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从海边回来没几，林大壮就骑着毛驴来了。驴拴在院门口的木桩上，低着头啃地上的青草。林大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草帽，脸上红扑颇，带着田地里的风尘。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烟，递给冷志军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眯缝着眼睛，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苞米。
“志军，参场那点地不够种了，想再开一片。”林大壮在炕沿上坐下，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开呗。哪块地？”冷志军坐在他对面，也点上一根烟。
“北坡那片老林子，你上回去过。那片地阴凉，土也肥，种参最合适。我看了好几回了，一直想开，就是缺人手。”林大壮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炕上，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你看，从这儿到这儿，好大一片，开出来能种不少。”
冷志军看了看那张图，心里头盘算着。北坡那片老林子，他上回去过，树高林密，阴凉得很。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黑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那地方土肥水好，种参确实合适。他点零头，：“校开吧。需要多少钱？”
林大壮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千块。买工具，雇人工，还有参籽、肥料，都得花钱。”
“五千块够吗？”
“够了。省着点花，够了。”
冷志军二话没，去屋里拿了一沓钱，递给林大壮。林大壮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拍了拍。“志军，你放心，这钱我肯定给你挣回来。我种参种了半辈子了，亏不了你。”
“舅舅，我信你。”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大壮又喝了一碗茶，了参场的情况。参苗长得不赖，绿油油的，再过一年，就能挖了。今年的参籽也收了，晾干了，就等着下地。他问冷志军有没有空去参场看看，冷志军等过两忙完了手头的活就去。林大壮站起来，把草帽扣在头上，走了。毛驴在院门口叫了一声，跟着他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大哥的背影，问：“舅舅来借钱？”
“不是借钱，是投钱。参场要扩大，他需要资金，我投了五千。”
胡安娜没再什么，又回灶房忙活去了。她心里头有数，舅舅是个实在人，种参的好手，跟他合伙，亏不了。
过了几，冷志军去了一趟参场。北坡那片老林子已经开了，好大一片地，翻得平平整整的，黑油油的土在阳光下泛着光。林大壮带着几个人在搭棚子，砍木桩、钉横梁、铺树枝，干得热火朝。铁蛋和周大勇也在，两个人光着膀子，一人扛一根木桩，吭哧吭哧地往地里走。他们的脊背晒得黑红黑红的，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冷军也在，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东张西望的。点点站在地头，看着大家干活，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大毛二毛趴在她旁边，也看着。大灰二灰蹲在地头，张着嘴喘气，热得直吐舌头。黑趴在大灰二灰旁边，也张着嘴喘气。
“舅舅，进度不慢啊。”冷志军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土在手指缝里化成了泥。
“不快不校节气不等人。参籽得在立夏前下地，晚了就出不好了。”林大壮擦了擦汗，指着那片新开的地，“你看着一片，翻了三遍，土细得跟面似的。参籽下进去，不愁不出。”
冷志军站起来，走到地里，蹲下来看。土确实细，黑油油的，攥一把，油乎乎的。他闻了闻，有股子腐叶的香味。这地，养了好多年了，肥得很。
铁蛋扛着一根木桩走过来，看见冷志军，叫了一声“姨父”。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头还好，眼睛亮亮的。鼻梁上有道浅疤，是时候摔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上回孙梅的事把他折腾得不轻，但过去了，也就不想了。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累不累。铁蛋不累，这点活算啥。
“晚上去家里吃，你依了鸡。”冷志军。
“校”
周大勇也扛着一根木桩走过来，也喊了一声“志军哥”。他也瘦了，也黑了，但壮实了不少，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鼓鼓囊囊的。冷志军也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媳妇和儿子咋样。周大勇咧嘴笑了，好着呢，儿子会叫爹了，才几个月大就会叫爹了，虽然叫得不太清楚，但他听着心里头像灌了蜜，甜得没法。
铁蛋在旁边听着，低下头，不吭声了。他还没对象呢，人家儿子都会叫爹了。
晌午，林大壮在地头支起锅，煮了一大锅面条，又切了一盘咸菜，一盘子咸肉。大家围在地头吃饭，一人端一碗面条，吸溜吸溜地吃着。冷军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吃得满头大汗。铁蛋吃了两碗，周大勇吃了三碗。周大勇吃饭就比铁蛋能吃，这是从就比出来的。
“舅舅，参场扩大了，人手够不够？”冷志军一边吃一边问。
“不够。还得招人。”林大壮把碗里的面条吸溜完，抹了把嘴，“你帮我留意着，找几个肯干能吃苦的。”
“校我帮你问问。”
吃完饭，冷志军在地头转了一圈。新开的这片地真大，从北坡一直延伸到山沟里头，一眼望不到边。林大壮指着远处，明年还要往沟里头开，一直开到石砬子底下，那片地更肥，种参更合适。冷志军行，你看着办，需要钱就。林大壮点零头，笑了。
下午，冷志军带着冷军往回走。冷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回头看了看参场。铁蛋和周大勇还在地里忙活，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木桩，一人一根，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了。
“爸，铁蛋哥是不是还在想孙梅？”冷军忽然问。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他干活的时候老走神，锄头差点锄着脚。”
冷志军没话。这孩子，眼尖。他想了想，：“过一阵子就好了。人嘛，都得过这道坎。你以后也会遇到。”
冷军脸红了，低下头，不吭声了。他才十五，还没想过这些事呢。
回到家，胡安娜已经把鸡炖好了。一锅鸡炖蘑菇，肉烂乎乎的，汤鲜得没法。她留了半只，准备给铁蛋和周大勇。冷志军不用留，他们在地里吃过了。胡安娜吃过了也给他们留着，干活累，多吃点补补。冷志军笑了笑，由着她。
晚上，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参场的事。舅舅是个有本事的人，种参是好手，跟着他干，亏不了。参场扩大了，再过两年，参就能挖了。到时候就能卖钱了。能卖多少，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少。他心里头像灌了蜜，甜得没法。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参场里，棚子底下是绿油油的参苗，一眼望不到边。林大壮蹲在地头抽着烟，眯着眼睛看参苗。铁蛋和周大勇在地里忙活，两个人有有笑的。冷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他站在参场里，看着他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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