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狍子屯，一场大雪过后，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
老黑山裹在白茫茫的雪被子里，远远看去，像一头伏在那儿打盹的巨兽。山上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丫，有的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掉，惊起一阵雪雾。屯子里的房子都戴着厚厚的雪帽子，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袅袅地升上去，跟边的云连成一片。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一串串水晶帘子。
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边那片鱼肚白，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人一下子清醒了。
今要进山。
老孟场长昨专门把他叫去，交代了任务。林场的野生动物调查需要记录驼鹿的活动范围，尤其是冬季的迁徙路线。驼鹿这东西，夏难找，冬却好办——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清清楚楚，顺着就能找到它们的踪迹。
“春海，这回得辛苦你了。”老孟递给他一张地图，“县里要的数据，得在开春前报上去。你带几个人进山，多跑几，把驼鹿的活动路线摸清楚。”
郭春海接过地图看了看，点点头：“行，我带人去。”
他挑了四个人——大刘、二虎、三猴子、刁四。这四个人都是狩猎队里最能干的，经验足，腿脚快，人也踏实。大刘是老把式了，追踪脚印有一套；二虎力气大，能扛东西；三猴子机灵，跑得快；刁四自从跟他叔闹翻后，干活比以前卖力多了，人也踏实了。
出发那早上，刚蒙蒙亮，五个人就出发了。每人背着干粮袋、水壶、毯子，腰里别着猎刀，手里提着猎枪。脚上穿的是乌拉草编的靰鞡鞋，里头絮了厚厚的乌拉草，暖和又轻便。
郭春海走在最前面，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脚印，排成一溜，像一串珠子。
走了两个多时辰，进了老黑山深处。这里的雪更深了，有的地方能没过腰。郭春海停下来，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指着前面一片密林：“就这儿。去年这个时候，我在这片见过驼鹿的脚印。”
几个人散开，开始寻找驼鹿的踪迹。雪地上到处都是动物的脚印，有狍子的，有野兔的，有狐狸的，还有几种认不出来的。郭春海蹲下来，仔细辨认着。
“看这儿。”他指着雪地上一串巨大的蹄印。那蹄印比牛蹄子还大，深深陷在雪里，前面两个尖尖的蹄尖，后面是圆圆的蹄跟。蹄印之间距离很大，明这动物腿长，步子迈得开。
“驼鹿。”郭春海，“公的，个头不。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是昨晚上留下的。”
大刘凑过来看，问：“郭队长，您咋知道是公的？”
郭春海指着蹄印：“母的蹄印一些，步幅也。公的大，步子也大。再看这个——”他指着蹄印旁边的雪地上几道浅浅的痕迹，“这是鹿角刮的。公驼鹿的角大，走路的时候会刮到树枝。”
几个人沿着脚印往前走。驼鹿走得不快，东一口西一口地啃着树枝上的树皮。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脚印，还有被啃过的树枝，断口处白生生的，冒着新鲜的树汁味。
追了两个多时辰，脚印突然多了起来。不止一头，有好几头，大的的，深深浅浅，把一片雪地踩得乱七八糟。
“到地方了。”郭春海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前面应该有个鹿群。大家心，别惊着它们。”
几个人猫着腰，悄悄往前摸。走了一袋烟的工夫，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拨开灌木丛一看，好家伙——七八头驼鹿正在一片开阔地里觅食。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足有七八百斤，头上顶着一对巨大的鹿角，像两把大扇子。它站在雪地里，威风凛凛，时不时抬起头四下张望，耳朵转来转去，警惕得很。
“乖乖，这么大！”二虎倒吸一口凉气。
郭春海没话，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公鹿、母鹿、半大鹿，还有两头鹿，跟在母鹿身边，毛茸茸的，可爱得很。他掏出本子，记下位置、数量、活动范围，又画了几张草图。
“行了，别惊动它们。”他声，“撤。”
几个人悄悄退出去，徒远处才直起腰来。
三猴子兴奋地：“郭队长，这么多驼鹿，打一头够吃一年了！”
郭春海瞪他一眼：“打什么打？这是保护动物，不能打。咱们是来调查的，不是来打猎的。”
三猴子吐吐舌头，不吭声了。
接下来几，他们继续追踪驼鹿的足迹，记录它们的活动路线。白进山，晚上找地方宿营。宿营的地方选在山坳里，背风的地方，点一堆篝火，几个人围坐着烤火。干粮就着雪水吃，硬邦邦的，但饿了什么都香。
第三晚上，三猴子突然：“郭队长，我好像发烧了。”
郭春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他心里一紧，这荒山野岭的，发高烧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虎，大刘，你俩扶着他往回走。”郭春海当机立断，“四跟我留下，继续追。”
二虎急了：“郭队长，你们两个人，怎么追？”
郭春海：“人少有人少的办法。你们先回去，把三猴子送下山。我们俩慢慢追，追到哪儿算哪儿。”
二虎还想什么，郭春海摆摆手：“别了，快走。”
二虎和大刘扶着三猴子走了。郭春海和刁四继续往山里走。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刁四有些害怕：“郭队长，咱们还往前走？”
郭春海看看，：“走。这雪一盖，脚印就没了。得趁雪没下大之前多追一段。”
两人加快脚步，跟着那串越来越模糊的脚印，一直追到黑。黑了，雪也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能看清十几步外的脚印。
“就在这儿扎营。”郭春海选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刁四去捡柴火，自己用猎刀砍了些松枝，铺在地上当床。
篝火点起来了，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两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冻僵的手脚。干粮吃完了，只剩几块苞米面饼子，硬得像石头。郭春海把它们插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烤软了再吃。
“郭队长，”刁四突然，“您不怕吗？”
郭春海愣了一下：“怕什么？”
刁四：“在这深山老林里，就咱们两个人。万一遇上狼群，怎么办？”
郭春海笑了：“遇上了就打。咱们有枪，有刀，有火，怕什么？”
刁四没话，往火堆旁靠了靠。
郭春海看着他，：“四，你跟着我干这几个月，学了不少东西。但有一条，比什么都重要。”
刁四抬起头。
郭春海：“不管干什么，心里得有底。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该干什么，就不会慌。一慌，就什么都完了。”
刁四点点头，若有所思。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郭春海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两人裹着毯子，背靠背坐着，轮流守夜。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但郭春海不怕。他在山里待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靠着树干，慢慢睡着了。
第二一早，他们继续追踪。追到中午，终于追上了那几头驼鹿。它们正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晒太阳，悠闲得很。
郭春海掏出本子，把位置、地形、活动范围都记下来。然后带着刁四悄悄退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刁四问：“郭队长，咱们追了这么远，就为了记几个数？”
郭春海笑了：“就为了记几个数。这几个数，县里要，省里要。有了它们，就能知道驼鹿在哪儿，有多少，怎么保护。”
刁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到林场，已经是三后了。三猴子的烧退了，躺在床上养着。看到郭春海回来，他眼睛亮了：“郭队长，你们追到了？”
郭春海点点头，把本子递给老孟场长。老孟翻着那些记录，脸上笑开了花。
“春海，辛苦你们了。”他，“这趟值了。”
郭春海：“孟场长，应该的。”
从老孟办公室出来，刁四跟在他身后，突然：“郭队长，我明白了。”
郭春海回过头：“明白什么？”
刁四：“明白您的，心里有底。这趟进山，我学到了。”
郭春海笑了，拍拍他的肩：“好。以后的路，就这么走。”
窗外，夕阳照在雪地上，把整个林场都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郭春海站在窗前，看着那山影，心里踏实得很。
这一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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