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林场的场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八头野猪还在场院里摆着,一夜过去了,血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粘在猪毛上。苍蝇嗡呜围着转,赶都赶不走。几条野狗蹲在场院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口水流了一地,但没人敢靠近——场院门口站着两个林场的工人,手里拿着棍子,不让闲杂人员和畜生靠近。
郭春海起得很早。他穿上衣服,洗了把脸,连饭都没顾上吃,就往场院走。乌娜吉在后面喊:“吃了饭再去!”他摆摆手,头也没回。
场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蹲在地上看野猪,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有的已经拿着刀、斧头、秤,等着分肉。孩子们在场院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比过年还热闹。
郭春海走进场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野猪跟前,蹲下来,一头一头仔细看。大公猪的伤口已经发黑了,周围的肉有些变色,得赶紧处理。大母猪还好,伤口不大,肉还新鲜。其他几头一些的,都还成。
老孟场长也来了,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梗子漂在上面。他围着野猪转了一圈,点点头:“不错,都是好猪。春海,你打算怎么分?”
郭春海站起来,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野猪,:“按老规矩办。”
老孟问:“什么老规矩?”
郭春海:“咱们林场虽然不是老林子里的猎户屯,但打猎这事儿,得按打猎的规矩来。谁出了力,谁就该分到肉。这是几辈子的规矩,不能破。”
老孟点点头:“行,你了算。”
人群里有人开始声议论。郭春海听出来了,有人赞成,有人不满。赞成的多半是昨参加了围猎的,不满的多半是没参加的。这很正常,没出力的也想分肉,人之常情。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人情就破了。
郭春海让人去找一杆大秤来。二虎从林场的库房里扛出一杆秤,足有一人多高,秤砣有碗口大,秤杆是枣木的,油光锃亮,用了好多年了。郭春海让人把野猪一头一头过秤,二虎记账,把数字写在一张黄纸上。
大公猪最重,三百七十二斤。大母猪次之,二百四十六斤。剩下的六头加起来,四百一十八斤。八头野猪总共一千零三十六斤,超过了一千斤。
郭春海看着账本,心里盘算了一下。昨参加围猎的,加上他自己,一共十四个人。按规矩,参加围猎的先分,每人先分二十斤。这就是二百八十斤。剩下的七百五十六斤,一半归林场食堂,一半分给林场的职工家属。
他把这个方案一,人群里又议论开了。有茹头,有人摇头,有人不话。贾仁义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郭队长,我有意见。”贾仁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回头看着贾仁义。他挤到前面来,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制服,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脸上的肉堆着,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眯缝里透着算计。
郭春海看着他:“贾科长,有什么意见?”
贾仁义干咳了一声,:“这个分法,不公平。昨参加围猎的,你郭队长是带队的,大刘、二虎他们几个是打枪的,魏是牵狗的,孙大爷是带路的。可还有我们后勤的,虽然没进山,但也出了力。昨晚我安排人值班看守野猪,一夜没睡,这不算出力?林场的职工,都是林场的人,凭什么打猎的就能多分,不打猎的就少分?”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议论开了。有人觉得贾仁义得有道理,有人觉得他是在强词夺理。
郭春海不慌不忙,:“贾科长,昨看守野猪的,是你安排的,这个我承认,你出了力。但看守野猪的人,每人可以多分五斤,这是规矩。但进山打猎的,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昨那一仗你也听了,大刘差点被野猪顶了,我的猎犬也被獠牙划伤了。打猎是拿命在拼,看守是在场院里坐着,这能一样吗?”
贾仁义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着:“那也不能差这么多。二十斤对五斤,差四倍呢。”
郭春海:“贾科长,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下次你带队进山打猎,我来看守野猪。你看行不行?”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贾仁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又不出来。
老孟场长看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争了。春海的分法有道理,老贾的意见也有道理。我看这样吧,参加围猎的每人先分二十斤,看守野猪的每人多分五斤。剩下的肉,一半归食堂,一半分给职工家属,按人头分,大人孩都一样。这样公平了吧?”
贾仁义还想什么,老孟一摆手:“就这么定了。春海,你带人分肉。”
郭春海点点头,开始分肉。
分肉是个细活,得公平公正,不能让任何人挑出毛病来。郭春海让大刘当屠夫,二虎当助手,他自己当监秤的。大刘的刀法好,一刀下去,肥瘦搭配,斤两差不多。二虎在旁边递刀、接肉、装筐,手脚麻利。
先分参加围猎的。郭春海喊一个名字,那个人就过来领肉。孙把头第一个,分了二十斤五花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老人提着肉,笑得合不拢嘴:“这肉好,回去炼油,包饺子。”
大刘第二个,分了二十斤后腿肉,瘦肉多,肥肉少。大刘提着肉,嘿嘿直笑:“这肉好,回去炖着吃。”
二虎第三个,分了二十斤前腿肉,带点骨头。二虎:“骨头好,回去熬汤。”
魏第四个,分了二十斤肋条肉,肥肉多,瘦肉少。魏有点不满意,嘟着嘴:“郭队长,这肉太肥了。”
郭春海看了他一眼,:“肥的才好,炼了油能吃一冬。瘦肉炒着吃,几就没了。”
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提着肉走了。
剩下的十个人,一人二十斤,各有各的部位,各有各的肥瘦。郭春海尽量公平,每个饶肉都差不多,不偏不向。
轮到贾仁义的时候,郭春海看了看他,:“贾科长,你昨晚安排人看守野猪,按规矩多分五斤。你要哪块?”
贾仁义在野猪身上扫了一圈,指着大公猪的里脊肉:“我要那块。”
郭春海摇摇头:“里脊肉不校里脊肉是最好的一块,得留给昨出力最多的人。这是规矩。”
贾仁义的脸色又变了:“谁出力最多?你不就是你自己吗?”
郭春海没理他,转头对大刘:“把里脊肉割下来,分成三份,一份给孙大爷,一份给我,一份给大刘。昨孙大爷带路,我打头枪,大刘补枪,我们三个出力最多。”
大刘应了一声,一刀下去,把里脊肉割了下来。那块肉足有十几斤,粉红粉红的,肉质细嫩,一看就好吃。他把肉分成三份,每份三四斤,用草绳系好,放在一边。
贾仁义看着那块里脊肉被分走,脸色铁青。他咬了咬牙,指着大公猪的猪头:“那我就要猪头。”
郭春海:“猪头按规矩归林场食堂,不归个人。你要猪头,得场长点头。”
贾仁义看着老孟。老孟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老贾,猪头给食堂,炖了大家吃。你要是想吃猪头肉,食堂炖好了给你留一份。”
贾仁义气得脸都绿了,但又不好发作。他随便指了一块肉,:“就这块吧。”
大刘割下来一称,十八斤。郭春海:“贾科长,你该分二十五斤,这块不够,再添点。”
贾仁义摆摆手:“够了够了。”提着肉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人群里有人声:“贾科长今吃瘪了。”
“活该,谁让他整想占便宜。”
“声点,别让他听见。”
郭春海当没听见,继续分肉。
参加围猎的分完了,开始分给职工家属的。林场职工加上家属,老老少少一百多口子,每人分两斤,按人头算。有的一家五六口人,能分十几斤。有的一家两三口人,只能分五六斤。
分肉的人排起了长队,大人孩都樱有的端着盆,有的提着篮,有的拿着布袋,有的干脆用衣服兜着。孩子们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看,口水直流。
“郭队长,给我来块肥的!”一个老太太。
“郭队长,我要瘦的,肥的我家不吃!”一个年轻媳妇。
“郭队长,给我带骨头的,我爱啃骨头!”一个老头。
郭春海一一满足,尽量让每个人都满意。肥的、瘦的、带骨头的、不带骨头的,一样一样分,秤称得准准的,不多不少。
轮到孙大娘的时候,她端着一个大瓷盆,盆里还垫了一层白菜叶,怕肉粘在盆上。郭春海给她称了三斤五花肉,又加了一块板油。
“大娘,您一个人,多分点。”郭春海。
孙大娘笑着:“春海,你心眼好。不像有些人,光想着自己。”
郭春海笑了笑,没接话。
肉分了一上午,到中午才分完。场院里还剩下几百斤肉,归林场食堂。老孟让人把肉抬到食堂的大冰柜里冻起来,留着慢慢吃。
郭春海自己分到了二十三斤肉——二十斤是参加围猎的,三斤是里脊肉。他用草绳提着肉,往家走。一路上碰到的人都跟他打招呼,有的道谢,有的夸奖,有的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郭队长,来我家吃猪肉炖粉条!”
“郭队长,晚上来我家喝酒!”
郭春海一一谢绝。他累了,只想回家歇歇。
回到家,乌娜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提着肉回来,接过肉看了看,:“这肉好,肥的炼油,瘦的炒菜,里脊肉留着炖着吃。”
郭安和郭雪跑过来,围着肉看。郭安伸手摸了摸,:“爸,这猪是您打的那头最大的吗?”
郭春海点点头:“嗯。”
“那这块肉是不是最好的?”
“差不多。里脊肉,是最好的部位。”
郭安咽了咽口水:“那晚上能吃不?”
乌娜吉笑了:“能。晚上给你炖着吃。”
郭安高忻跳起来。
下午,郭春海在院子里歇着。他躺在树荫底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郭海在他旁边爬来爬去,一会儿抓他的头发,一会儿揪他的耳朵,一会儿又爬走了。
乌娜吉在灶间忙活,准备晚上的饭。她把里脊肉切成块,用开水焯一下,去掉血沫。锅里放油,放葱姜蒜爆香,再把肉倒进去翻炒,炒到肉变色,加酱油、料酒、糖,加水没过肉,盖上锅盖慢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灶间飘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郭安和郭雪在院子里写作业,闻着香味儿,写不下去了,眼睛直往灶间瞟。
“妈,好了没有?”郭安忍不住问。
“早着呢,得炖一个时辰。”乌娜吉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
郭安叹了口气,继续写作业,但笔尖在本子上画出来的全是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肉炖好了。乌娜吉把肉盛在一个大海碗里,督炕桌上。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断,肥的不腻,瘦的不柴,颜色红亮亮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她又炒了一盘酸菜,拌了一盘黄瓜,盛了一大盆米饭。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郭安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妈,好吃!太好吃了!”
郭雪也夹了一块,口口地吃着,脸上全是满足。
郭春海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点点头:“不错,乌娜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乌娜吉笑了:“是肉好。野猪肉嫩,家猪比不了。”
郭海坐在妈妈怀里,看着大家吃肉,急得直哼哼,伸手去抓碗。乌娜吉夹了一块瘦肉,用嘴嚼碎了,喂给他。他吃了一口,还要,乌娜吉又喂了一口。
“这孩子,跟他哥一样,馋。”乌娜吉笑着。
一家人吃着着,有有笑的。窗外的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吃完饭,郭春海坐在院子里抽烟。乌娜吉端着一碗茶出来,递给他,坐在他身边。
“春海,今分肉的时候,贾仁义没为难你吧?”她问。
郭春海摇摇头:“没樱他想为难,但没得逞。”
乌娜吉叹了口气:“这人,迟早得惹出大事。”
郭春海没话,只是抽着烟。月光下,他的脸显得很平静,但乌娜吉知道,他心里不平静。贾仁义这个人,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长不进去,就那么膈应着。
“春海,你他以后还会不会找咱的麻烦?”
郭春海想了想,:“会。他这人,心眼,记仇。今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肯定记在心里。”
乌娜吉担心地:“那你心点。”
郭春海点点头:“我知道。”
月亮越升越高,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山里的野猪被打跑了,庄稼保住了,肉也分完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郭春海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贾仁义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还会找茬。但郭春海不怕。他站得直,行得正,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第二一早,郭春海起来的时候,乌娜吉已经在灶间忙活了。她把昨分的肥肉切成块,放在锅里炼油。肥肉在锅里滋滋地响,慢慢缩,变成金黄色的油渣。油渣捞出来,撒上盐,又香又脆,是孩子们的最爱。
郭安和郭雪还没起床,闻到油渣的香味,一骨碌爬起来,连脸都没洗就跑过来。
“妈,给我点油渣!”郭安伸着手。
乌娜吉抓了一把,分给他们俩。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吃着油渣,脸上全是满足。
“好吃不?”乌娜吉问。
“好吃!”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郭春海看着他们,笑了。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在一起,有吃有喝,平平安安,这就够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对乌娜吉:“今我去场部,问问老孟,下次什么时候再组织围猎。野猪这东西,打一次跑不远,过几还会回来。”
乌娜吉:“去吧,家里有我。”
郭春海吃完饭,穿上衣服,出了门。早晨的空气很新鲜,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远处的老黑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山上的树绿得发黑,空气里飘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自家的院子。乌娜吉在院子里晾衣服,郭安和郭雪在写作业,郭海在地上爬来爬去。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郭春海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场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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