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
狍子屯的早晨，冷得邪乎。窗户上的冰花厚得能刮下来一层，阳光照在上头，映出五颜六色的光。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落得白茫茫一片。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郭春海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二愣子骑着自行车冲进来。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队长，出事了！”
郭春海放下斧子，站起来：“什么事？”
二愣子：“周四癞子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好几十号人，还有那个……那个孙大疤！”
郭春海心里一沉。孙大疤？这名字他听过，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混混头子，手下有二三十号人，专门替人收账、打架、摆平事儿。这人狠，手里有过人命，但一直没被抓着把柄。
“他们在哪儿？”
“在合作社门口！金成哲正拦着，拦不住！”
郭春海套上棉袄，跟着二愣子往合作社跑。
合作社大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门口黑压压围着一群人，少有三四十号，都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手里拿着棍棒、铁链，还有几把明晃晃的砍刀。为首的两个人，一个是周四癞子，满脸得意；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看着就瘆人。
金成哲带着十几个工人堵在门口，手里也拿着家伙，但明显底气不足。对方人多，而且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周四癞子看到郭春海来了，扯着嗓子喊：“郭队长，你可算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孙大疤，孙哥，县城的！”
孙大疤走上前，上下打量着郭春海，皮笑肉不笑地：“郭队长？久仰久仰。听你们合作社这几年发了大财，生意做得挺大啊。”
郭春海没理他，看着周四癞子：“周四癞子，你又想干什么？”
周四癞子嘿嘿一笑：“郭队长，别误会。我今是带孙哥来跟你谈生意的。孙哥了，你们合作社这地盘，以后归他罩着。每个月交五百块保护费，保你平安无事。”
郭春海看着他，又看看孙大疤，：“保护费？我不需要人保护。”
孙大疤的脸沉下来：“郭队长，别不识抬举。我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话。”
郭春海：“那今有了。”
孙大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阴，那刀疤跟着一抽一抽的，看着更瘆人了。
“行，有种。”他，“那我丑话在前头。从今起，你们合作社的货车，别想平安进出县城。你们的生意，别想安稳做下去。你们的工人，别想安安生生干活。”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听你们那个贸易公司，生意挺红火。心哪半夜起火。”
完，他带着人走了。周四癞子跟在他身后，回头朝郭春海挥挥手，脸上带着那种让志的猖狂。
院子里一片死寂。金成哲走到郭春海跟前，声：“队长，这人不好惹。”
郭春海点点头：“我知道。”
二愣子急了：“队长，那咱们怎么办？真给他交保护费？”
郭春海摇摇头：“不能交。交了，他就知道咱们怕他了。以后会要得更多。”
二愣子：“那万一他真来烧咱们的店呢？”
郭春海想了想，：“晚上加派人手守着。卡车停到屯子里来，别放外面。店里值钱的东西，每晚上搬回屯子。”
金成哲：“队长，这不是长久之计。”
郭春海：“我知道。等我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孙大疤的人果然开始行动了。
先是送货的卡车被拦。车刚出县城，就被一伙人堵在路上，是“检查”。检查了半，什么也没查出来，但耽误了两个时辰，货送晚了，客户不高兴。
然后是贸易公司门口有人晃悠。不进来，就在外面转，吓得客人都不敢进门。乌娜吉气得直跺脚，可又没办法。
再然后是半夜里，有人往合作社大院里扔石头。石头砸碎了窗户玻璃，哗啦啦响，把值班的人吓得够呛。追出去，人早跑了。
郭春海知道，这是孙大疤在逼他就范。
他去找老孟场长商量。老孟听了，皱起眉头。
“孙大疤这人，我知道。”老孟，“县里公安想抓他好几年了，可一直没证据。他手下那些人，都是亡命徒，不好惹。”
郭春海：“孟场长，我不是想惹他。可他骑到头上来了，总不能忍着吧？”
老孟想了想，：“你等等。我有个老战友，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我去找找他。”
过了几，老孟带回来一个消息。孙大疤之所以这么猖狂，是因为他在县里有人。他姐夫是县工商局的副局长，姓胡，手里有权。有他罩着，孙大疤才敢这么横。
郭春海心里明白了。这是官匪勾结。
他回到家，把这事跟乌娜吉了。乌娜吉听完，脸都白了。
“春海，那咱们怎么办？人家是官，咱们是民，斗不过啊。”
郭春海：“官又怎么样？他要是犯了法，照样得进去。”
乌娜吉：“可他姐夫是副局长，谁能动他？”
郭春海想了想，：“咱们没有，别人樱省里有纪委，有监察局。他要是真有问题，就不怕没人管。”
他让二愣子去查那个胡副局长的事。二愣子路子广，认识的人多，没过多久就查清楚了。胡副局长这人，毛病不。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跟孙大疤合伙开歌舞厅，还在县城买了三套房子，都记在他舅子名下。
郭春海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了省纪委。
信寄出去后，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不知道这信能不能起作用，不知道要等多久。
半个月后，动静来了。
那上午，县里来了一辆车，直接开进了工商局。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便衣，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们进了胡副局长的办公室，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人带走了。
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都炸了锅。有人胡副局长被抓了，有人他被双规了，有人他贪污了几十万，要被枪保
孙大疤那边，也消停了。他的人不再来骚扰合作社，也不再堵路。听他自己也躲起来了，怕被牵连进去。
二愣子兴奋得不行，跑来找郭春海：“队长，成了！那姓胡的被抓了！”
郭春海点点头，没话。
二愣子：“队长，您怎么不高兴？”
郭春海：“高兴。但这事还没完。孙大疤跑了，他还会回来的。”
二愣子：“那怎么办？”
郭春海：“等着。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他回来，就有人收拾他。”
果然，过了几个月，孙大疤偷偷回来了。他不知道，公安局的人早就盯着他了。他一露面，就被抓了。
孙大疤被判了八年，他那个姐夫胡副局长被判了十二年。
消息传来，狍子屯的人都高忻跟过年似的。二愣子跑到郭春海家，兴奋地：“队长，那俩王鞍都进去了！八年！十二年！够他们受的！”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霖。
晚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月亮很亮，照得山林白花花的。
他想，这人啊，走正道，走得慢，但走得稳。走歪道，走得快，但走不远。
孙大疤和胡副局长，就是走歪道的。
走了十几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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