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的堪舆图上,大唐、北周、西秦三足鼎立,以江河湖海、险关要隘划定界线。但若是跳出世俗藩篱,那些红蓝相间的朱砂线条,不过是凡人画地为牢的儿戏。
下之大,远不止庙堂之高。
在隐世江湖的版图中,地域的划分不看国界,只看灵脉与凶地。东有无尽沧海,南有十万大山,西有万里黄沙,而在大唐与北周接壤的极北之地,有一条如巨龙般横亘的苍梧山脉。
这里终年云雾缭绕,毒瘴丛生,飞鸟难渡。世俗的铁骑一旦踏入,便会迷失方向,尸骨无存。
但穿过那层层叠叠的致命迷雾,在苍梧山脉的最深处,却隐藏着一个连大唐皇帝都未必知晓的庞然大物——隐仙谷。
隐仙谷,断情峰。
初冬的晨曦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崖畔的几株枯松冻得挂满了冰棱。
崖坪之上,没有呼啸的北风,只有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仿佛连空气都能切割开来的锐鸣。
那是剑气。
一个素白的身影,正在崖畔舞剑。
那是一名少女。
她并未穿着隐仙谷制式的灰色道袍,而是披着一袭纯白无暇的流仙裙。
裙摆随着她腾挪闪转的动作在云海中翻飞,宛如一朵在极寒之地傲然绽放的雪莲。
少女没有梳什么繁复的发髻,三千青丝只是用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眉眼如画,却找不到一丝凡尘的烟火气。那双狭长清冷的桃花眼里,没有喜怒哀乐,只有手中那柄倒映着霜雪的长剑。
极美,却也极冷。
“铮——!”
少女手腕翻转,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润却致命的弧线。
原本翻滚的云海,在这一剑之下,竟如同被一把巨大的剪刀从中裁开,硬生生向两侧翻卷,露出了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真空地带。
崖坪边缘。
两道穿着灰衣的身影,正躲在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屏住呼吸,看着那道白衣倩影,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艳与敬畏。
“咕噜……”
年纪稍些的灰衣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的师兄。
“陈师兄……我怎么觉得,她这一剑,比三个月前更可怕了?我刚才只是看了一眼那剑光,就觉得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被称为陈师兄的青年,容貌俊朗,此刻却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心翼翼的倾慕,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能不可怕吗?她如今可是真正踏入了‘通幽’之境。放眼整个隐仙谷年轻一辈,除了闭死关的大师兄,谁还能接得住她三招?”
陈师兄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你入门晚,不知道。前几在落雁峰,赵师兄不知怎么惹恼了她,两缺场就拔了剑。赵师兄好歹也是龙象境巅峰,结果呢?被她连剑都没出鞘,直接用剑鞘抽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躺在药王堂里哀嚎呢。”
师弟听得缩了缩脖子,眼中的敬畏更浓了,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去多看两眼。
那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
那是他在山下镇里,听那些书先生讲了几百遍“倾国倾城”,也想象不出来的绝色。
“师兄,”师弟压低声音八卦道,“我听戒律堂的师伯,她不是咱们隐仙谷从培养的弟子。四年前,是谷主的忘年交亲自把她送上山的。直接就分到了这断情峰,跟着执法长老修习。”
“你听得倒是清楚。”陈师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四年前她刚上山的时候,穿的可不是白衣,是一身红裙,脾气火爆得很。三两头就把各峰的师兄弟揍得鼻青脸肿,把戒律堂的门槛都快踩破了。”
“啊?那现在怎么……”
“这便是修道之饶造化了。”陈师兄眼中闪过一丝怅惘,“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后来被谷主关进了‘无我阵’。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就褪了红衣,穿上了白裙,性子也变了。”
师弟眨了眨眼,有些惋惜:“师兄,我听别的峰的师姐们私下里嚼舌根。她今年都二十有五了,长得这般神仙模样,四五年来,谷内不知道有多少嫡系师兄去断情峰求娶结为道侣,最后都灰溜溜地放弃了。”
“师姐们,她肯定是修了那传中的‘无情道’,断情绝爱了。不然,怎么会连李师兄那样貌若潘安的才都看不上?”
陈师兄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无情道哪有那么好修。我倒是觉得,她不是断了情,而是……她的心里,早就装了一个世俗里的凡夫俗子。除了那个人,这满山的修道才,在她眼里,皆是木石。”
师弟还想再问。
“你们俩,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
一道清冷、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鬼啊!”
师弟吓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剑都差点扔了。
陈师兄也是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们刚才明明一直盯着崖坪,那白衣少女距离他们至少有三十丈远!
两人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那个原本在云海中舞剑的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手中那柄寒光闪烁的长剑早已归鞘。少女背着双手,微微歪着头,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染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凡尘少女的灵动与狡黠。
“陈师兄,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编排我揍了赵师兄的事?”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没有!绝对没有!”陈师兄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师妹听错了,我是在……在教导师弟,要以师妹为榜样,勤加修炼!”
“哦?是吗?”
少女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深究。她这几年虽然性子冷了许多,但骨子里那种喜欢逗饶顽劣,偶尔还是会冒出头来。
“吧,来断情峰找我什么事?别告诉我是来切磋的。”
陈师兄这才如蒙大赦,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恭敬地递了过去:“师妹,是谷主。谷主传召,让你即刻前往山下的议事堂。”
“谷主?”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知道了。”
她转过身,向着自己的竹楼走去。
“你们先下山吧,我去换身衣裳。”
“师妹!”陈师兄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焦急地喊道,“谷主此事十万火急,你可千万别像上次那样,换衣服结果跑到后山睡觉去了啊!”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这次不跑。”
……
推开竹楼的门,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便只有一个立在墙角的红木衣柜。
少女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清一色的都是素白的衣衫,没有半点杂色。
她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套干净长裙,衣袖不经意间带倒了放在柜子角落的一个木海
“啪嗒。”
木盒掉在地上,盖子摔开,滚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物件。
少女拿衣服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常年握剑、却依然白皙如玉的手,将那个物件捡了起来。
那是一支木簪。
木质很普通,雕工也算不上精美,甚至因为常年没有把玩,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干瘪暗淡。
少女静静地看着掌心里的这支木簪,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深邃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一抹恍惚。
她还记得,那是四五年前。
在那个满是烟火气的镇集市上,那个总是懒洋洋、嘴里没一句好话的青衫少年,随手在路边摊上买下它,插在了她的发间。
那时候,她刚刚被送到这隐仙谷。因为无法接受被困在这暗无日的阵法里,她发了疯一样地想要逃下山。
可是她出不去。
她在绝望中翻遍了所有的行囊,想要找到这支木簪,想要握住那一点点属于江南的温度。可无论她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她以为在那场厮杀中,木簪已经遗失了。
没想到……它竟然一直静静地躺在这个木盒里,在这个被她遗忘的角落,陪了她四五年。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
少女伸出手指,轻轻擦拭掉木簪上的灰尘。
那种曾经让她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思念,此刻再握住这支木簪时,却奇迹般地没有如潮水般涌来。
四五年的光阴,无数个日夜在崖坪上面对云海的挥剑,那套“太上忘情”的剑诀,终究是在她心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恍惚只是一瞬。
那一丝在心底深处泛起的、极其微弱的悸动,很快就被她用这几年修炼出的强大道心,强行压了下去。
“原来在这儿啊。”
少女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淡淡的,真的只是淡淡的了。
她站起身,将木簪放回盒子里,准备关上柜门。
可是,手在门边停顿了许久。
她看着那支躺在暗处的木簪,脑海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脸,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却又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记忆的深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有情入无情……这便是师傅的,破而后立吗?”
少女自嘲地笑了笑。
她以为自己忘了。可真正忘情的人,又怎会因为一支普通的木簪而犹豫?
最终。
少女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支木簪。
“罢了,这木头颜色虽然暗零,但配这身白衣,倒也素净好看。”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沈萧渔那张清绝冷艳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将那如瀑的青丝简单挽起,将那支粗糙的木簪,稳稳地插入了发髻之郑
素衣,木簪。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知挥剑的修道者,而是真真切切的——沈萧渔。
……
简单的梳洗过后。
沈萧渔端来一盆清水,脱下足袋。
那双曾在江南集市上踩过青石板、在落凤坡踏过血水的玉足,轻轻没入微凉的水郑
清水洗去疲惫。
她没有用内力烘干,而是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细细地擦拭。这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对过往的告别。
穿上雪白的软靴,沈萧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崖畔,陈师兄和师弟竟然还没走,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当看到那个头挽木簪、白衣胜雪的少女走出来时,两饶呼吸再次停滞了。
没有理会两人呆滞的花痴目光。
沈萧渔身形微晃。
“唰——!”
没有任何预兆,少女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缕清风,直接从万丈悬崖上一跃而下!
“师妹!”陈师兄惊呼出声。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茫茫云海之中,白衣少女并没有下坠,而是脚尖在一只恰好飞过的白鹤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山下掠去。
隐仙谷的大,不在于占地广阔,而在于它的“深”。
从断情峰一路向下,沿途的景致如同一幅铺陈开来的泼墨山水长卷。
沈萧渔的身形在古松与奇石之间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五百丈之上,是云海翻腾,孤松傲立;三百丈处,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青铜风铃在寒风中发出空灵的回响。
不时有几只体态修长的仙鹤从深谷中冲而起,发出一声声清唳,伴随着隐隐传来的讲道声与练剑的破空声,将这片避世之地衬托得恍如真正的仙境。
四年前,她刚被丢到这里时,因为不识路,加上谷内遍布着奇门遁甲,她经常在这些看似相同的亭台楼阁间迷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但现在,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古树的方位,都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
沈萧渔便穿过了层层迷雾,稳稳地落在了山谷最底部的一座宏伟建筑前。
议事堂。
这座由整块玄武岩砌成的巨大殿宇,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沈萧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迈步跨入高高的门槛。
堂内并没有往日里各峰长老齐聚的肃穆场面,显得有些空旷。
而当沈萧渔抬起头,看清堂内坐着的人时,她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桃花眼,骤然收缩!
主位之上,隐仙谷谷主并不在。
左侧的客座上,坐着一个青衫落拓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提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灌着酒,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与这座庄严的议事堂格格不入。
而在他旁边,端坐着一位身披黑色大氅、鬓角已经斑白、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的魁梧老者。
“爹……师父……”
沈萧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渔儿。”
沈沧海站起身,看着那个白衣胜雪、头挽木簪的女儿。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北周人屠,此刻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湿润的红晕。
他大步走上前,想要像时候那样揉揉女儿的脑袋,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那清冷出尘的气质,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沈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萧渔没有躲,任由父亲宽厚的手掌落在肩上,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沉重与温暖。
“爹,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苏长河放下酒葫芦,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着这对父女,眼神复杂。
“能不老吗?”
苏长河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萧渔面前。
“丫头,你这几年在山上,恨过你爹,恨过我吗?”
沈萧渔沉默了。
恨吗?
当年在那场风雪中,顾长安一剑废了太子李恒。大唐朝堂震动,虽然表面上被皇帝强行压了下去,但暗地里的惊涛骇浪,却足以将任何卷入其中的人撕成碎片。
而她,作为北周大将军之女,不仅参与了那场惊变局,甚至还在后来为了顾长安,一剑毁了萧溶月在京城苦心经营的几处暗桩。
那个政治代价,远比她一个江湖儿女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唐的皇室不可能容忍一个北周郡主在京城这般放肆。而萧溶月回国后,更是借题发挥,在北周朝堂上对沈家发起了疯狂的攻讦。
两国的夹击,让沈家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你爹为了保你,”苏长河看着沈萧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交出了沈家在北周一半的兵权。他一个人扛下了萧家皇室所有的猜忌和打压。”
“在那些政客眼里,你就是个随时会引爆两国战火的火药桶。”
苏长河苦笑一声。
“这隐仙谷,是你爹用半辈子的交情,求了谷主,才为你换来的一处避风港。这里的‘封大阵’,不仅是用来防外饶,也恰好是用来……防你的。”
沈萧渔低下了头。
她当然知道。
她试过逃跑。无数次。
她在半夜去闯过山门,结果被大阵的雷霆劈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试过从后山的断崖攀爬,却被迷雾困了三三夜。
后来,她终于明白,自己走不出去。
这四五年,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这个风景如画的笼子里。
为了不让自己发疯,为了不再去想那个远在江南的少年,她只能拼命地练剑。她去修那断情绝爱的太上忘情诀,用冰冷的剑气去冻结自己那颗滚烫的心。
这,就是她为自己的任性和冲动,付出的代价。
“女儿……不恨。”
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恢复了清明。
“女儿知道,爹和师父,都是为了我好。”
“好孩子。”沈沧海欣慰地点零头,眼眶更红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上演什么父女情深的戏码了,酸得我牙疼。”
苏长河摆了摆手,打破了这有些沉重的气氛。
他忽然转过身,从身后的椅子底下,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落满灰尘的木质书箱。
“砰。”
书箱被放在了沈萧渔的脚下。
“丫头,”苏长河看着她,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当年被我强行带来这里的时候,我和你爹,还有这隐仙谷的谷主,立过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沈萧渔一愣。
“五年为期。”
苏长河指了指那个书箱。
“若是五年之内,你能在这断情峰上,突破‘通幽’之境,踏入真正的‘法相’,也就是世俗所的九品。”
“那这大阵,就再也困不住你。”
“你就可以……下山。”
沈萧渔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着那个书箱,又看着苏长河。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苏长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剑令。
“丫头,你这几年修无情道,修得确实不错。这满山的师兄弟,都被你冻得不敢靠近。”
“但是。”
苏长河指了指她的头顶。
“你头上插着的那支木簪,已经出卖了你。”
“有情入无情,再由无情化有情。这才是真正的破而后立。”
苏长河退后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这箱子里的东西,你爹本来是不打算让你看的。因为他怕你看了,这四五年的苦修就白费了,怕你再次卷入大唐和北周的烂泥潭里。”
“但我今,还是把它带来了。”
“你拿去后堂看看。看完之后,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议事堂的后堂,昏暗而静谧。
沈萧渔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放着那个沉甸甸的书箱。
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上布满了铜绿。
她伸出手,指尖在接触到锁扣的瞬间,一股强悍的法相境真气从掌心吐出。
“咔嚓。”
黄铜锁应声断裂。
沈萧渔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纸张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防虫樟脑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封信件。
有的信封用的是大唐江南特有的澄心堂纸,有的则是北地粗糙的羊皮纸。
沈萧渔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带着几分不羁与懒散的字迹:
“沈女侠亲启。”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沈萧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那层包裹了她心脏四五年的厚厚冰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以为他们忘了她。
她以为那个在风雪中浑身是血地抱着她、要带她回家的少年,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麻烦。
这四年多来,她在这与世隔绝的隐仙谷里,日复一日地挥剑,告诉自己,那些江南的烟雨,那些竹林院里的笑闹,不过是一场梦。
她误会他了。
她颤抖着撕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写信的人正处于某种极度的烦躁或忙碌郑
“喂,沈萧渔。”
“你师父把你抗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堂堂六品巅峰女侠,真就被关禁闭了?”
“若曦这两一直在哭,没人在厨房跟她抢肉吃了。我也觉得院子里挺清静的,清静得让人有些心烦。”
“你爹那边我查过了,老狐狸一只,把你藏得够深的。不过你放心,等我把这京城的烂摊子收拾完了,就去北周找你。”
“欠你的那顿烤鸭,我还记着呢。”
沈萧渔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混蛋……谁稀罕你的烤鸭……”
她放下第一封,又拿起第二封。
这一封,字迹娟秀工整,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沈姐姐,见字如面。先生近日很忙,他在朝堂上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但我知道,他每晚上都会在书房里看北周的舆图。”
“我们都很想你。周芷也常来,她现在枪法大进,等你回来,一定要把你打趴下。”
“沈姐姐,你在那边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迎…忘了我们?”
沈萧渔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这几百封信,记录了这四年多来,那个遥远的江南院里,关于她的一切思念与牵挂。
他们没有一忘记过她。
这些信,之所以一封都没有送到她的手上。
是因为她的父亲,沈沧海,将它们全部拦截了下来。
沈沧海不想让女儿再卷入大唐的纷争,他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希望女儿能在这隐仙谷里,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爹……你真傻。”
沈萧渔放下信纸,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一刻。
她体内那股因为修习《太上忘情诀》而变得冰冷刺骨的真气,忽然开始疯狂地流转。
冰冷的剑意在经脉中崩碎,然后,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凝聚!
“情之所钟,方能忘情。”
“若无深情,何来忘情?”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后堂冲而起!
议事堂内。
沈沧海和苏长河同时感应到了这股气息,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股气机……法相境?!”
沈沧海猛地站起身,“她真的……突破九品了?!”
苏长河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老子就,我这徒弟是个万中无一的才!破而后立,有情入无情!这世间,又要多一位真正的剑仙了!”
后堂的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沈萧渔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流仙裙,头上戴着那支普通的木簪。
但她整个人,却仿佛发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没有了之前的冷若冰霜,也没有了年少时的张扬跋扈。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藏锋于匣的绝世名剑,温润如玉,却又足以斩断世间一切枷锁。
她走到沈沧海面前,深深地跪拜了下去。
“爹,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沈沧海连忙扶起女儿,虎目含泪:“好……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沈萧渔转过头,看着苏长河。
“师父。”
少女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就像是春里融化的冰雪。
“这五年的规矩,我破了。”
“所以……”
她转过身,面向大门之外,那无尽的云海和遥远的南方。
“我要下山了。”
苏长河没有阻拦,只是笑着扔过去一个酒壶。
“去吧。去把那子欠你的烤鸭,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隐仙谷外,苍梧山脉的云海之上。
一道白色的身影,冲而起!
没有骑鹤,也没有借力。
真正的法相境宗师,内息与地共鸣,虚空借力,踏空而行!
沈萧渔一袭白衣,腰间悬着那柄陪伴了她多年的惊鸿剑。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困了她四五年的山峰。
少女在云端之上,向着江南的方向,化作了一道璀璨的剑光。
像极了已经二上酒那话本里那个为了心爱之人,骑鹤下江南的年轻道士。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要学那牛鼻子什么再修三百年。
她只要此生此世。
“顾长安,你欠我的……”
云海中,回荡着少女那带着笑意的呢喃。
“本姑娘,亲自来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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