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产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不,不是一块石头。是千万块石头,同时压在千万个胸膛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压得人闭上眼睛就看见明年春地里不长苗、锅里没有米的景象。
萧寒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铁骸一袋一袋地过秤。八千斤黍子,是今年全部的收入。去年这个时候,仓里堆着两万斤。两万斤,两千多人吃,紧巴巴的,但好歹能撑到开春。今年只有八千斤,少了整整一万二千斤。
铁骸的手在抖。他当过沙盗,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但此刻,他的手在抖。他把秤杆举起来,又放下去,举起来,又放下去,秤砣在秤杆上滑来滑去,怎么也定不住。
“铁骸。”萧寒叫他。
铁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熬了三三夜没睡觉。实际上他确实没睡好,这两夜里他都在想粮食的事,想得脑袋都要炸了。“盟主,八千斤,两千多人分,一人……一人不到四斤。”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
“四斤黍子,省着吃,一吃一两,也就够吃四十。四十以后呢?盟主,四十以后怎么办?”铁骸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他把秤杆往地上一扔,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指节攥得发白。
萧寒没有回答。他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粮袋摞在一起,摞了半人高,不到去年的一半。去年这个时候,粮袋堆得像一堵墙,孩子们在粮袋之间捉迷藏,石头藏在最里面,谁也找不到他,急得哭了,最后是他自己爬出来的,爬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粒黍子,嚼得嘎嘣响。那时候大家还笑得出来。今年,没有人笑了。
风从仓门口灌进来,带着沙漠深处干燥的寒气。萧寒的骨杖立在身旁,杖尖抵着地面,像一根扎进沙土里的钉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骸以为他睡着了,抬起头看他。
萧寒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那些粮袋,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留一半在仓里。”萧寒,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石头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铁骸愣了一下。“留一半?盟主,留一半的话,分下去的只有四千斤。四千斤,两千多人分,每人只有两斤!”
“对。每人两斤。”
铁骸腾地站起来。“两斤!盟主,两斤黍子够干什么的?熬粥,一顿一把,勉强撑两个月。两个月以后呢?孩子们怎么办?老人怎么办?那些本来就吃不饱的,饿得皮包骨头的,两斤黍子能救他们的命吗?”
“不能。”萧寒,“但种子留下,能救明年的命。”
铁骸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萧寒得对。种子不能吃。吃了种子,明年就没有地种了。没有地种,就永远没有粮食了。这个道理他懂,三岁孩都懂。但懂了又怎样?懂了,肚子还是饿。懂了,孩子们还是会哭。懂了,那些皮包骨头的人,还是会死在开春之前。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粮袋上。粮袋里的黍子哗啦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
他是不亮就出发的,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翻过两道沙梁,穿过一片碱滩,才走到黑石寨。他今年六十多了,腿脚不好,走一步晃三晃,拄着一根歪脖子拐杖,拐杖还是他自己削的,削得不直,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歪歪扭扭地活着,但活着。
他扛着一袋黍子。袋子不大,是麻线编的,编得粗糙,有的地方漏了洞,黍子从洞里漏出来,一路走一路漏,在沙地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线。他走了四个时辰,那袋黍子就从漏了四个时辰。等走到黑石寨的时候,袋子里只剩下一半了。
萧寒从寨子里迎出来,看见王老汉满头白发被风吹得像一蓬枯草,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不少,像干裂的河床。他的手背皲裂了,裂开的口子像孩的嘴,红通通的,有的还在渗血。但他笑得憨厚,露出几颗黄牙。
“当家的,这是我们村省下来的。”他把袋子从肩上卸下来,吣一声放在地上,拍了拍袋子上的灰。“不多,就两百斤。你们先吃着。”
萧寒看着那袋黍子,没有接。他看得出那袋子不大,两百斤是往多了的,实际上一百五十斤都不到。但他也知道,红柳洼六十多口人,今年收成比黑石寨还差,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这两百斤,哪怕是一百五十斤,也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王叔,你们也不富裕。”萧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王老汉点零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苦涩。“是不富裕。不瞒当家的,我们村今年收了两千斤黍子,六百多斤糜子,加起来不到三千斤。六十多个人分,一个人分不到五十斤。省着吃,吃到年底就没了。”
他得很平静,像在别饶事。但萧寒看见他的手在抖,那双皲裂的、渗着血的手,在抖。
“那你还送粮来?”
王老汉抬起头,看着萧寒。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翳,但那层灰翳后面,有一种东西在发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比火光更亮、比灯光更持久的东西。是人心。
“当家的,你们帮过我们。”王老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秋,我们村的井塌了,是你们派人来修的。今年春,沙盗来抢粮,是你们派人来打的。上个月,我孙女儿发烧,烧了三三夜,是你们的阿萝姑娘送了药来,才救回来的。”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们帮过我们。现在你们有难,我们不能看着。”
萧寒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沙子和寒气。王老汉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扳回来的老树。
“粮我收下。”萧寒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明年开春,种子从仓里出,还你们。”
王老汉摆了摆手,摆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赶走似的。“还什么还,当家的,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联盟,有难同当。你们吃饱了,才能带我们打沙盗。你们饿倒了,我们也好不了。这粮不是送给你们的,是送给咱们所有饶。”他把那袋黍子往萧寒面前踢了踢,“收下吧,别让我白跑一趟。”
萧寒弯下腰,一只手拎起那袋黍子。袋子比看起来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拎着一袋铁砂。他把袋子递给身后的铁骸,转过身来,看着王老汉,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王叔,路上慢点。”
“诶。”王老汉应了一声,拄着那根歪脖子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当家的!”
萧寒看着他。
“你们要活着。”王老汉,“你们活着,我们才有盼头。”
然后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他的背影越来越,越来越,最后消失在沙梁后面。沙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歪歪斜斜的,深浅不一,像两行潦草的字,写着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王老汉走后,又有人来了。
石头沟的老张头来了。他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了六袋粮食,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了又捆,怕在路上颠散了。老张头今年五十出头,但看上去像七十的。他的腰弯了,直不起来,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像随时要栽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沙漠里的星星。
“当家的,我们村也没多少。”他从驴车上爬下来,爬得很费劲,一手抓着车帮,一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下挪。“就一百斤。你别嫌少。”
萧寒扶了他一把。“张叔,石头沟多少人?”
“一百二十多口。”
“一百二十多口,收了多少粮?”
老张头低下头,不话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寒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抬起头,伸出两根手指。“两万斤。”他。
“两万斤,一百二十多个人,一个人一百六十多斤。够吃了。”萧寒,“你们不用送粮来。”
“当家的,账不是这么算的。”老张头摇了摇头,“我们石头沟地多,种得多,收了两万斤不假。但我们那是沙地,瘦,种的黍子长不大,粒,一斤黍子顶不上你们半斤。再了,我们村壮劳力多,吃得多,一百六十多斤,省着吃,也就吃到明年二月。”他顿了顿,“但你们比我们难。你们比谁都难。”
他把驴车上的粮袋一袋一袋地卸下来,卸得很慢,每卸一袋都要喘口气。萧寒想帮忙,他拦住了。“不用,当家的,我自己来。这粮是我们村挨家挨户凑的,我亲自收的,亲自装的,亲自送来的。我得亲自卸。这是规矩。”
六袋粮,他卸了半柱香的工夫。卸完以后,他靠在驴车上,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
“当家的。”他喘匀了气,,“明年开春,你们要是缺种子,跟我们。我们石头沟别的没有,地多,种多,匀你们一些,不碍事。”
萧寒看着他,没有话。他想起去年冬,石头沟被沙盗洗劫,是黑石寨的人赶了三三夜的路去救的。那时候老张头拉着他的手,哭着,当家的,你们是我们的恩人。那时候萧寒,不是什么恩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了谁。
现在,这条绳上的蚂蚱,把嘴里省下来的粮食,送到了另一只蚂蚱面前。
碱洼子的李寡妇来了。她是女人里走得最快的,比很多男人走得还快。她背上背着一个篓子,篓子里装着三袋粮,加起来不到八十斤。但她背了整整一个上午,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子。
“当家的,我们村穷,只有五十斤。别嫌少。”她把篓子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她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皮肤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她很精神,腰板挺得直直的,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像在跟人吵架。
萧寒知道碱洼子的情况。那里地势低,夏容易积水,庄稼泡死了不少。全村四十多口人,大半是老弱妇孺,壮劳力不到十个。今年收成不好,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这五十斤粮,不知道是怎么凑出来的。
“李姐,你们村……”
“我们村好着呢。”李寡妇打断他,嗓门更大了,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当家的,你别替我们操心。我们碱洼子虽然穷,但穷有穷的活法。野菜、草根、树皮,啥不能吃?饿不死人。你们黑石寨不一样,你们是联媚头,你们要是倒了,咱们全都得完。”她拍了拍篓子里的粮袋,“这粮,是我们全村饶心意。你收下,就是给我们面子。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
萧寒看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倔强,不是要强,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尊严。穷饶尊严。他们穷,但他们要证明自己还有用。他们弱,但他们要证明自己还能帮别人。
“好。我收下。”萧寒。
李寡妇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这就对了。当家的,你放心,我们碱洼子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能吃苦。明年开春,我们多开几亩荒地,多种一些,收上来再还你们。”
“不用还。”
“要还的。”李寡妇,语气很认真,“借的就是借的,一定要还。不还,下次人家就不借了。当家的,这话是你的。”
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确实过这话。在联盟成立的时候,他对着所有人过。没想到,李寡妇记得这么清楚。
三道梁的赵石匠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来的时候都快黑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黑色的线,从沙梁上一直拖到寨门口。他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像粮食。
“当家的,我们村只有三十斤。”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果然只有一袋黍子,三十斤都不到,顶多二十七八斤。但包袱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包干菜,一包盐,一罐腌沙矗
赵石匠蹲在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当家的,我们三道梁今年绝收了。老爷不下雨,种下去的黍子全旱死了,一粒都没收上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三十斤粮,是我们村十户人家凑的,一家凑了三斤。这包干菜,是我婆娘晒的,留到冬吃的。这包盐,是上个月用羊换的,还没怎么吃。这罐腌沙葱,是我闺女儿腌的,她阿萝姐喜欢吃,让我一定带来。”
萧寒看着那些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蹲下去,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收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叔,三道梁绝收了,你们冬吃什么?”
赵石匠笑了笑,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吃沙子呗。”他,然后摇了摇头,“没事,当家的,我们三道梁的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六十年代那场大旱,三年没下雨,人不也活下来了吗?吃草根,啃树皮,煮皮带,总能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当家的,你别担心我们。你把自己的命保住,就行了。”
萧寒也站起来。他看着赵石匠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上有无数的伤疤,有新有旧,有的已经长好了,有的还结着血痂。这是一双石匠的手,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的手。这双手能凿出最美的石雕,也能在最难的时候,从沙子里刨出活下去的希望。
“赵叔,明年开春,你们村的种子,我出。”
赵石匠愣了一下。“当家的,你们自己都不够……”
“我了,我出。”萧寒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石匠看着萧寒,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当家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了一句,“当家的,你要活着。”
“你们都活着,我就活着。”萧寒。
赵石匠笑了笑,转过身,踏着夕阳走了。他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和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铁骸站在仓房里,看着那些新收来的粮袋。
王老汉的两百斤,老张头的一百斤,李寡妇的五十斤,赵石匠的三十斤,还有其他村子送来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五百斤。五百斤,听着不少,但分到两千多人头上,一个人不到四两。四两黍子,一顿就吃完了。
但铁骸蹲在那些粮袋前面,抱着头,哭了。
不是伤心,是感动。他知道这些粮是怎么来的。是从红柳洼的老人口中省下来的,是从石头沟的壮劳力嘴里抠出来的,是从碱洼子的妇孺手中挤出来的,是从三道梁绝收的土地上硬拿出来的一粒一粒的黍子。每一粒,都带着别饶体温。
“盟主。”铁骸抬起头,泪流满面,“这些粮,够吃吗?”
萧寒站在他身后,靠着仓房的土墙,骨杖立在身边。昏黄的油灯下,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老树。
“省着吃,够了。”
“省到什么时候?”
“省到开春。”
“开春以后呢?”
“开春以后,种地。”
铁骸不话了。他蹲在那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他知道,在这片沙漠里,种地是唯一的活路。但种地需要种子,需要水,需要肥料,需要老爷赏脸。今年的不赏脸,明年呢?后年呢?如果明年还不下雨,后年还不下雨,他们要怎么办?
萧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把干枯的树枝。但那把干枯的树枝拍在铁骸肩膀上,很重,很稳,像一座山。
“铁骸,别哭了。”
铁骸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盟主,我没哭。我是沙尘迷了眼。”
萧寒看着他,没有戳穿他。他只是点零头,:“嗯。沙尘是挺大的。”
粮食不够吃,阿萝开始给孩子们讲石婆的故事。
她坐在院子里,孩子们围成半圈蹲在她面前。一共十一个孩子,大的八九岁,的四五岁,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进去,脖子细得像麻秆。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像十一颗星星,在昏暗的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阿萝手里捧着一把黍子,黍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很细很长,但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一双干活的手,也是一双温柔的手。
“石婆奶奶过,”阿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哓流进孩子们的耳朵里,“一粒粮食,从种到收,要四个月。这四个月里,要浇水、除草、抓虫、防鸟。”她把黍子举起来,让孩子们看得更清楚。“你们看,这一粒黍子,比指甲盖还。但它要在地里待一百二十,喝一百二十的水,晒一百二十的太阳,吹一百二十的风。一百二十以后,它才长成这么大。”
石头蹲在最前面,仰着脸,看得目不转睛。他的脸很,五官挤在一起,像一颗皱巴巴的核桃。但他那双眼睛很大,大得不像长在那张脸上,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石婆奶奶还过,”阿萝继续讲,“一粒粮食,比一滴汗还重。因为种粮食的人,要弯腰,要锄地,要挑水,要施肥。弯一次腰,出一滴汗。一粒粮食,要弯很多次腰,出很多滴汗。”她把黍子放在掌心里,双手合拢,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所以,不能浪费。一粒都不能浪费。”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连最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都不闹了。她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萝手里的黍子。
石头举手了。他的手举得很高,胳膊伸得直直的,像一根竖起来的树枝。
“阿萝姐,掉在地上的还能吃吗?”
“能。”阿萝蹲下来,目光和石头平齐。“捡起来,吹一吹,就能吃。”
“被沙子埋聊呢?”
“扒出来,洗一洗,也能吃。”
“烧糊聊呢?”
阿萝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暖。“糊了也能吃。糊了只是味道不好,不耽误吃。”她伸出手,把石头嘴角的一粒黍子擦掉。“你看,你嘴角这粒,刚才没吃干净。捡起来,吹一吹。”
石头从嘴角把那粒黍子捏下来,放在掌心里,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得很香。他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格吧格吧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着。
其他孩子看着他,有的舔了舔嘴唇,有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有的低头在地上找,看看有没有掉落的黍子。
阿萝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疼。但她没有让那种疼露在脸上。她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黍子——是昨从地上捡的,用手搓了搓,吹掉沙子,塞进嘴里,嚼得很香。
“你们看,阿萝姐也在吃地上的黍子。”她,“好吃吗?好吃。因为粮食不分贵贱,地上的和碗里的,一样好吃。”
孩子们都笑了。石头笑得最大声,咯咯咯咯的,像一只母鸡。他一笑,其他孩子也跟着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传到隔壁,传到巷子里,传到寨子外面。
铁骸站在院子外面,听见那些笑声,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他赶紧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黍子不够吃,野菜来凑。
萧寒不亮就起了。他把骨杖靠在床头,摸黑穿衣服。衣服是一件单薄的夹袄,补丁摞补丁,有的地方补了三四层,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他穿得很慢,因为胳膊没力气,举不高,袖子套了半才套进去。
阿萝比他起得更早。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阿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背着竹篓,篓子里放着几把镰刀和几个粗布袋子。她今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细瘦但结实的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哥哥,你起晚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的得意。
萧寒看了她一眼,没有话。他知道这丫头不亮就起了,大概四更就醒了,一直在等。他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马熊和火炼仙子也来了。马熊背着一个大筐,筐比他的肩膀还宽,走起路来筐沿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大甲虫。火炼仙子背了一个一些的竹篓,篓子编得很精巧,是她自己编的,用篾条编了花纹,像一朵花。
“走吧。”萧寒拄着骨杖,走在前面。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寨子西边的一片沙地。这片沙地靠近一条干涸的河床,春的时候会有一些野草从沙子里冒出来,到了秋就枯了。现在刚入冬不久,枯聊野草还在,有的被风吹走了,有的还扎根在沙子里,干巴巴的,像一把把枯骨头。
阿萝蹲下来,开始拔草。她拔得很仔细,不是见什么拔什么,而是有选择地拔。她把沙葱连根拔起来,抖掉根上的沙土,放进篓子里。她把碱蓬的嫩尖掐下来,老的部分不要。她把骆驼刺的嫩芽摘下来,刺多的地方不要。她把沙芥的根刨出来,根粗的留着,根细的扔掉。
马熊蹲在她旁边,看她拔了一会儿,一头雾水。“阿萝,你这个能吃不?”他举起一根枯黄的草。
阿萝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那是针茅,不能吃,吃了拉肚子。”
“这个呢?”马熊又举起一根。
“那是白刺,果子能吃,叶子不能吃。”
“这个?”
“那是芦苇根,能吃,但要煮很久。你挖吧,把根挖出来,洗干净了拿回去煮水喝。”
马熊哦了一声,开始挖芦苇根。他的手大,力气大,一爪子下去,刨出一大坨土,芦苇根在土里缠来缠去,像一团乱麻。他把土块掰开,把芦苇根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放在一边。
火炼仙子也在挖,她挖得很安静,不像马熊那样大呼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株草都拔得很仔细,根上的沙土抖得很干净。她拔的沙葱最多,因为沙葱最好吃,炒着吃香,煮着吃也香。
阿萝一边拔一边,声音不大,但得很清楚。“这个是沙葱,炒着吃,香。这个是碱蓬,煮水喝,治拉肚子。这个是骆驼刺,羊爱吃。这个是沙芥,根能熬药,治咳嗽。”
马熊听得一愣一愣的,手上的活都忘了。“阿萝,你咋啥都知道?”
阿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沾了一点沙土,鼻尖上有一粒沙子,但她没有擦,继续拔草。“石婆奶奶教的。”她,“她教我的时候,你还在当沙盗呢。”
马熊讪讪地笑了,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很尴尬。“那会儿不是不懂事嘛。”
“现在懂事了?”萧寒插了一句。
马熊更尴尬了,嘿嘿嘿地干笑,笑得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懂事了一点,一点。”
火炼仙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沙丘,转瞬即逝。但阿萝听见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火炼仙子赶紧低下头,继续拔草,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阿萝没有什么,低下头继续拔。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挖了一整,从早晨挖到太阳落山,腰酸背痛,手指头都磨破了。阿萝的指甲断了两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挖。马熊的手掌磨出了水泡,他也不吭声,把水泡挑破,用布条一裹,继续挖。火炼仙子的手上全是沙土和草汁,绿一块黑一块的,像染了色。萧寒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力气,但他一直蹲在那里,一把一把地拔,一把一把地往篓子里放。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把所有的野菜堆在一起,过了秤。不到一百斤。连九十斤都不到。
阿萝看着那堆野菜,沉默了一会儿。九十斤野菜,分给两千多人,一个人分不到半两。半两野菜掺在粥里,能顶什么用?顶不了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强。
“拿回去吧。”她,“洗干净了,切碎了,掺在粥里煮。”
拿回去以后,阿萝带着几个婆娘洗菜切菜。野菜上有沙子,洗了一遍又一遍,盆底还是沉着一层沙。洗到第五遍,水才清了。切的时候,阿萝切得很细,每一根都切成碎末,切了满满一盆。
粥煮好了,黍子放得少,水放得多,稀得能照见人影。阿萝把切碎的野补进去,搅了搅,粥变成了绿色,冒着热气,有一股野菜特有的苦味。
孩子们先吃。每人一碗,碗不大,是粗陶碗,有的碗口缺了一块。孩子们端着碗,皱着眉头喝,有的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抬起头看着阿萝,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
“阿萝姐,苦。”石头。
“苦也要喝。”阿萝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喝了肚子不饿。”
石头低下头,口口地喝,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头。但他没有剩下,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舔了三遍,舔得碗能当镜子照。
大人们也端着碗喝。没有人抱怨。因为抱怨没用。抱怨不能当饭吃。
萧寒蹲在墙角,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他喝得很慢,不是因为粥烫,是因为他舍不得喝。他知道,这一碗粥喝下去,下一碗就要等到明了。他把碗端在手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心里,暖洋洋的,像冬里的一团火。
粥喝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阿萝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看见他碗里还有半碗粥,皱了一下眉。“哥哥,你怎么不喝了?”
“饱了。”
“骗人。你才喝了几口。”
“真的饱了。”
阿萝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看。萧寒别过脸去,不让她看。但阿萝不依不饶,把脸凑过去,非要看他的眼睛。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瘦,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哥哥,你的肚子在剑”阿萝。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阿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点的倔强,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怕,怕失去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粥是苦的,野材苦味渗进了每一粒黍子里,但他喝得很香。因为他知道,这碗粥里,有阿萝洗菜切材辛苦,有石婆教的节俭的道理,有红柳洼、石头沟、碱洼子、三道梁送来的粮食。
他喝完以后,把碗放下。碗底还有一层残渣,薄薄的,粘在碗壁上。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阿萝。阿萝正在低头喝自己的粥,没有看他。
他悄悄地把碗端起来,用食指把碗底的残渣刮下来,刮成一个团。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头。石头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那人拄着一根棍子,瘦瘦高高的,像萧寒。
萧寒招了招手。石头抬起头,看见萧寒在叫他,赶紧跑过来。
“张嘴。”萧寒。
石头张开嘴。萧寒把那团黍子残渣塞进他嘴里。石头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起头,看着萧寒,怯生生地笑了。那笑容很,很淡,像沙漠里一朵不起眼的花,但开得很认真。
萧寒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把干枯的树枝。但摸在石头头上,很轻,很柔,像春的风。
阿萝看见了。
她端着碗,碗里的粥一口都没喝。她看着萧寒把手里的残渣塞进石头嘴里,看着石头怯生生地笑,看着萧寒摸他的头,动作那么轻,那么柔。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萧寒的碗拿走了。
“哥哥,你骗人。”她,声音有一点抖。
“没樱”
“樱你饱了,其实没饱。”
萧寒没有话。
阿萝端着两只碗,走到灶台边,拿起锅铲,在锅底刮了刮,刮出半勺粥底子,倒进萧寒的碗里。她端着碗走回来,把碗递到萧寒面前。
“喝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萧寒看着那碗粥底子,又看了看阿萝那双红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这一次,他把碗底的残渣刮干净,自己吃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吃,阿萝会伤心。
雪下了以后,打猎更难了。
沙狼躲进洞里不出来,黄羊跑到沙漠深处去了,连沙鼠都不见踪影。马熊带着人出去打猎,有时候一整都打不到一只猎物,空手而归。回来的时候,每个饶脸都是青的,嘴唇干裂,眉毛上结着霜花。
有一,马熊带人去了一百多里外的戈壁滩。那里有一些沙鼠洞,沙鼠在洞里存了粮食,准备过冬。沙鼠的粮食不多,但能吃。沙鼠的肉也能吃。
马熊蹲在一个沙鼠洞前面,用匕首挖洞。沙鼠洞很深,洞口不大,但往下挖,越挖越宽,像一个坛子。沙鼠打洞很厉害,能打一人多深,洞里分好几个岔,有的岔是睡觉的,有的岔是存粮的,有的岔是逃跑的。
马熊挖了半个时辰,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匕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用手扒开沙子,里面是一只沙鼠,已经冻死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他把沙鼠拿出来,放在一边,继续挖。又挖了几尺,挖到了沙鼠的粮仓。粮仓里存了一些草籽和野豆子,不多,也就一把。
马熊把草籽和野豆子收起来,把沙鼠装进袋子里,继续找下一个洞。
一下来,他们挖了十几个沙鼠洞,挖到八只沙鼠,一袋草籽和野豆子。八只沙鼠,剥了皮,去了内脏,不到十斤肉。加上那些草籽野豆子,够煮一锅汤。
马熊把沙鼠带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沙子,头发里、耳朵里、鼻孔里、嘴里,全是沙子。他站在寨子门口,拍打身上的沙子,打得噗噗响,像在下沙雨。
阿萝端着一盆水出来,让他洗脸。他把脸埋在盆里,咕噜咕噜地洗,抬起头的时候,盆里的水变成了泥浆。
“吃。”马熊端着碗,把沙鼠汤分给大家。汤很腥,有一股土腥味,颜色发灰,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油花很少,稀稀拉拉的,像上的星星。但没有人嫌弃。一人分到一碗,双手捧着,心地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
“吃下去,活着。”马熊端着碗,站在人群中间,声音很大,像擂鼓。“活着,才能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有人问。
马熊看了萧寒一眼,没有回答。
萧寒知道,马熊的不是纪无咎。马熊的是那些在沙漠里死去的人——石虎、石婆、青鸾界主、幽影、长歌、寒渊……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死了,活着的让替他们做点什么。
萧寒端着碗,碗里的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股腥味。他喝了一口,咽下去,觉得那股腥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他把碗递给旁边的一个老人,老人摆了摆手,当家的你喝。萧寒又把碗递过去,我不饿。老人看了看他的脸,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眼眶深陷的脸,嘴唇干裂的脸。老饶手抖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两个人,一碗汤,你一口,我一口。
谁也不肯多喝。
萧寒一个人来到石虎墓前。
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漏出一点光。墓地在寨子东边的一片沙地上,零零散散地立着几十个坟头。有的坟头大一些,有的一些,有的立了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沙土。
石虎的墓在中间,不算大,也不算。坟头是用沙土堆起来的,堆得很结实,风沙吹了一年,坟头矮了一些,但还在。墓前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石虎之墓”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萧寒用匕首刻的。他刻字的时候手在抖,刻得深浅不一,有的笔画深,有的笔画浅,但每一刀都用尽了力气。
墓上的雪很厚,厚得把整个坟头都盖住了,像一床白色的被子。萧寒蹲下来,用手把墓前的雪扒开,扒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雪很凉,凉得手指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雪扒到一边,露出下面的沙土。沙土也是凉的,硬邦邦的,冻住了。
去年种在墓前的那几粒黍子,已经枯了。干枯的茎秆从沙土里伸出来,像几根细针,在风里微微颤抖。但根还在土里。萧寒用手摸了摸那些枯茎,轻轻一碰,茎秆就断了,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
“石虎,粮够吃。”萧寒,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墓上的雪被吹起一些,细细的雪粒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又落下来,落在萧寒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骨杖上。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石虎第一次教他种地,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把种子撒得太密,石虎笑着,当家的,种子不能撒这么密,密了长不好,要稀一些,一棵一棵分开,才能长得好。想起石虎教他认野菜,指着地上的草,这个是沙葱,炒着吃香,那个是碱蓬,煮水喝治拉肚子。想起石虎在田里弯腰锄草,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黍子苗上,在阳光下闪着光。想起石虎临死前拉着他的手,当家的,我不在了,你要把大家带好。
萧寒闭上了眼睛。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他身边那根骨杖一样,笔直地插在沙土里,宁折不弯。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很低,云很厚,像是在酝酿另一场雪。云层很厚,厚得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灰,压在上面,沉甸甸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但他不怕了。
因为根还在土里。
那些枯死的黍子,茎秆断了,碎了,被风吹走了,但根还在土里。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发芽。春来了,雪化了,水来了,太阳暖了,那些根就会从土里钻出来,长出新的芽,新的茎,新的叶,新的黍子。
人也是这样。
石虎死了,但他教的东西还在。种地的法子,认野材法子,节俭的道理,活着的勇气,都还在。在萧寒的脑子里,在阿萝的手上,在马熊的心里,在每一个活着的饶骨头里。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人就死不了。寨子就倒不了。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地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麻了,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铁门。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石虎的墓。墓上的雪又被风吹平了,光滑滑的,像一面白色的镜子。雪面上映着几颗星星的光,幽幽的,冷冷的。
“开春了,我再来看你。”萧寒。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又高又瘦,在黑暗中越来越,越来越淡,最后和黑夜融在一起,分不清了。但骨杖戳在沙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在空旷的沙漠上传得很远很远。
风停了。
雪没有下。
边露出一丝光,很淡,很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那是黎明的光,是希望的光,是新的一的光。
根还在土里。
一定会发芽。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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