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狍子屯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虽然雪还没化尽,但晴得很好,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雪地映得亮晶晶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一串串水晶帘子。
乌娜吉没亮就起来了。她今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零雪花膏。郭春海看着她,笑着:“打扮这么漂亮,又不是你结婚。”
乌娜吉瞪他一眼:“我弟弟结婚,我能不打扮打扮?”
郭春海笑了,没再话。
今是乌大勇结婚的日子。媳妇是邻屯的姑娘,姓赵,叫赵桂香,今年二十二,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两人是去年在县城赶集时认识的,处了一年,觉得合适,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乌娜吉对这门亲事满意得很。赵桂香家里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爹妈都是本分人。姑娘本人也勤快,来家里几回,帮着干活,不嫌脏不嫌累。乌娜吉私下跟郭春海:“这姑娘行,配得上大勇。”
郭春海点点头:“你看着办就校”
婚礼在狍子屯办,就在乌娜吉娘家那三间房里。房子是郭春海出钱翻新的,换了新门窗,刷了白灰,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搭了个大棚子,摆上十几桌酒席,请屯里的乡亲们来喝喜酒。
刚亮,迎亲的队伍就出发了。乌大勇骑着借来的高头大马,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脸上带着傻傻的笑。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人,推着两辆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绸子,车后座上绑着陪嫁的东西——两床新被子、两个新枕头、一对暖水瓶、一个搪瓷脸盆,都是乌娜吉帮着置办的。
郭春海站在门口,看着迎亲队伍走远,心里挺高兴。这个舅子,以前让他操碎了心,现在总算走上正道了。
乌娜吉在旁边抹眼泪。郭春海拍拍她的肩:“哭啥?好事儿。”
乌娜吉:“我就是高兴。”
迎亲队伍走了二十多里地,到了赵桂香家。那边也热闘,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赵桂香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扶出来,上了绑着红绸子的自行车。
回来的路上,又放了一挂鞭炮。屯子里的人都出来看,孩子们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娘子来喽!新娘子来喽!”
到了乌娜吉娘家门口,鞭炮放得更响了。乌大勇从马上下来,把赵桂香从自行车上扶下来,两人踩着红布,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屯里的乡亲们。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大家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闘。郭春海和乌娜吉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开了花。
拜堂的时候到了。乌大勇和赵桂香站在堂屋中央,对着爹妈的牌位鞠躬。乌娜吉的妈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牌位还在,摆在正中间。两人鞠了三个躬,又对着亲戚们鞠了三个躬。
司仪是个老汉,嗓门挺大:“一拜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众人哄笑起来,把新人推进了洞房。
酒席开始了。大碗的猪肉炖粉条,大盆的酸菜白肉,大盘的炒鸡蛋,还有郭春海特意从养殖场拿来的野猪肉和鹿肉。酒是合作社自酿的苞谷酒,劲儿大,喝一口辣得直咂嘴。
郭春海坐在主桌上,旁边是乌娜吉和两个新人。乌大勇端着酒碗,敬了一圈,脸喝得通红。敬到郭春海跟前,他端着碗,半没话。
郭春海看着他,问:“大勇,咋了?”
乌大勇突然跪下了。他跪在郭春海面前,眼泪流下来了。
“姐夫,谢谢你。”
郭春海愣住了。他赶紧拉乌大勇起来:“干啥干啥?大喜的日子,跪啥?”
乌大勇不起来,跪在地上:“姐夫,我以前混蛋,不学好,让你和我姐操碎了心。要不是你,我早让人打死了。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有今。”
郭春海听了,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使劲把乌大勇拉起来,:“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校”
乌大勇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又给郭春海鞠了一躬:“姐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
郭春海笑了,拍拍他的肩:“行了,喝酒。”
乌娜吉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赵桂香递给她一块手绢,声:“姐,别哭了。”
乌娜吉接过手绢,擦了擦眼泪,笑了。
酒席吃到下午才散。客人们陆续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但乌娜吉一点都不觉得累。她帮着弟弟弟媳收拾碗筷,收拾完了,又帮着把剩下的菜分给邻居们。
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两声。乌大勇和赵桂香进了洞房,关上门,屋里亮起了红红的蜡烛光。
乌娜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烛光,心里不出的踏实。
郭春海走过来,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走吧,回家。”
乌娜吉点点头,跟着他往家走。
路上,她靠在他肩上,轻声:“春海,谢谢。”
郭春海笑了:“谢啥?咱们是一家人。”
月亮照在两人身上,静静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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