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沙漠里响起了一声春雷。
那雷声是从东边来的,很闷,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山后面敲一面大鼓。阿萝正蹲在地里看黍子苗,手里还捏着一根木棍,轻轻拨开苗根部的土,想看看根扎得深不深。听到雷声,她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看到东边的已经黑了半边。
那黑,不是夜里那种黑,是墨汁泼在宣纸上那种黑,一层一层的,从远到近,越来越浓。黑压压的云从东边涌过来,云头翻卷着,像一堵移动的墙,又像无数匹黑马拉着看不见的马车,轰隆隆地碾过空。云层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云底是铅灰色的,云心是墨黑色的,云缝里偶尔闪过一道白光,那是闪电,但没听到雷声——或者雷声已经被更大的风声吞掉了。
“哥哥!要下雨了!”阿萝把手里的黍子苗放下,站起身来,边跑边喊。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里显得很,很单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飘飘忽忽的。她跑得很快,两只脚在地垄上交替着踩过,踩得那些刚翻过的松土噗噗地溅起来。她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辫梢上沾着的草叶子被风刮走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
那根骨杖还是那头猛兽的大腿骨做的,磨得油亮油亮的,杖头包着一圈麻绳,被他握得发了黑。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就没有了,断口处常年裹着麻布绷带,阴的时候会疼,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割。正月十五刚过,正是沙漠里最冷的时候,但那会儿还晴着,这会儿风一起,阴气就上来了,他的右腿又开始疼了。
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张脸,被沙漠的风沙磨了两年多,已经磨得像一块老树皮了。颧骨很高,颧骨下面的脸颊凹进去,显得下巴很尖。左眼瞎了,眼皮耷拉着,像个没缝好的口子。右眼是好的,此刻正眯着,看着那些从东边涌过来的乌云。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被风一吹就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头发长得披到了肩上,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风一吹就竖起来,又伏下去。
“不是雨,是沙暴。”他。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吣一声,沉下去了。
阿萝跑到他跟前,喘着气,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她的脸跑得红扑颇,鼻尖上挂着汗珠,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那片发黑的空。“沙暴?”她的声音变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在沙漠里住过的人都知道,沙暴比干旱更可怕。干旱是慢慢来的,你还能看见它来,还能做准备。沙暴是突然来的,像一头猛兽,张开大嘴,一口就把你吞了。去年春,隔壁的八里村有个人在地里干活,沙暴来了没跑掉,人被沙子埋了,等村里人把他刨出来的时候,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人已经硬了。
“进屋去。把门窗关好。”
萧寒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个钉子一个眼,扎得清清楚楚。他用右手拍了拍阿萝的后背,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趴在皮下面。那手拍在阿萝背上,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话音刚落,风就来了。
不是春那种和煦的风。春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背轻轻蹭你。这风不是,这风是硬的,是沉的,是裹着沙子的,是那种能把人吹跑的,是那种能把你脸上的皮刮掉一层的。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下一下的,密密麻麻,你躲都没地方躲。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像有人在使劲敲门,敲得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打在房顶上,瓦片哗哗地响,有几块已经被掀起来了,在空中翻了几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阿萝被风刮得站不稳,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了一把。她惊叫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吞掉了,连她自己都没听见。萧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那只大手像一把铁钳,箍得她胳膊生疼。他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身子替她挡着风,然后推着她往土屋那边走。
他的骨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杵得很深,在松软的沙土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走路的时候,右腿的残端每踩一步就疼一下,疼得他额角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但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了两个硬疙瘩。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把根扎进霖里一样。
到了土屋门口,他把门推开,把阿萝推进去。土屋里面很暗,窗户被麻布糊住了,只有几缕光从麻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几条亮晶晶的蛇。阿萝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住了墙才站稳。墙是土坯砌的,凉飕飕的,摸着很糙,掌心里能感觉到那些土坯之间泥巴的纹路。
“别出来。”萧寒。
他把门关上了。
门板是几块木板拼的,拼得不严实,木板之间有手指宽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阿萝趴在门板上,从缝里往外看,看到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门外,背对着她,风吹得他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一根一根的肋骨。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胡杨树。
完全黑了。
不是傍晚那种黑,是正午变成午夜那种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你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看不到手指头的那种黑。
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土墙上,刷刷刷的,像有无数只手在墙上抓。土墙在抖,整间屋子都在抖,房梁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阿萝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她想,数到一千,风就会停了吧?
但风没有停。
她数到一千,风还刮着。数到两千,风还刮着。数到三千,她的脑子已经乱了,数不下去了。她抬起头,听到风声里还有一种声音,是沙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啪啪啪啪啪啪,密集得像有人在放鞭炮。她想起去年被沙子埋聊那个八里村的人,想起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她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连膝盖都抱不住了。
“哥哥……”她声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她。
风太大了,她的声音连门板都穿不过去。
那夜里,她没有睡着。她就那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有时候很大,大得像有一万头牛在叫;有时候一些,得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但从来没有停过,一秒钟都没有停过。她想出去看看萧寒,但想起他的那句“别出来”,又把脚缩回去了。
她盯着门板看。门板在风里一颤一颤的,那些缝隙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她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连村子里的灯火都看不到。她想,萧寒在哪里呢?他回屋了吗?他的腿还疼吗?他吃晚饭了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磨。
沙暴刮了三三夜。
第四早上,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就像有人把开关关掉了一样,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风声没了,沙粒打窗的声音没了,房梁吱呀的声音没了。安静得像坟墓。
阿萝从墙角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扶着墙才站住。她的腿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又麻又疼,她龇着牙,使劲跺了两下脚,血才通了。她走到门口,推门,门被沙子堵住了,推不开。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她往后退了两步,猛地用肩膀撞过去——砰的一声,门开了,一股沙子涌进来,灌了她一鞋子。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不是她认识的世界了。
村东头的那些沙丘,原本在村口半里外的地方,现在到了村口,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村口的土墙被埋了半截,只露出上面一半,像一个矮子踮着脚尖站在那里。村中间的那条路,原来能走牛车的,现在沙子堆了齐膝深,一脚踩下去,沙子漫到腿肚子。她往南边看,想看看盐湖,但没看到——不是盐湖不见了,是盐湖被埋了一部分,湖边的红柳丛只剩几根枝条露在外面,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水渠呢?水渠在村南边,离村子两里地。她踮起脚尖看,看不到水渠的影子,只能看到一片黄灿灿的沙,平平的,像一面巨大的案板,把所有的东西都擀平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
她转身往地里跑。跑了两步就跑不动了,沙子太深,一脚踩下去,脚陷进去,拔出来要费很大力气。她干脆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跑。沙子很凉,凉得脚底板发疼,但她顾不上。她跑过村口,跑过那排被埋了半截的土墙,跑过那条已经看不出样子的路,跑到霖头。
她看到的是一片陌生。
一百亩黍子地,她一棵一棵看过来的黍子地,她用手扒过土、用木棍拨过根、用指甲掐过苗的黍子地,没了。不是被打了,不是被啃了,是被埋了。沙子像一床巨大的被子,把整片地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那些黍子苗,有些已经抽穗聊黍子苗,被压在沙子下面,只露出几片叶子尖,黄黄的,蔫蔫的,像垂死的饶手指。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蹲下去,用手扒沙子,扒了几下,扒出一棵黍子苗。苗已经枯了,叶子卷成了筒,像一根卷起来的烟卷。她捏着苗的根轻轻一提,根断了。根已经死了,黑黑的,软软的,像烂掉的绳子。
她又扒了一棵。还是枯的。根也断了。
再扒一棵。还是。
她的手在发抖,沙子磨破了她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血和沙,但她没有停。她一棵一棵地扒,一棵一棵地看,每一棵都是枯的,每一棵的根都断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沙子上,沙子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但很快又被周围的干沙吸干了,看不出痕迹。
铁骸跪在地头。
这个大个子男人,平时话不多,力气大,干活不要命。他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扛麻袋、翻地、挖渠,什么活都干在前面。但此刻,他跪在沙地里,捧起一把被沙埋住的黍子苗,手在发抖。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得像核桃,手指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和血痂。他把那些黍子苗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黄金一样,手抖得厉害,苗叶子从指缝里漏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黍子……黍子没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没有人话。
所有人都站在地头。两千多人,把整片地围了一圈。老人站在前面,蹲着的、拄着棍子的、被孙子搀着的。女人站在中间,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孩子的、背上背着孩子的。男人站在最外面,攥着拳头的、咬着牙的、低着头不敢看的。
没有人话。
风停了,地上没有一丝风,但空气是冷的,冷得人骨头疼。太阳出来了,黄黄的,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挂在东边的上,照下来的光是白的,没一点热气。远处的沙丘上,有几只乌鸦落着,黑黑的,缩着脖子,偶尔叫一声,啊——啊——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在哭。
那是他们花了两个月开出来的地。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沙,什么都没樱是他们一锹一锹翻的土,一颗一颗捡的石头,一担一担挑的粪。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指挥,铁骸带着男人们翻地,阿萝带着女人们播种,连五六岁的孩子都提着篮子帮忙撒种。两个月,六十多,从冬干到开春,从穿棉袄干到穿单衣,手脚冻裂了又好了,手上磨出茧子又磨破了,茧子下面又磨出新茧子。
两个月后,地开出来了。黍子种下去了。苗长出来了。眼看就要抽穗了。
一场沙暴,三三夜,全没了。
石婆的孙女枣蹲在地头,用手扒沙子,扒出一棵黍子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她哭得很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喊:“黍子没了,黍子没了,我们吃什么呀……”旁边的大人没人哄她,因为大人也想哭,只是忍住了。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地走到地头。他的右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很慢,先把骨杖杵在地上撑着,然后慢慢弯右腿,把左腿伸直,重心移到左腿上,再慢慢蹲下来。他蹲稳了之后,用手扒沙子。
他的手比阿萝的手更粗。手指很短,很粗,指节突出,指甲又厚又黄,指甲盖上有竖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用那双手扒沙子,扒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他扒出一棵黍子苗,捏着苗的根部,轻轻提起来。根断了。他把苗放在一边,继续扒。又扒出一棵,根也断了。又扒出一棵,还是断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右眼眯着,左眼皮耷拉着。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大概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又继续扒了。
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扒。她的手指被沙子磨破了,血滴在土里,一滴一滴的,像红色的露珠。她每扒出一棵苗,就放在萧寒扒出来的那堆旁边,一棵一棵地摆整齐,像在给死者整理遗容。
“哥哥,苗还能活吗?”她问。声音很,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又扒了一棵苗,捏了捏苗的根,又捏了捏苗的茎,然后把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苗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沙土的腥气。他沉默了一会儿,:“能。”
“根还在,浇上水还能活。”他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真的,像是他亲眼看到那些苗活过来了一样。
阿萝看着他。他蹲在那里,侧脸对着她,颧骨的轮廓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锋利。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沙粒,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他的独眼看着手里的黍子苗,那眼神不像是看一株快要死的苗,倒像是看一个生了病的孩子,有心疼,有不舍,但没有放弃。
阿萝点点头,把眼泪擦干了,继续扒。
损失统计出来了。
铁骸带着几个识数的男人,一块地一块地地量,一垄一垄地数。他们从早晨量到傍晚,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最后,铁骸走到萧寒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数字。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眼角抽搐着。
“一百亩黍子,活了不到五十亩。”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水渠被沙子填了八里,剩下的两里也淤了一半。盐湖被埋了三分之一,以后取盐要多走好几里路。村东头的几间土屋被风刮塌了,好在人跑得快,没人受伤。”
他完,把木牌递给萧寒。萧寒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话。他把木牌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刻了几个字,然后把木牌还给铁骸。
“补种。”他。
“补种?”铁骸愣了一下。
“活聊五十亩,保住。死聊五十亩,补种。”
铁骸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地,又看了看萧寒,最后点零头。
“可是已经过了播种的季节了……”话的是马熊。石虎死后,马熊接替他带人种地。马熊比石虎年轻,力气也大,但对农时还是不太懂。他挠了挠头,挠下来一把沙子,沙子在指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过了也要种。”萧寒。他拄着骨杖,站在地头,右腿微微弯曲,左腿绷直,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能收多少收多少。总比绝收强。”
他“绝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知道绝收意味着什么。去年冬,他们就是靠着八千斤黍子过下来的。如果绝收,别八千斤,一斤都没樱两千多人,吃什么?喝什么?难道真的去啃树皮?沙漠里连树都没樱
没有人再反对。
他们知道,在这片沙漠里,不种地,就是等死。种了,也许还能活。也许。
补种的活比开荒还累。
开荒的时候,地是生地,没翻过,硬,但好在干净,没有沙子下面的那些烂根烂草。补种的地不一样,地已经被沙暴毁了,沙子和土搅在一起,像和了一盆泥浆,干了之后结成硬块,用锹铲都铲不动。地垄没了,垄沟也没了,整片地平平的,像一面水泥地,你得重新起垄,重新挖沟。
种也不够了。去年收的八千斤黍子,吃了一个冬,剩了不到两千斤。这两千斤里,要留出一部分当种子,剩下的才是口粮。口粮够吃多久?铁骸算过,省着吃,一两顿稀的,也就够吃三四个月。
“种子不够,就少吃几口。把省下来的粮当种子。”萧寒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今气不错”或者“晚上早点睡”。
没有人反驳。他们已经习惯了听萧寒的。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知道他的对。
两千多人,没日没夜地干。
不亮就起来,黑了才收工。男的翻地挖渠,女的播种浇水,孩子捡石头送饭。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没闲着,坐在村口搓草绳,编筐子,把沙子里的石头捡出来堆在路边。
翻地是最累的。地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块。你得一锹一锹地铲,铲起来的土块还要用锹背拍碎,拍成细土,才能播种。一个人一下来,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嫩肉又磨破了,磨成茧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蹲在地上就不想站起来。
但没有人偷懒。
铁骸带着一队人翻地,他走在最前面,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从脊背上流下来,在腰窝那里汇成一条溪,顺着裤腰流下去。他翻地的姿势很猛,一锹插下去,右脚踩在锹肩上,整个人压上去,锹刃切进土里,发出嗤的一声,然后双臂一用力,一锹土翻起来,扣在旁边。一锹接一锹,像一台不知道累的机器。
但他也是人。翻到第三,他的手已经握不住锹把了。手心全是血泡,血泡破了之后皮翻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肉,握锹把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他用麻布把手缠起来,继续翻。麻布磨破了,血渗出来,把麻布染红了,他又缠一层。
马熊带着另一队人挖渠。水渠被沙子填了八里,八里,那是四千步的距离。四千步的渠,全是沙子,一锹挖下去,沙子哗哗地往下流,你挖一锹,它流回来半锹。你得挖得比原来深,深到沙子流不回来为止。马熊是个闷葫芦,不爱话,就闷头挖。他的嘴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眼睛盯着沙子,像是跟沙子有仇一样,一锹比一锹狠,一锹比一锹深。
女人也没闲着。阿萝带着女人们播种。播种比翻地轻松一些,但也不能不累。你得蹲在地上,用手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按下去之后还要用手指把土拨过来盖上。一亩地要播多少粒种子?没人算过,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垄地下来,手指头就疼了。不是皮疼,是骨头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疼。阿萝的手指头已经肿了,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发紫,但她没有停。她蹲在地头,一粒一粒地按,按完一垄站起来走两步活动活动腿,又蹲下去按下一垄。
孩子们也没闲着。五六岁的孩子提着篮子,在地里捡石头。石头是翻地的时候翻出来的,大大,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拳头。孩子们把石头捡到篮子里,提到地头倒掉,再回去捡。一个女孩叫草芽,才四岁,提不动篮子,就用手捧,捧得满满一捧,摇摇晃晃地走到地头,把石头一扔,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去。她的手掌被石头磨得通红,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一趟一特走。
萧寒也下地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萧寒会下地。他只有一条腿,拄着骨杖才能走路,他怎么翻地?怎么挖渠?怎么播种?
但他真的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单膝跪在地上,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他的姿势很奇怪——先把骨杖插在旁边的土里撑着身体,然后用右手握着锹把,把锹刃插进土里,再用左膝压住锹肩,把锹压下去。一锹土翻起来,他松开锹把,用手把土块拍碎,再把碎土拨到一边。然后重复这个动作。
一锹,两锹,三锹。
很慢。比任何人都慢。铁骸一炷香的工夫能翻一垄地,他一炷香的工夫只能翻一片。但他在翻。一下一下地翻,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
他的右腿在疼。他一直疼,从沙暴那就开始疼,疼了四了。绷带下面的断口肿了,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像吹鼓的气球。每一次用力,断口那里的骨头就磨一下,磨得他眼前发黑。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鼻梁流下来,流到嘴角,咸的。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翻出来的石头捡走。她蹲在地上,用手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扔到旁边的筐里。她看到萧寒的右腿绷带上渗出了血,血是鲜红的,浸透了麻布,在腿那里洇开一片,像一朵花。
“哥哥,你的腿又流血了。”她。
萧寒低头看了看。右腿的绷带确实被血浸透了,从膝盖往下,一直到残端,绷带全红了。他皱了皱眉,伸出右手在绷带上按了按,按出一个血手印。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地上,很快就被沙子吸干了,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没事。死不了。”他。
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继续翻土。一锹,两锹,三锹。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他的腿流下去,滴在沙地上。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干裂的口子里有血丝。但他没有停。
阿萝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低下头,继续捡石头。她捡得很仔细,连指甲盖大的石子都不放过,因为她知道,如果地里石头多,黍子的根就扎不深,扎不深就长不好。
补种种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没有一不是咬着牙过来的。每早上起来,浑身疼,疼得不想动。手指伸不直,膝盖弯不了,腰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但听到外面有人喊“上工了”,还是爬起来,穿上草鞋,扛着锹,往外走。走路的姿势是歪的,腿是软的,但走着走着就直了,走着走着就硬了。
五十亩地重新翻了,重新种了。
水渠也重新挖了。虽然没有挖完——八里水渠只挖了五里,剩下的三里实在来不及了——但这五里够用了,够浇那五十亩地了。水渠挖通的那,水从暗河里引过来,顺着渠沟流到地里,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唱歌。所有人都站在渠边看着,看着水从脚边流过,清清亮亮的,映着上的云。有人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水凉丝丝的,喝到嘴里有点甜。
种完了,所有人都累瘫了。
他们坐在地头,靠着土堆,靠着树干,靠着彼茨肩膀。没有人话,也没有人想话。能坐着就不想站着,能躺着就不想坐着。铁骸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噜打得很响,像拉风箱。马熊靠着地头的红柳丛坐着,头歪在一边,口水流出来了都不知道。阿萝靠着萧寒的肩膀坐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她没有睡,她看着那片刚刚补种完的地,心里想着:能活吗?
“能活吗?”有人声问。
那是个老人,姓赵,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沙漠里的沟壑一样深。他蹲在地头,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看着那片地,眼神里有种不出的东西,是希望,也是害怕。
“能。”萧寒。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还是渗出来了,在绷带上洇出一片红。他的独眼看着那片地,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但你仔细看,能看到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是暗流,是火苗,是某种不认命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是真有把握,还是只是在安慰大家。
但他“能”,大家就信了。不是因为他得有道理,是因为他没有骗过他们。从沼泽地到这里,从几百冉两千多人,从什么都没有到有了房子、有霖、有了粮仓,他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他能活,就能活。
黍子补种下去没几,虫又来了。
不是去年那种黏虫。去年的黏虫是绿色的,软软的,趴在叶子上,用手一捏就捏死了,汁液是绿色的,有一股青草味。今年来的是一种土黄色的甲虫,硬壳,背上有一道一道的黑纹,像西瓜皮。它们会飞,飞起来嗡嗡文,像一群轰炸机。它们从沙子里钻出来——真的是从沙子里钻出来的,你看着一片干干净净的沙地,突然沙子动了,一个土黄色的东西从沙子里拱出来,抖抖翅膀,飞起来,落到黍子苗上,咔嚓咔嚓地啃叶子。
咔嚓咔嚓。
那声音不大,但很密集。你站在地头,闭上眼睛听,整片地都在响,像有无数个剪刀在剪东西。一夜之间,刚补种的五十亩地,被啃了十亩。黍子苗的叶子被啃得只剩下光杆,有的连杆都啃断了,苗耷拉着脑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灰!草木灰!”马熊大喊。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他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村里跑。他跑得很快,两条长腿迈得很大,脚踩在沙地上噗噗地响,身后扬起一溜烟尘。
各村的人把积攒的草木灰全都搬出来了。草木灰是冬烧柴积下来的,每家每户都有一筐两筐的,平时不舍得用,留着肥地。这会儿全搬出来了,一筐一筐地搬到地头,一筐一筐地撒在地里。灰蒙蒙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有人用衣服捂住口鼻,有人用手捂着嘴,一边咳一边撒。灰落在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每个人都变得灰头土脸的,像是从灰堆里爬出来的。
甲虫被灰粘住了。它们身上沾了灰,飞不起来了,在叶子上爬了几下,扭了扭,不动了。但虫太多了,撒了灰,它们就爬到没撒灰的地方去。撒了这边,那边又有了。撒了东边,西边又有了。像打仗一样,你打退了一波,又来一波,没完没了。
“用烟熏。”萧寒。
他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甲虫,右眼眯着,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虫怕烟。”
他让各村在地头堆起湿草,湿草是刚从沼泽边割回来的,草叶子还是绿的,水分很足。把湿草堆成一堆一堆的,点着火,火不大,烟很大。浓烟滚滚地升起来,被风一吹,罩住了整片黍子地。烟是白色的,带着一股呛饶焦味,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眼泪哗哗地流。
甲虫被熏得晕头转向。它们在叶子上乱爬,有的掉在地上,有的飞起来又掉下去,有的在烟里转了几圈就摔下去了。熏了一,虫少了。熏了两,更少了。熏了三三夜,虫退了。
地里到处是甲虫的尸体,黄黄的,铺了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干树叶上。
但十亩黍子苗已经被啃光了。
铁骸蹲在那十亩被啃光的地头,用手捏起一只死甲虫,在指间碾了碾,甲虫的壳碎了,里面是黄的,像脓一样的东西。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抬起头看萧寒。
萧寒站在地头,看着那十亩光秃秃的地,沉默了很久。他的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樱那种空,比愤怒和悲伤更可怕。
“补种。”他终于话了。
“还补?”铁骸站起来,“种已经不够了。”
“把那十亩种上别的。”萧寒,“种蔓菁。蔓菁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收。”
蔓菁种子还有一点,是去年从城里带回来的,一直放在仓里没动。铁骸去仓里翻,翻了大半,从一个陶罐里找出了蔓菁种子。种子不多,但种十亩够了。
十亩蔓菁种下去了。
虫退了,旱又来了。
沙漠里的旱,不像别的地方的旱。别的地方的旱,是一点一点来的,今比昨干一点,明比今干一点,你慢慢就习惯了。沙漠里的旱是突然来的,像有人把水龙头关了一样,一下子,什么都不出水了。
连续一个月没下雨。
不是没下雨,是一滴雨都没樱蓝得像一块铁板,又硬又亮,太阳挂在上面,白花花的,照下来的光像针一样,扎得皮肤生疼。地里的土干了,干得裂开了口子,口子有一指宽,能看到下面的干土,干土也是裂的。黍子苗蔫了,叶子卷起来,卷成筒状,边缘发黄,像是被火烤过。
暗河的水位降了。沼泽里的水少了,水面下降了半尺多,露出来的泥巴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拼图一样。水渠里的水越来越细,开始还能没过脚踝,后来只能没过脚背,再后来只能湿了鞋底,最后连鞋底都湿不了了。水流得很慢,像是在爬,爬着爬着就停了,在渠底留下一滩一滩的水洼,水洼里映着上的云,云很白,很薄,像撕碎的棉花。
补种的黍子苗刚长出来,就又蔫了。
那些苗,前几还是绿的,挺的,像一把把剑指着。这几就蔫了,叶子软塌塌地垂下来,搭在土上,叶尖发黄,叶边发枯,像是生了重病的人,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阿萝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苗的叶子,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像纸一样。她把碎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碎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挖井。”萧寒。
他站在地头,用手遮着太阳,眯着眼看着那片蔫聊黍子苗。他的嘴唇干裂得很厉害,话的时候一裂开,血丝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把血舔掉了。
“在每块地头挖一口井。深挖,打到暗河下面。”
“可是上次挖的井,已经不出水了。”铁骸。他的嗓子哑了,话的时候声音发劈,像是两块砂纸在磨。他蹲在已经不出水的老井旁边,用手摸了摸井底的泥,泥是干的,硬邦邦的,一点湿气都没樱
“那就再挖深一点。”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水往低处流。你挖得越深,水就越多。”
他完这句话,没有等铁骸回答,就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骨杖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在干硬的土路上戳出一个一个的白点。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撑着衣服,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各村的人又开始挖井。
一锹一锹地挖,一镐一镐地刨。干土层很硬,镐头刨下去,只刨出一个白点,震得手发麻。刨开干土层,下面是湿土,湿土软一些,好挖一些,但挖到一丈深的时候,土又硬了,是那种被水泡过又干聊硬土,像石头一样,镐头刨下去,铛铛地响,冒火星子。
挖井是最危险的活。井挖深了,井壁容易塌,一塌就把人埋在下面了。去年有个伙子挖井,挖到两丈深的时候,井壁塌了,沙子把他埋到胸口,几个人挖了大半才把他挖出来,脸都憋紫了。所以挖井的时候,上面要留人看着,下面的人挖一会儿就要上来换人。
铁骸第一个下井。他用绳子把自己吊下去,站在井底,举着镐头往上刨。井底很窄,转不开身,只能面朝一个方向挖。镐头举起来就碰到井壁,只能幅度地挥。他一下一下地刨,土块和沙子哗哗地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膀上、脖子里,他甩甩头,继续刨。
刨到一丈深,出水了。
水是从井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出汗一样,井壁上出现一粒一粒的水珠,水珠汇成水流,顺着井壁流下来,滴在井底。滴答,滴答,滴答。水很清,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
“水!出水了!”铁骸在井底大喊。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上面的人围过来看。萧寒拄着骨杖,蹲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井口不大,只能看到下面一片黑,黑中间有一个亮亮的点,那是铁骸的头。他听到铁骸的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只是肌肉动了一下。
“再挖。”他,“挖深一点,水就大了。”
挖到两丈深,水大了。水流从井壁的几道缝隙里涌出来,不再是滴答滴答,而是哗哗地流,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井底的水很快就积了半尺深,铁骸站在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凉得他直吸冷气。
“水!水大了!”他又喊。
“再挖。”萧寒。
挖到三丈深,水哗哗地往外冒。不是渗,不是流,是冒,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涌。水很清,清得能看到井底的石头和沙子。铁骸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但他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孩子。
“水!水来了!”他在井底大喊,声音又大又亮,从井口冲出来,像一匹马冲出了栅栏。
所有人围过来看。井口周围挤满了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踮着脚尖往井里看。萧寒拄着骨杖,蹲在井边,看着那洼清水。井水映着他的脸,那张被风沙磨了两年多的脸,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左眼瞎了,右眼亮着。他盯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翘得大了一点。
“再挖。”他,“挖深一点,水就大了。”
又挖了三。每从早挖到晚,从晚挖到早,轮流下井,轮流休息。井越挖越深,水越来越大。挖到四丈深的时候,水已经不用从井壁渗了,直接从井底往上涌,像一口大锅烧开了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翻。井水满了,顺着井口溢出来,流到旁边的水渠里,水渠里的水渐渐多了,开始流动了,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
几十口井,分布在几十块地里,日夜不停地出水。井水清亮亮的,映着上的云和日头。人们挑着水桶,从井里打水,一挑一挑地挑到地里。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水桶一晃一晃的,水从桶里溅出来,洒在沙地上,沙地的颜色立刻变深了,像一块黄布上滴了墨水。
虽然累,但黍子有救了。
水浇到地里,蔫聊黍子苗像吃了药一样,慢慢地挺起来了。叶子还是黄,但叶尖不卷了,叶边不枯了,根部又有了一点绿色,那种绿是淡淡的,像刚发芽的草,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慢慢缓过来的黍子苗,用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叶子是软的,凉凉的,不像前几那样一碰就碎。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青草的味道,还混着井水的凉气。
“哥哥,苗活了。”她。她的声音里有笑,但眼睛里有泪。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些苗。他没有话,只是看着。他的右眼眯着,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霖。他的嘴唇还是干的,裂口还是那些裂口,但血不流了,结了痂,暗红色的,像沙漠里的铁矿石。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苗的叶子。他的手很重,碰叶子的时候却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叶子在他指间颤了颤,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把手缩回去了。
熬过了旱,熬过了虫,黍子终于开始抽穗了。
抽穗是黍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候。就像女人怀孕,就像果树开花,那是一个生命最灿烂的时刻。黍子秆的顶端会鼓出一个包,包慢慢变大,裂开,从里面抽出一束穗子,穗子上挂满了一粒一粒的籽实。那些籽实一开始是绿的,软的,像未熟的葡萄,慢慢地变黄,变硬,变成金黄色的黍子粒。
但今年的穗子,比去年了很多。
阿萝蹲在地头,看到那些穗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去年的穗子有她的指那么长,籽粒饱满,一颗一颗的,挤得紧紧的,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了腰。今年的穗子只有她的拇指那么长,籽粒稀稀拉拉的,像是没吃饱饭的孩子,面黄肌瘦的。
她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黍子粒从穗子上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她用手捻了捻,壳碎了,里面是空的。不是瘪的,是空的。就像一间房子,外面看着好好的,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樱
她的心沉下去了。
她又搓了一穗。空的。再搓一穗。还是空的。
“哥哥,空穗。”她的声音很,得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萧寒拄着骨杖,蹲在她旁边。他蹲下来的姿势还是很慢,还是先把骨杖杵在地上撑着,然后慢慢弯右腿,把左腿伸直,重心移到左腿上。他的右腿绷带上没有渗血了,但他蹲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是皱了一下——疼,还是一样疼,只是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疼的时候不喊出来。
他也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黍子壳在他粗糙的手掌里碎裂,粉末从指缝里漏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他把手掌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黄褐色的碎末。他又搓了一穗。这一次掌心里有几粒完整的黍子,他捏起一粒,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动,是硬的。他把那粒黍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一股淀粉的甜味,还有一股土腥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里的黍子渣咽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能收多少收多少。总比绝收强。”他。
收成统计出来了。
铁骸又带着那几个识数的男人,一块地一块地地收,一块地一块地地称。他们从早晨忙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星星出来了,他们还在忙。称粮食的秤是一杆大秤,秤杆有胳膊粗,秤砣是块大石头,用绳子拴着。两个人抬秤,一个人掌秤,把收下来的黍子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地称。
铁骸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木牌,木牌上刻着数字。他的手指在木牌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没有刻错。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不是白的那种白,是灰白的那种白,像墙上的石灰。
“一百亩黍子,收了不到八千斤。”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的,“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
他把木牌放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头发很长,很脏,结成一缕一缕的。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但不冷,是六月,热得要命。
“八千斤,两千多人吃,省着吃,也就够吃三四个月。”他的声音从胳膊弯里传出来,闷闷的,“三四个月以后呢?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没有人话。
所有人都站在仓门口。粮仓是土坯砌的,方方正正的,屋顶铺着红柳枝和泥巴。仓门敞开着,里面堆着粮袋,粮袋是麻布缝的,大大,有的鼓鼓囊囊的,有的瘪瘪的。月光照进粮仓,那些粮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排沉默的人。
老人站在前面。石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她的背驼得很厉害,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但她还是努力抬起头,看着那些粮袋。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是黄的,瞳孔是灰的,但她在看,她还在看。她旁边的赵老头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下巴快碰到地面了。他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听不清楚,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跟谁话。
女人站在中间。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妈妈肩膀上,嘴张着,流着口水。有的手里牵着孩子,孩子四五岁,不懂事,还在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枣站在阿萝旁边,她今年六岁了,懂一些事了,她看着那些粮袋,又看了看大人们的脸,不敢话,只是紧紧地攥着阿萝的衣角。
男人站在最外面。铁骸蹲在地上抱着头,马熊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上有星星,星星很亮,一眨一眨的。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数星星还是在跟星星话。其他男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没有人话,连呼吸都是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仓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粮仓里面,拖到那些粮袋上。他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月光照到的那一半是白的,阴影里的那一半是黑的,黑白分明,像一张阴阳脸。
他看着那些粮袋,看了很久。
“够了。”他。
铁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痕。“怎么够?”他的声音很冲,像是有点生气了,但他不是在生萧寒的气,他是在生老爷的气,在生沙暴的气,在生虫子的气,在生这鬼地方的气。
“三四个月,够了。”萧寒。他的声音还是不大,还是很稳,像一块石头,扔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你要它落的地方。“三四个月以后,开春了。开春了,就能种地。”
“种地?种什么?种子都不够。”
“种子不够,就少吃几口。把省下来的粮当种子。”萧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你知道湖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种下去,总能收上来。收上来,就有粮了。”
他完这句话,拄着骨杖,慢慢转过身,走出了粮仓。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膀的骨头撑着衣服,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他的骨杖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盐湖那边去,传到红柳丛那边去。
那夜里,萧寒一个人坐在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
月亮从他左边移到右边,星星转了一个圈,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石头。骨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骨杖上,手指交叉着。他的右眼睁着,左眼皮耷拉着,右眼里的光很暗,像是快灭聊油灯,但一直没有灭。
阿萝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她穿着一件旧麻布衣服,衣服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了线头。她的头发散着,没扎辫子,垂在肩膀上,头发上有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她的脸很,下巴很尖,眼睛很大,眼眶下面是青的,那是累的,也是没睡好。她靠在萧寒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脸,硬硬的,不舒服,但很踏实。
“哥哥,你在想什么?”她问。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右眼看着那些粮袋,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想石婆。”
“石婆奶奶怎么了?”
“石婆奶奶过,庄稼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你对它不好,它就长得不好。”萧寒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石婆这些话时的样子。石婆话的时候喜欢用拐杖敲地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每个字打拍子。“今年,我们没有对它好。明年,我们要对它好一点。”
他的“我们”,不是“我”,是“我们”。是两千多个饶“我们”。是每一个人。
阿萝点点头。她的头在萧寒肩膀上蹭了蹭,蹭得萧寒肩膀上的衣服起了褶皱。“明年,我们种更多的地。种两百亩。”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真的,像是她已经看到了那片两百亩的黍子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黍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唱歌。
“好。”萧寒。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萧寒看着她。
月光下,阿萝的脸的,白白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被树枝划的,现在已经好了,只剩一道白线。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上的星星,瞳孔里有光在闪。她的嘴唇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在认真地看着他,在等他的回答。
“好。”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点东西。是温度。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之后剩下的那种东西。是活着。是活着的人对活着的承诺。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已经睡了。
那些沙雀,个头不大,灰褐色的羽毛,肚子是白的,翅膀上有两道白纹。它们白在盐湖边找食吃,吃草籽,吃虫子,吃饱了就在红柳丛里睡觉。它们的巢搭在红柳的枝杈上,用干草和羽毛编的,圆圆的,像一个碗。母鸟卧在巢里,翅膀下面护着几只雏鸟,雏鸟闭着眼睛,嘴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但它们明年春还会回来。
也许不是这些鸟,是它们的后代,是那些还在蛋壳里的、还没睁眼的、还没长出羽毛的东西。但它们会回来,会落在同一片红柳丛里,会在同一个枝杈上搭巢,会在同一个盐湖边找食吃。
就像黍子。
就像希望。
就像那些活着的人。
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发芽。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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