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而许多时候打开房门的第一眼便是洛无锋在院前练剑。
她时常看上一会儿，出其不意地冲到他面前，陪他过上几招，而他要顾及手中长剑不山她，自然会连退几步行，久而久之，他便干脆改为练木剑了。
一日初雪，他照常早起练剑，而这日，程渺却迟迟不见出来，他停下望着她的房门，很是纳闷。
正在此时，忽有一个雪球砸在他身上，他猝不及防挨了一下，一转身只见她距自己不过三步之遥，她朝他伸出一掌，他急忙将木剑置于身前才堪堪挡下。
她这一掌内力甚是深厚，将他逼着倒退了几步，眼看就要倒下，程渺又闪身到他身侧，揽住了他的肩。
他们二人身量悬殊，她托着他却毫不费力，还颇有几分“美救英雄”的味道。
程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笑起来：“洛副使，原来你近看这么好看。”
洛无锋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将剑往地上一杵，转身站起来。
此刻他们更是近在咫尺，他朝她的脸一点点迫近，唇边挂着一丝邪气的笑容：“那再近一点呢，渺儿……”
她的面颊霎时变红，一时不知该什么，只是眨着眼睛，连躲闪都忘了。
正当他的额头距她不过毫末时，他忽而直起身子，看着她轻笑道：“渺儿脸红的样子也甚是好看。”
“你……”她闻言蹙起眉，眸中含了些委屈，“原来只是在逗我。”
他听着她这话，听出来她有些不快，急忙道：“我并非在逗你，我是真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才不在乎呢。”她低下头嘟囔着，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她随便走着，便走到了处理事务的红鸾阁，见郭顶鸿正忙着吩咐什么，她便在原地等候他忙完。
郭顶鸿吩咐完便注意到了她，朝她笑道：“渺儿，何事？”
“姐夫，姐姐已然下山五日了，她可是一山之主，到底有何重要的事她要去这么久？”她找了个座位坐下，问他道。
郭顶鸿闻言，迟疑了一下，好似才意识到这件事，思索了片刻，对她道：“需要尊主亲自出马的，自然不是简单的事。渺儿，你应当也知道，武林大会即将召开，你姐姐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可不好坐稳，所以麻烦些也属正常。”
“可也不至于这么久还不回啊，姐夫，要不你派些人去寻吧？”
他考虑了一会儿，点头道：“好，那我马上命向令主带人下山去寻，好让咱们的二姐放心。”
程渺笑着低下头，却没注意到郭顶鸿的笑容有了变化。
向鸣城动作很快，将近黄昏便将程漪寻了回来，只是他的脸色，实在是很不好看，而当他将程漪带出来时，程渺直接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昔日意气风发的大姐、温和可亲的明霞山尊主此时满身青紫、头发蓬乱，她的眼神游离惊恐，不敢让人靠近。
“姐姐……”程渺蹲下身来，伸出手想要碰她，却被她迅速逃开。
身旁的郭顶鸿看见这一幕，同样蹲下在她身前，面容很是悲戚，目光中却隐藏了一丝不满。
“是谁将姐姐弄成这样的？”程渺站起来，带着哭腔问向鸣城。
“寻到大师姐时，她便是如此模样在一处破庙中，我们等了两个时辰，果然将那伙热到，已然带回来了，听候郭副尊主与师姐发落。”他拱着手回答。
“可查到他们是什么人了？”郭顶鸿抬起头，双眼微眯，问道。
“一帮江湖狂徒罢了，查不到什么。”向鸣城着，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女子，迟疑道，“不过，他们言语间好似提到……江令主。”
一闻此言，所有人都猛地望向江婉玉，她见此状况，神情慌乱地后退一步，面色苍白地摆着手道：“我、我不知道……”
只有程渺没有看向她，而是心头一震，看了一眼洛无锋，而他好似也知道了什么，用眼神示意她镇定下来。
此时江婉玉成为众矢之的，程渺吸了下鼻子，站出来道：“别急着下定论，先将那些人带上来吧。”
向鸣城依言命人将那些人押上大堂，而待第一人出现时，程渺已了然所有，浑身微颤着，满眼皆是怒火。
她低下头望向正瑟缩成一团的姐姐，泪水忽而流了下来，又被她迅速拭去。
押上来的人，正是程渺住在京中那日碰上的那群大汉，原本以为他们会对明霞山的人敬而远之，却不想竟用这种阴狠恶毒的手段。
程渺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走上前去指着程漪问他们：“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那大汉望着她明显惊住了，又看向她指的方向，有些惊骇：“她……你……她不是江婉玉吗？”
她证实了心里的想法，再也抑制不住愤怒，闭上双眼，随后一脚踹在那大汉胸口，只见他下一刻便砸到堂柱上，落下时连地都震了一震，其余人也皆被撞伤，皆口喷鲜血。
这一脚她只用了一成内力，那些壮汉看过去约摸有两百斤重，竟如此被她给踹了出去，实在是匪夷所思。
程渺从未在众人面前显露过武功，因为程漪将她护得很好，不论何时都无需她出手。
可是，从今往后，姐姐再也不能保护她了。
此时几个大汉悉数晕了过去，看来是问不了话了，众人正在窃窃私语时，一个清脆但稍显冰冷的声音响起：“来人，将他们阉了，丢到后山。”
言毕，程渺艰难地扶起不停挣扎的姐姐，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发现郭顶鸿正沉思着，她唤了一声“姐夫”，他回过神来，同她一起扶着。
夜里，程渺因为想着姐姐，根本就睡不着，于是起身坐到院子里。
洛无锋就在隔壁，听到动静立马就醒了，披了外袍出门，只见她穿着一身单衣坐在石桌上一动不动。
他蹙了蹙眉，回屋随手捞了一件棉袍，大步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随后也坐上去陪她。
她转过头见是他，回过头淡淡道：“无锋，我知道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姐姐，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被……”最后她还是哽咽了。
“你并非有心，是那些人蓄意报复，尊主不会怪你的。”
“你知道吗，时候父亲让姐姐好好保护我，因为我是妹妹，所以任我如何贪玩任性、打架惹祸，姐姐都护着我，不让我受一丝委屈，可如今……”
“尊主放心不下你，便一定会好起来的。”
“从今往后，我不需要姐姐保护了，换我护着她。”她着，泪珠便滚了下来。
洛无锋抬手给她拭着泪，动作轻柔，语气亦轻柔：“那从今往后，渺儿护着尊主，我来护你便是。”
“你又能护我多久呢，你不过是一个副使罢了。”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护你一辈子。若是你接受我的心意，我也可以不只是一个副使。”
程渺沉默了很久，她当然会接受，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挂念姐姐多一些。
她下了桌，没有看他，只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姐姐”便裹着棉袍离开了。
程漪的失心疯寻了许多大夫来瞧，但他们都她受的刺激太大，恐怕很难再恢复心智了。
如今山中事务全权由郭顶鸿处理，山里到还不算群龙无首。只是自从程漪出事，他身为副尊主及准姑爷，去看她的次数却寥寥无几，众人只当是他太忙，可程渺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每一日都要去看姐姐，程漪此时还是怕人接近，连沐浴和就寝都要点穴才能让她消停，这显然不是好办法，可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一日清晨，程渺不知为何醒得比以往都要早，而且心慌不停。
洛无锋如常练剑，见她醒了，笑着停下，却见她神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比我练剑出的汗还多？”他擦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做噩梦了？”
“不是，我……”
她话还没完，便从院外跑进一个神色惊惧的侍女，颤着声道：“二姐，尊主她……”
“姐姐怎么了？”程渺快步走到她面前问道。
“尊主误服毒药，已然……”
“什么？”程渺闻言，顿觉如雷轰顶，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仿佛身体麻木了一般，声音颤抖着，“姐姐……她、她怎么会误服毒药？”
“尊主的房中原本就有一些毒药，只是藏得隐蔽，属下们也不知在何处，想来是尊主自己翻腾出来了。”
程渺听完，顾不上怪罪她，立马朝程漪的房间跑去，洛无锋急忙跟上。
还未靠近，她便听见了稀稀落落的哭声，到门前时，只见众人都在门外低声哭泣。
她流着泪踏入房门，榻上的程漪此时嘴唇泛紫，锦被盖得很是严实。
这时郭顶鸿方姗姗来迟，站在门外，面目悲伤。
程渺守在程漪的尸身旁，泪水已然苦干，却还是不肯离去。
她将手探入锦被，想最后握握姐姐的手。
程漪的手已然冰冷，她刚握住，却感觉到她的手里有一样东西。
她起身时，身子已经酸痛。走出房门，她淡淡地看向郭顶鸿，对他道：“看完最后一眼，就让姐姐入土为安吧。”
他点头进去，程渺此时却转过身，将目光钉在了他身上，情绪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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