十二名力士呼喝着抬出巨物,炮身长一丈一尺,通体百炼镔铁寒光森森,炮管粗如壮汉腰围,壁厚二寸许,炮尾铸睚眦兽首咬合炮栓。落地时“轰”然闷响,夯土地面为之震颤。
众将见状称奇,只见左慈亲执火绳。点燃引信,众将屏息,三息死寂——
轰!
崩地裂之声响彻云霄,炮口喷出三尺赤焰,白烟如怒龙腾空。铁弹撕裂气障射出三百步,落地爆开,碎裂弹片如飞蝗四溅。
不过,有了之前郑工炮投出的炮弹,众将虽惊其威力,却是纷纷皱眉,各执一词。
文丑皱眉道:“威力虽远在郑工炮之上,但不如郑工炮轻捷,甚至比弩炮更为笨重,射程却远不及弩炮,此物只适合安置于城墙,作防守之用。”
张合点头认同:“不错,兵贵神速!此物少有上千斤,军中若配此物,将士需费力拖拽,行军缓慢,反贻误战机。”
蒋钦也摇头道:“即便水战,炮管震动如此之大,战船必然起伏不定,只怕难以打到敌军战船,不如弩炮也。”
黄忠却扶须笑道:“不过,此物优势亦极为显着,如此巨大的声威,纵使轰到敌人,也能惊扰战马,且填充发射,也比郑工炮便捷迅速,骑兵从三百步杀至面前,发射三轮绰绰有余,若设于边郡,乌桓、鲜卑安敢犯境?”
左慈却一盆凉水浇下,道:“不足发射三回也,此炮每次发射完,都需揭开弹匣,倒出火药残渣,否则一旦管壁堵塞,极容易从尾部炸开。”
众将闻言更兴致缺缺:“牺牲行军速度却只换发射一轮,不如不如郑工炮也!”
王豹笑道:“故曰‘初代’也,此物也只是开端,终有一日能炮轰一千二百步!”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若真能轰一千二百步,便是再重,也要全军配备!”
王豹哈哈笑道:“改良之后绝无此重量!”
随后他朝左慈一礼:“乌角真人劳苦功高,今拜真人为国师,俸两千石。”
左慈一扬拂尘含笑揖礼道:“贫道谢大王恩典。”
王豹将他扶起,笑道:“国师将火药比例及功效及火器弊病,整理成册,交由工部改良火器,真人便专注于批量制造和提纯硝石、硫磺,改良引线。”
左慈闻言揖礼道:“贫道遵旨。”
事毕,王豹肃容道:“不过,此物乃军中机密,众位兄弟与工部参与工匠,严禁对外透露神机营任何事务!”
众将闻言郑重抱拳应诺,王豹还不放心,遂看向周朗:“阿朗,从即日起所有参与工匠身边皆安插暗卫,但凡发现泄密之举,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周朗抱拳:“卑职领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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