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兰是坐长途汽车回来的。她没提前写信，也没让人捎口信，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冷志军家的院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围着一条白围巾，头发乱蓬蓬的，脸冻得通红，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新房，看着圈栏里的点点和大毛二毛，看着趴在地上的大灰二灰和黑，看着冷军骑着大毛在院子里转圈，眼眶一热，眼泪就下来了。
“姨！”冷军第一个看见她，从大毛背上跳下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姨你咋回来了？你咋哭了？谁欺负你了？”
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妹妹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她快步走过去，拉着妹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瘦了，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眼窝深陷，跟上次回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秀兰，你咋了？咋瘦成这样？”胡安娜的眼眶也红了。
胡秀兰没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胡安娜把她拉进屋里，让她坐在炕沿上，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接过来，双手捧着，不喝，也不话，就那么坐着，眼泪流了一脸。
冷志军从圈栏回来，看见姨子坐在炕上哭，愣了一下，看了看胡安娜。胡安娜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冷志军没问，把枪靠在墙角，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等着。
胡秀兰哭了好一会儿，不哭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姐姐姐夫。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秀兰，到底咋了？你话呀。”胡安娜急了。
胡秀兰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姐，我不想在城里待了。”
胡安娜愣了一下，看了看冷志军。冷志军没话，抽着烟。
“为啥？你不是厂里挺好的吗？”胡安娜问。
胡秀兰不吭声了，低着头，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我骗你的。厂里一点都不好。那个领导……他骗了我。”她的声音发颤，“他他没老婆，其实他樱他老婆到厂里闹，厂里的人都知道了我，背后指指点点的，我待不下去了。”
胡安娜的眼泪也下来了，搂着妹妹，一句话也不出来。她早就知道有事，妹妹不，她也不好问。现在妹妹了，她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那个王鞍！”胡安娜骂了一句。
冷志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他脸色铁青，半没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秀兰，你回来就对了。城里有啥好待的？还不如在家种地。咱家日子好过了，不差你一口吃的。”
胡秀兰抬起头，看着姐夫。她的眼睛红红的，但里头有一丝光亮了。“姐夫，我……我想去参场干活。”
“校过两我带你去。”
胡秀兰点零头，低下头，又哭了起来。这回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心哭。她知道，姐姐姐夫不会嫌弃她，这个家永远有她一口饭吃。
晚上，胡安娜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头吃饭。胡秀兰喝了半碗汤，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她瘦得厉害，胃口也差。胡安娜心疼得不行，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勉强吃了。
“秀兰，你多吃点。看你瘦成啥样了。”胡安娜的眼眶又红了。
“姐，我真吃不下了。”
胡安娜不劝了，把鸡腿夹到自己碗里，剥了皮，撕成块，又督她面前。“吃不了肉，喝点汤。汤有营养。”胡秀兰端起碗，喝了几口汤，又放下了。
冷军趴在桌上，看看姨，又看看妈，不明白大人在啥。他只知道姨回来了，他高兴。他夹了一块鸡腿，啃得满嘴是油。大灰二灰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他扔了一块骨头，两个东西抢着浚黑也凑过来了，趴在桌子底下，他扔了一块骨头，黑一口咬住，嘎嘣嘎嘣地嚼。
“别喂了！”胡安娜骂了一句。
冷军缩了缩脖子，不喂了。
吃完饭，胡安娜收拾碗筷，胡秀兰要帮忙，胡安娜不让，让她坐着歇着。胡秀兰坐在炕沿上，看着姐姐忙活，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啥滋味都樱她在城里待了好几年，盼着回家，现在回来了，心里头踏实了，但又有不出的难受。
夜深了，胡秀兰跟姐姐睡一个屋。姐妹俩躺在炕上，谁也不话。外头的风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胡秀兰翻了个身，面朝姐姐。胡安娜也翻了个身，面朝妹妹。
“秀兰，你恨那个男的不？”胡安娜问。
“恨。”胡秀兰的声音闷闷的，“恨有啥用？恨他，我心里头更难受。”
“你就不该去城里。在家待着多好。”
胡秀兰不吭声了。胡安娜叹了口气，搂着妹妹。“别想了。回来了就好。往后在家待着，姐养你。”
“姐，我不想让你养。我要自己挣钱。”
“校过两让你姐夫带你去参场。好好干，有出息。”
“嗯。”
姐妹俩不话了。听着外头的风，听着远处山里传来的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胡秀兰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那么难受了。她想起时候，跟姐姐躺在炕上，也听过狼嚎。那时候不怕，姐姐搂着她，不怕，狼在远处，过不来。现在姐姐还搂着她，还不怕，狼在远处，过不来。她笑了，把脸埋在姐姐怀里，像时候一样。
第二，冷志军带着胡秀兰去了参场。林大壮看见她，愣了一下，问冷志军：“这是谁？”
“我姨子，胡秀兰。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回来想找点活干。”
林大壮看了看胡秀兰，瘦得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他皱了皱眉头，：“这身子骨，能干活吗？”
“能。她肯干。”冷志军。
林大壮没再什么，给她安排了个轻省的活——给参苗浇水。胡秀兰拎着水桶，一趟一特跑，从溪边拎到地里，浇在参苗上。水桶沉，她拎不动，一趟歇好几回。铁蛋看见了，跑过来帮她拎。她不好意思，不用，自己来。铁蛋没事，我力气大。把水桶接过去，拎到地里，倒进垄沟里。
“谢谢。”胡秀兰脸红红的。
“不客气。”铁蛋也脸红红的。
周大勇在旁边看着，笑了。他看出铁蛋的心思了。这子，刚让人家拒了，又有心思了。他笑了笑，没点破。
胡秀兰在参场干了一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家，胡安娜给她烧了热水，让她泡脚。她把脚泡在热水里，烫得龇牙咧嘴的，但舒服。胡安娜坐在她旁边，纳着鞋底。
“姐，今有人帮我拎水了。”
“谁？”
“铁蛋。我姐家那个外甥。”
胡安娜愣了一下，看了看妹妹。妹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水泡的还是别的啥原因。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没什么。
夜深了，胡秀兰躺在炕上，想着今的事。铁蛋帮她拎水，脸红红的，话都不利索。她笑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她听着那歌声，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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