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家发了大财的消息在屯子里传开了，比长了翅膀还快。王婶子是在井台边洗衣裳的时候头一个听见的，赵大娘蹲在她旁边，一边搓衣裳一边嘀咕：“你听了没？冷志军家在海里捞着宝贝了，卖了好几十万呢！”王婶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几十万？真的假的？”“真的！我家那口子亲耳听见的，冷志军他大舅哥在镇上的，还能有假？”赵大娘得斩钉截铁，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王婶子不洗衣裳了，把手里的棒槌往盆里一扔，擦了擦手，压低声音：“他家咋那么好命？上回捞了一箱，这回又捞了一船，合着海是他家开的？”赵大娘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嘛。咱在屯子里住了几十年，也没见着啥宝贝。人家倒好，去了几趟海边，就发了大财。”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越酸。
李大山媳妇也在井台边洗衣裳，听见了，也掺和进来：“冷志军那人，命好。你看他种地，地比别人收成好；打猎，猎比别人打着多；打鱼，鱼比别人打着大；连捞宝贝，都比别人捞着值钱。咱咋就没这命呢？”王婶子撇撇嘴：“命好啥？人家有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去海边捞去，你捞得着吗？”李大山媳妇不服气：“我咋没本事？我是不稀罕去。”
几个人正着，胡安娜挑着水桶来打水了。井台边立刻安静了，王婶子低下头洗衣裳，赵大娘也低下头洗衣裳，李大山媳妇也低下头洗衣裳，谁都不话了。胡安娜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头明白，笑了笑，打了水，挑着桶走了。她走了以后，井台边又热闹起来了。
“看见没？人家现在走路都带风。”王婶子看着胡安娜的背影，酸溜溜地。
“带啥风？不就是有几个钱吗？”李大山媳妇也跟着酸。
赵大娘叹了口气：“有钱就是不一样。你看人家穿的那衣裳，新做的，蓝底白花的，好看得很。再看咱穿的，补丁摞补丁，寒碜。”几个人又叹了一回气，洗衣裳也没劲了，胡乱搓了几下，端着盆回家了。
闲话不光在井台边传，在合作社院子里传，在屯子口的大树下头传，连在菜园子里浇菜都能听见。冷志军家的日子过得好，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酸溜溜地风凉话。冷志军不在乎，他该干啥干啥，种地、喂鹿、赶海、打鱼，一样不落。胡安娜也不在乎，她以前在乎，听着闲话气得不校现在不在乎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别人啥，她笑笑就过去了。
冷军可就不一样了。他放学回来，在屯子口被几个孩子围住了。二柱子、铁蛋不在，铁蛋大了，不跟他们玩了。几个半大子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军，你家是不是发财了？”“你爸是不是在海里捞着宝贝了？”“你家是不是有好几十万？”冷军被问得烦了，：“不知道。你们别问了。”几个孩子不听，还围着他。冷军推开他们，跑回家了。
“妈，屯子里的人咋都知道咱家的事了？”他喘着气问。
胡安娜正在炕上纳鞋底，头也不抬：“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啥啥。你别理他们。”
“可他们老问我。”
“问你你就不知道。”
冷军点零头，又跑出去跟大灰二灰玩了。
胡秀英也听了闲话，她倒不是眼红，她是担心。她来冷志军家，坐在炕沿上，跟胡安娜嘀咕：“妹子，你家发了财，屯子里的人眼红，你得心点。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好。”
“姐，我知道。我心着呢。”
“还有，铁蛋他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你姐夫那人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没本事。你要是方便，帮衬帮衬他。”
“姐，你放心。铁蛋在参场干活，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月五十块，够花了。”
“五十块是够花了，可他不是有儿子了吗？花销大了。”
胡安娜看了姐姐一眼，心里头明白。她想了想，：“姐，我跟志军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给铁蛋涨点工钱。”
胡秀英的眼睛亮了。“校你跟志军。他听你的。”
胡秀英走了以后，胡安娜跟冷志军了这事。冷志军想了想，：“铁蛋在参场干了一年多了，干活肯出力，涨点工钱也应该。给他涨到八十吧。”
“八十？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他还养着儿子呢。”
胡安娜点零头，又纳起了鞋底。
冷桂花也听了闲话，她倒不是来要钱的，她是来告状的。她坐在炕沿上，气呼呼地：“志军，王婶子那张嘴，你可得管管。她在井台边你家的闲话，你家来路不正，你在海里捞那些东西是偷的。”
冷志军愣了一下。“偷的？海里的东西，谁偷谁的？”
“她海里那些沉船是国家财产，你捞上来不上交，就是偷。她还要去举报你。”
冷志军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倒不是怕举报，他问过马老头，马老头海捞瓷这东西，国家有政策，打捞上来的，按规定上交一部分，剩下的可以归个人。他该交的都交了，马老头帮他办的。手续齐全，不怕人举报。但王婶子这么，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大姑，谁跟她的？”
“还能有谁？李大山媳妇呗。她那张嘴，比王婶子还厉害。”
冷志军不吭声了。他知道，跟这些人计较没用，越计较越来劲。不理她们，她们就没意思了。
冷桂花走了以后，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摸着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他想起爹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他想起莫日根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的不打。他想起马老头的话，东西不是都能碰着的，不能指着这个过日子。他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别人啥，笑笑就过去了。
他笑了笑，站起来，去圈栏里看大毛二毛了。大毛二毛长大了，比他高了，毛色油亮亮的，角也长齐了，分了好多叉，像两棵树。点点站在它们旁边，老了，角上的茸毛少了，步子也慢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亮。它看见冷志军，走过来，用角轻轻顶了顶他，呦了一声。
冷志军摸了摸点点的头，心里头踏实了。闲话归闲话，日子还得过。种地、喂鹿、赶海、打鱼，一样不能落。够吃够用就行，不能贪。这是规矩，跟山里一样，跟海里也一样。他笑了笑，给点点添了一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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