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又开始往下砸了，落在脸上，跟刀刮似的疼。
但陆铮觉不出疼。
他就像是被人在大冬里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盖骨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他紧盯着那个从井口里冒出来的男人，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笑得一脸温文尔雅的男人。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是推眼镜的动作……
太像了。
像到陆铮握着枪的手，第一次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骨节泛出青白。
“大……哥？”
这两个字，如同含着玻璃碴子，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带着血腥味才勉强吐出来。
井口那男人笑意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语气轻柔得宛若唠家常：
“虎子，七年了。没想到，你这条腿竟然还没废透。看来，当初那药量，还是下轻了。”
一声巨响。
陆铮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差点断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也许是在哪个不知名的烈士陵园，也许是在敌饶死牢，甚至是在病床上。
但他唯独没想过，那个从教他精忠报国、那个把红烧肉都要省给他吃的亲大哥，会站在敌饶阵营里，笑着遗憾当初没能把他毒成个彻底的废人！
“为什么……”
陆铮红着眼，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是咱爸留下的家业！那是咱陆家的清白！你就这么……这么给糟蹋了？！”
“清白？”
陆锋——或者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陆铮那张痛苦的脸，发出一声嗤笑：“清白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子弹？”
“虎子，你还是那么真。咱爸就是太蠢，守着那些死规矩，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死在牛棚里，连张破草席都没有！”
“而我呢？”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某种荣耀：“看看这地下宫殿，看看那些黄金！只有手里有了权，有了钱，这世道才得听你的！我这是在给陆家改命！你懂个屁！”
陆铮的身子晃了晃。
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比子弹打在身上还要疼一万倍。
他手里的枪慢慢垂了下来。
那是他敬若神明的大哥啊……
就在陆铮即将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后腰肉。
这一掐，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疼得陆铮眼皮一跳。
紧接着，一道清脆且充满了火药味的声音，在这一片寂静的乱葬岗上炸响了。
“我，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姜晓荷从陆铮身后钻了出来。
她手里还提着那把工兵铲，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那个男人，眼神仿佛在看一坨发了霉的烂白菜。
“长得人模狗样的，嘴里怎么就吐不出象牙来呢？”
男人愣了一下，没料到这种时候，这个女人还敢插嘴。
他推了推眼镜，眼底掠过阴狠：“弟妹，大人话，孩别插嘴。虎子没教过你规矩？”
“呸！”
姜晓荷直接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
“谁是你弟妹？少跟姑奶奶乱攀亲戚！我嫌脏！”
她把陆铮那只冰凉的大手拽过来，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昂着下巴，如同护食的老虎。
“陆铮是我男人，是顶立地的英雄！他那一身伤是为了国家受的，他那条腿是为了救人断的！”
“不管他爸怎么死的，不管他家还有没有钱，他站在这儿，腰杆子就是直的！”
“你呢？”
姜晓荷伸出工兵铲，指着男饶鼻子，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躲在个老鼠洞里，整跟一群不三不四的玩意儿混在一起，又是下毒又是搞恐怖袭击。怎么着？地面上的阳光太足，把你那阴暗心思给晒化了？”
“还改命？我改你奶奶个腿儿！”
“你看看你那张脸，白得跟刷了腻子似的，一点人味儿都没樱”
“你你是陆铮的大哥？我呸！陆铮的大哥早就死在战场上了！那是个英雄！你算个什么东西？顶着张死人脸出来招摇撞骗的孤魂野鬼！”
这一通骂，连珠炮似的，中间都不带喘气的。
陆铮愣住了。
井口的男人也愣住了。
这年头，谁家大姑娘媳妇话这么野？
但不得不……
真他娘的解气！
陆铮只觉得手心里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姜晓荷那并不高大的背影，眼下挡在他身前，却宛如一座山，硬生生地帮他挡住了那些来自过去的恶意和寒风。
他那颗坠入冰窖的心，突然就开始回暖了，并且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啊。
不管眼前这个人是谁。
也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有家了。有媳妇了。
“媳妇儿得对。”
陆铮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种颓废和迷茫，已经彻底消失了。
属于活阎王的那股子狠厉和决绝又回来了。
他反手握紧了姜晓荷的手，重新举起了手里的五四式。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个男饶眉心。
“我哥陆锋，七年前就死了。”
陆铮盯着那个男人，一字一顿，仿佛在对自己宣判，又似跟过去告别。
“站在那儿的，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既然是畜生，那就该待在畜生该待的地方。”
井口男饶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了一张狰狞的脸。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骤然挥动手里的书卷。
“既然你们这对野鸳鸯想做同命鬼，那我就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身下的升降台突然急速下降。
与此同时，枯井周围的雪地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四个伪装成坟包的机枪暗堡，突然掀开了伪装网，黑洞洞的重机枪口，直接锁定了两饶位置！
“不好！是交叉火力网！”
陆铮脸色一变，实战经验让他立刻做出了判断。这要是开火，他和姜晓荷顷刻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媳妇儿！躲我身后！”
他大吼一声，想都没想就要用身体去挡。
但姜晓荷比他更快。
“挡什么挡！你那是肉长的，能挡子弹啊？！”
姜晓荷急了。
这男人，关键时刻怎么就这么轴呢！
她一把拽住陆铮的武装带，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扯，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挥向那几个暗堡的方向。
“给老娘堵上！”
意念一动。
空间仓库角落里，那几百袋原本打算用来做饲料的陈年发霉水泥，连带着包装袋，“呼啦”一下凭空出现在了半空郑
宛如一场水泥雨。
精准打击！
“砰砰砰！”
那几吨重的水泥袋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几个刚冒头的机枪暗堡上。
刚要喷火的重机枪，直接被这从而降的重物给压哑火了。
甚至有一个倒霉的机枪手，连人带枪被埋进了水泥堆里，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战场上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那个想跑回井底的男人，此时也被半个水泥袋子砸中了肩膀，发出一声惨叫，卡在了井口不上不下。
“这……”
陆铮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虽知自家媳妇有点“神通”，但每次见到，还是觉得……这也太不讲理了。
但，真香。
姜晓荷喘着粗气，脸煞白，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这一下又是收又是放的，精神力真的透支了。
“晓荷！”
陆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别……别管我……”
姜晓荷虚弱地摆了摆手，指着那个卡在井口的男人，眼里透着激动的光。
“快！趁他病，要他命！把他给我薅上来！我倒要看看，这孙子到底是人是鬼！”
陆铮看着她这副强撑着还要看热闹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有着点胡茬的刺痛福
“遵命，首长。”
放下姜晓荷，陆铮转身走向那口枯井。
此番，他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但他没注意到，就在他靠近井口的刹那，那个原本还在哀嚎的男人，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针管，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妖异的幽蓝色。
“虎子，你还是太嫩了……”
男韧喃着，就在陆铮伸手的刹那，骤然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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