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参场忙起来了。林大壮带着几个人在地里翻土、搭棚子、播参籽，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铁蛋每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跟着舅舅下地。他干活肯出力，从不偷懒，林大壮看在眼里，心里头喜欢。周大勇也在地里干活，两个人还是比，比谁锄得快，比谁播得多，谁也不服谁，但干完活，一块儿蹲在地头抽烟，有有笑的，跟亲兄弟似的。
“铁蛋，你今年多大了？”林大壮蹲在地头，抽着烟，眯着眼睛问他。
“二十一了。”
“二十一了，不了，该媳妇了。”林大壮磕了磕烟灰，看了他一眼。
铁蛋脸红了，低下头，不吭声了。他心里头有人，是孙梅。可孙梅有对象了，是个医生，在镇上上班。他见过那个医生一回，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穿得干干净净的，跟他不是一路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孙梅，人家是护士，他一个种参的，凭啥跟人家处？可心里头就是放不下，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孙梅的笑脸，想着她话的声音，想着她在码头上朝他挥手的样子。
周大勇也有心思。他也喜欢孙梅，可孙梅有对象了，他没戏了。他晚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就想开了。人家是护士，他是种参的，配不上。强扭的瓜不甜，算了。可铁蛋想不开，他还想着。
有一，铁蛋从参场回来，骑着自行车路过镇上，在卫生院门口看见了孙梅。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正扶着一位老太太从里头出来，轻声细语地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铁蛋愣住了，自行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着地，看着她。孙梅也看见了他，朝他笑了笑，点零头。铁蛋脸红了，想什么，又不出来，张着嘴，半没出声。孙梅扶着老太太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铁蛋也挥了挥手，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哓跳。
他骑着自行车回到参场，干活心不在焉的，锄头锄偏了，差点锄着脚。周大勇看见了，笑了。“铁蛋，你咋了？魂丢了？”
铁蛋没理他，低头锄地，锄了几下，又走神了。周大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
“没想啥。”
“没想啥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遇见孙梅了？”
铁蛋的脸又红了。周大勇知道猜对了，叹了口气。“铁蛋，人家有对象了，你别想了。想也没用。”
“我知道。可想不想的，不是我了算的。”铁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周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什么。两个人蹲在地头，抽着烟，谁也不话。
晚上，铁蛋来找冷志军。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擦枪，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让进屋。铁蛋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双手捧着，不喝，也不话。
“铁蛋，有事？”冷志军坐在他对面。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姨父，我喜欢一个人。”
冷志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孙梅？”
铁蛋的脸又红了，点零头。
冷志军看着他，心里头明白。铁蛋这孩子，老实，实诚，不会拐弯抹角。喜欢一个人，就放不下。他想了想，：“铁蛋，孙梅有对象了，你知道不？”
“知道。”
“那你还想着她？”
“想不想的，不是我了算的。”铁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冷志军叹了口气。这话，他听着耳熟。他自己年轻时候也这样，喜欢一个人，放不下。他那时候喜欢胡安娜，可胡安娜有对象了，他也是放不下。后来胡安娜跟那个对象黄了，他才有了机会。可那是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运气。
“铁蛋，你要是真放不下，就跟她去。行就行，不行拉倒。拖着，难受的是你自己。”
铁蛋抬起头，看着他。“？咋？”
“当面。把你心里头的话，都跟她。她答应了，你就好好处；她不答应，你也别强求。”
铁蛋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校我去。”
第二，铁蛋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他把自行车停在卫生院门口，走了进去。孙梅正在护士站里配药，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铁蛋？你咋来了？”
铁蛋站在护士站前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张了张嘴，想，又不出来，憋得脸通红。
“你找我有事？”孙梅放下手里的药瓶，看着他。
铁蛋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孙梅，我喜欢你。”
孙梅愣住了。她看着铁蛋，铁蛋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她笑了。“铁蛋，我有对象了，你知道不？”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就是想。不，我心里头难受。”
孙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铁蛋，你是个好人。可我有对象了，我不能对不起他。你回去吧。”
铁蛋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骑着自行车，出了镇子，上了土路。路两边的地里的苞米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回到参场，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门口，蹲在地头，抽着烟，一句话也不。周大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抽着烟，也不话。两个人蹲了好一会儿，周大勇开口了。
“她没答应？”
“没答应。”
“我就嘛。人家有对象了，你偏去。”
铁蛋没吭声，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扛起锄头，下地了。他锄得很快，一垄一垄的，锄头在土里翻飞，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周大勇看着他，叹了口气，也扛起锄头，跟着下地了。两个人锄了一下午，谁都不话。
晚上，铁蛋又来找冷志军。他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吭声。冷志军给他倒了碗茶，他接过来，喝了，又放下了。
“了？”
“了。”
“她咋？”
“她有对象了，不能对不起人家。”
冷志军看着铁蛋，心里头像针扎一样。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样，傻乎乎的。他拍了拍铁蛋的肩膀，：“铁蛋，人家有对象了，你就别想了。想也没用。你还年轻，好姑娘有的是。”
铁蛋点零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姨父，谢谢你。”
“谢啥？回去吧。早点睡。”
铁蛋走了以后，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上撒了一把沙子。远处的山里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也喜欢一个人，也不出口，也难受。后来那个人走了，他又遇见了胡安娜。日子就这么过着，一一，一年一年。难过的事会过去，开心的事也会过去。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他笑了笑，转身进屋了。胡安娜正在炕上纳鞋底，看见他进来，问：“铁蛋走了？”
“走了。”
“他啥了？”
“没啥。”
胡安娜没再问，又低头纳鞋底了。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铁蛋的事。铁蛋是个好孩子，老实，肯干，不偷懒。他会有出息的，也会找到好姑娘的。不是孙梅，也会是别人。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歌声，睡得很踏实。梦里，他又站在参场里，棚子底下是绿油油的参苗，一眼望不到边。铁蛋蹲在地里锄草，穿着一件旧棉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他锄得很认真，一垄一垄的，不紧不慢。远处走来一个姑娘，穿着红棉袄，扎着马尾辫，笑眯眯的。铁蛋抬起头，看见她，笑了。冷志军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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