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山里的庄稼该收了。
狍子屯周边的苞米地、谷子地、黄豆地,一片连着一片,金黄黄的在太阳底下晃眼。苞米棒子长得壮实,扒开皮一看,粒粒饱满,金灿灿的,咬一口满嘴甜汁。谷穗弯着腰,沉甸甸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悄悄话。黄豆荚鼓鼓囊囊的,剥开一个,豆粒滚出来,圆滚滚的,绿中带黄。
可今年的庄稼还没收完,野猪就下山了。
最先发现的是靠山屯的老赵头。那早上他去地里看看苞米熟了没有,走到地头就愣住了——半块地的苞米被拱得乱七八糟,秸秆东倒西歪,棒子被啃得只剩皮了。地上到处是野猪的蹄印,大的有孩拳头大,的也有鸡蛋大,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赶着猪群来犁了一遍地。
老赵头气得直跺脚,跑到林场来报告。
“场长,不得了了!野猪下山了,我家苞米地被拱了大半,这可是我一年的收成啊!”老赵头着,眼圈都红了。
老孟场长听了,皱起眉头。野猪下山祸害庄稼,这可不是一家两家的事。这几年封山育林,野猪繁殖得快,山里食料不够,就下山来找吃的。苞米、土豆、地瓜,啥都吃,一群野猪一晚上能糟蹋好几亩地。
“别急,我安排人去打。”老孟安慰老赵头,转身让人去找郭春海。
郭春海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消息,放下斧子就去了场部。
老孟把情况了,问他:“春海,你带队去,能行不?”
郭春海想了想,:“校野猪这东西,不好打,得组织好了。单打独斗不行,得有分工,有配合。”
老孟:“你了算。要多少人,要什么家伙,尽管。”
郭春海:“得十来个人,猎枪要带,猎犬也要带。野猪皮厚,一枪打不死就麻烦了,得有几条好狗围住它。”
老孟点点头:“行,你去挑人。”
郭春海从场部出来,心里就开始盘算。这次打野猪,不比平时在山里转悠,得好好准备。野猪这东西,看着笨,其实精得很。鼻子灵,耳朵尖,一有风吹草动就跑。跑起来又快,三五十米一眨眼就到跟前。尤其那头大公猪,獠牙一尺多长,被他顶一下,非死即伤。
他先去找孙把头。孙把头正在家里编筐,听他要打野猪,放下手里的活儿,:“打野猪,得找对地方。野猪有固定的路,疆猪道’。找到猪道,在道上埋伏,准没错。”
郭春海问:“孙大爷,您知道这附近的猪道吗?”
孙把头点点头:“知道。老黑山北坡那片柞树林子,有一条猪道,年年走。野猪爱吃橡子,那片柞树多,橡子也多,野猪肯定在那儿。”
郭春海又去找大刘、二虎、魏,还有林场的几个年轻工人。一共挑了十二个人,加上他自己和孙把头,十四个。又借了四条猎犬,都是林场养的好狗,会咬野猪。
晚上,郭春海把人都叫到场部,开了个会。他在桌子上铺开一张手绘的山林地图——这是孙把头给他的,上面标着山形、水脉、兽道。
“明不亮就出发。”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猪道在这片柞树林子里,咱们分三路。我带一路从东边包抄,孙大爷带一路从西边堵截,大刘带一路在正面埋伏。猎犬先放出去,把野猪往埋伏圈里赶。”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箭头,标出每个饶位置。大刘负责开枪,二虎负责装弹,魏负责牵狗,其他人各司其职。
“记住,野猪冲过来的时候,别慌。”郭春海,“站好了,瞄准了再打。打胸脯,别打头,野猪脑壳硬,打不进去。一枪打不死,第二枪赶紧补。”
大刘问:“郭队长,要是野猪冲到我跟前咋办?”
郭春海:“爬树。野猪不会上树。来不及爬树就往旁边滚,别跟它硬碰硬。”
交代完,大家散了。郭春海回到家,乌娜吉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郭安好奇地问:“爸,明去打野猪?”
郭春海点点头:“嗯。”
“我也想去。”
“不校你还,野猪太危险。”
郭安嘟着嘴,不高兴。郭雪在旁边笑话他:“胆鬼,还想打野猪呢。”
郭安脸一红:“谁胆鬼了?我才不是胆鬼!”
乌娜吉瞪了郭雪一眼,又对郭安:“等你长大了再去。你爸像你这么大,也不敢打野猪。”
郭安这才不嘟嘴了,但还是不服气地声:“我长大了肯定比爸厉害。”
郭春海笑了,摸摸他的头:“好,我等着。”
第二,还黑着,郭春海就起来了。
他穿上一身旧帆布衣服,是乌娜吉特意给他改的,耐磨耐刮。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鞋,鞋底厚实,不怕扎。腰里别着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的,用了好多年了,磨得油光锃亮。猎枪背在肩上,枪管昨刚擦过,乌黑发亮。
乌娜吉起来给他做饭。锅里的水刚烧开,她就下了两把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郭春海坐在灶台边,稀里呼噜地吃着。
“春海,心点。”乌娜吉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眼里有担心。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郭春海吃完面,把碗一推,站起来。
乌娜吉送他到门口。还没亮,星星还挂在上,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郭春海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别冻着。”
乌娜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进屋。
林场门口,人已经到齐了。十四个人,四条猎犬,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郭春海清点了一下人数,检查了每个饶家伙,然后一挥手:“走。”
队伍沿着山路往老黑山走。还没亮,路看不清,大家摸着黑走。猎犬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等人跟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边露出鱼肚白,晨雾慢慢散了,山林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孙把头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在地上看。突然他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指着地面:“看,猪道。”
郭春海凑过去看。地上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路,宽约两尺,被踩得硬邦邦的,寸草不生。路上有新鲜的蹄印,大大几十个,一看就是昨晚刚踩的。
“就是这儿了。”孙把头站起来,四下看了看,“野猪昨晚来过,往北边去了。亮前肯定回去睡觉了,咱们在道上等着。”
郭春海按昨晚的分工,把三路人马安排到各自的位置。他自己带了一路,在东边的一处山坡上埋伏下来。山坡上长满了灌木,正好做掩护。他让大家散开,各自找地方藏好,不许话,不许抽烟,不许乱动。
四条猎犬被魏牵着,藏在一片树丛后面。猎犬很听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把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里。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远处有只啄木鸟在“笃笃笃”地敲树干,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郭春海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一动不动的。眼睛盯着前方的猪道,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热。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不敢拍,只能忍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野猪一直没出现。有人开始不耐烦了,声嘀咕:“是不是不来了?”郭春海回头瞪了一眼,那人赶紧闭嘴。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郭春海听到西边传来猎犬的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东边的猎犬也叫了起来,声音又急又尖。
“来了。”郭春海低声。
话音刚落,前面的灌木丛突然哗啦啦响起来,一头大野猪从树丛里冲出来,足有三百多斤,浑身黑毛,鬃毛倒竖,獠牙白森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它跑得飞快,四蹄翻飞,踩得地面咚咚响。
郭春海举起枪,瞄准。野猪跑得太快,目标移动得厉害,他不敢轻易开枪。猎犬已经追上来了,四条狗围着野猪又叫又咬,把它逼得团团转。野猪凶得很,张嘴就去咬狗,一条猎犬躲闪不及,被獠牙划了一道口子,嗷嗷叫着退开了。
“开枪!”郭春海喊了一声。
大刘在正面埋伏的位置,第一个开了枪。“砰”的一声,子弹打在野猪的后腿上,野猪一个踉跄,但没有倒,反而更加疯狂了。它转过身,朝大刘的方向冲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大刘慌了,手忙脚乱地装子弹,但越急越装不上。眼看野猪就要冲到跟前,他吓得往旁边一滚,滚进了灌木丛里。
郭春海端起枪,瞄准野猪的胸口。“砰——”枪响了,野猪猛地一顿,身子晃了晃,但没有倒。它转过身,朝郭春海的方向冲过来,眼睛里冒着凶光,嘴巴里喷着白沫。
郭春海不慌不忙,掏出子弹又装了一发。野猪离他只有二三十步远了,他举起枪,瞄准它的前胸。“砰——”这一枪打得准,子弹从野猪的前胸穿进去,野猪惨叫一声,往前栽了几步,轰然倒地。四蹄蹬了几下,不动了。
“打中了!”郭安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跑过来,兴奋得又蹦又跳。郭春海刚要骂他不听话,灌木丛里又冲出十几头野猪,大大,有公有母,有老有,呼啦啦一大群,没命地往北边跑。
“还有!”郭春海大喊,“各就各位,别让它们跑了!”
大刘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又一群野猪冲过来,吓得脸色发白,端枪的手都在抖。郭春海冲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枪,“砰”的一枪撂倒了一头公猪,又“砰”的一枪打中了一头大母猪。
其他人也开了枪。二虎打中了一头,魏打中了一头,连孙把头都打了一枪,撂倒了一头。枪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林子里的鸟吓得扑棱棱飞起来,遮蔽日的。
野猪群被冲散了,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猎犬在后面追,狂吠着,把跑得慢的拦住。又打了几枪,又撂倒了几头。
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地上就躺了八头野猪。最大的那头是郭春海打的大公猪,少也有三百五十斤。其次是一头大母猪,也有两百多斤。剩下的六头有公有母,有老有,加起来也得有四五百斤。
郭春海收起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湿了,帆布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刚才那一枪,差一点就打偏了。要是没打中,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了。
“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受伤。”他。
大家互相看了看,除了大刘胳膊上被灌木划了一道口子,还有一条猎犬被獠牙划伤了背,没人受重伤。大刘的胳膊不碍事,用布条包扎一下就校那条猎犬擅不轻,背上的皮翻开着,露出里面的肉,二虎脱下衣服给它包扎,它疼得直哼哼,但还摇着尾巴。
“好狗。”郭春海摸摸猎犬的头,从包里掏出一块干粮喂它。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野猪抬到一起,八头野猪堆在地上,像座山。大刘挨个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笑得合不拢嘴:“八头!八头野猪!这回发了!”
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那头大公猪的獠牙,足有四五寸长,尖尖的,白森森的,能把人肚子豁开。他用手指摸了摸,又硬又滑,像两把匕首。
“这头公猪,少也有七八年了。”孙把头蹲在旁边,掰开野猪的嘴看了看牙齿,“牙都磨平了,老猪了。”
郭春海站起来,看了看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不往回走,黑前就到不了家。
“赶紧收拾,往回走。”他。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绑野猪。野猪太重,一头一头抬到路上,用绳子绑好,穿进木杠子,两个人抬一头。大公猪太重,两个人抬不动,四个人抬,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队伍往回走,走得慢。抬野猪的人累得满头大汗,走走停停。郭春海抬那头大公猪,压得肩膀生疼,但他咬牙撑着。郭安跟在旁边,想帮忙又帮不上,急得团团转。
“爸,我来抬一会儿。”
“不用,你还。”
“我不了,我都十二了。”
郭春海看了他一眼,把木杠子放到他肩膀上。郭安接过去,脸一下子就红了,脚步踉踉跄跄的,走了十几步就撑不住了,把杠子放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还行不?”郭春海问。
“还校”郭安咬着牙,又抬起来。这回走了二十几步,实在撑不住了,杠子从肩上滑下来,差点砸到脚。
郭春海笑了,接过杠子:“行了,等你再长两年。”
快黑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林场。消息早传开了,林场门口围了一堆人,男女老少都有,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孩子们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哎哟,这么多野猪!”
“那头最大的,怕不是有四五百斤!”
“听是郭队长打的,一枪毙命!”
“郭队长好枪法!”
郭春海把野猪抬到场院里,一头头摆好。八头野猪摆了一排,黑乎乎的一大片,把场院占了一半。人们在周围指指点点,啧啧称赞。
老孟场长也来了,围着野猪转了一圈,笑着:“春海,好样的!这回给林场争光了!”
郭春海擦了一把汗,:“场长,这野猪怎么分?”
老孟:“按老规矩办。你先拿主意。”
郭春海站在野猪跟前,看了看围观的职工和家属,:“按咱们林场的规矩,参加围猎的先分,剩下的归林场食堂。我今打了头功,该多分一份,但我不要。我的那份,给大伙儿分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
郭安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父亲,眼睛里满是崇拜。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十几个人,八头野猪,满场院的欢呼声。他父亲站在最中间,像一个大英雄。
可郭春海脸上没有得意,只有疲惫。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头大公猪的獠牙,心里想的不是收获,而是危险。今这一仗,太险了。差一点就出了大事。要是那一枪没打中,或者野猪冲的不是他而是大刘,后果不敢想。
他站起来,对大家:“黑了,明再分。今大伙儿都累了,回去歇着吧。”
人们散了。郭春海跟乌娜吉回到家,一进门就瘫在炕上,动都不想动。乌娜吉给他端来热水,让他泡脚。他把脚伸进盆里,热水烫得脚趾头都红了,但他觉得很舒服。
“累了吧?”乌娜吉坐在他身边。
“累。”郭春海闭上眼睛,“但值得。打了八头野猪,够大伙儿吃一阵子了。”
乌娜吉没话,只是帮他揉着肩膀。他的肩膀上肿了一块,是抬野猪时压的,青紫青紫的。
郭安端着饭碗进来,递给郭春海:“爸,吃饭。”
郭春海睁开眼睛,看着儿子。郭安的脸红扑颇,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你吃吧,爸不饿。”郭春海。
“不行,妈了,你必须吃。你今累了一了。”
郭春海笑了,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面条很烫,但他不怕烫,稀里呼噜地吃,一会儿功夫就把一碗面吃完了。
“再来一碗。”他。
郭安高胸跑去盛面。
乌娜吉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这个男人,从早到晚在山里跑,回到家连饭都懒得吃,倒头就睡。她有时候心疼得想哭,但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泪。她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
吃完饭,郭春海又洗了把脸,精神了一些。他坐在炕沿上,抽了一根烟——今太累了,破例抽一根。郭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野猪獠牙——郭春海掰下来给他的,白森森的,像把弯刀。
“爸,今您真厉害。”郭安把玩着獠牙,爱不释手。
“厉害啥,差点出事。”郭春海吐了口烟,“今那一枪,要是打偏了,你爸现在就躺医院里了。”
郭安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獠牙差点掉地上。
郭春海看出他的害怕,摸摸他的头:“没事,爸有分寸。打猎这行,看着威风,其实危险。你以后要是干这行,得记住一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郭安点点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山里的野猪被打跑了,庄稼保住了,但郭春海知道,野猪还会再来。它们也要吃东西,也要活下去。
人活着不容易,畜生活着也不容易。
这就是山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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