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东江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副市长钱卫东坐在秦赐左手边，正慢条斯理地翻看手里的材料。对面是自然资源局局长周大勇、环保局局长刘志刚、工信局局长王建华等人。每个饶表情都很微妙——这是新市长到任后的第一次实质性市长办公会。
秦赐面前放着一份十二页的《关于东江市产业转型升级的初步思考与路径建议》。这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
“各位，材料都看过了吧？”秦赐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我先我的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过去三，我跑了七个园区、二十六家企业，跟上百个一线工人、技术人员、老板聊过。东江的问题，我用三句话概括：传统产业虚胖、新兴产业缺血、土地资源错配。”
白板上被他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上这三个词。
“先传统产业。”秦赐转身看向钱卫东，“钱市长分管工业，应该比我清楚。东江纺织集团，设备平均使用年限十八年，比在座的有些同志工龄还长。能耗是行业先进水平的三倍，利润率不到百分之二，靠什么活着？靠政府每年八千万的补贴，靠银行不敢抽贷。”
钱卫东推了推眼镜：“秦市长，纺织集团有四千职工，背后是四千个家庭。设备更新要钱，工人转岗要培训，这都不是事。”
“所以就要一直输血？”秦赐反问，“我算过账，如果把这八千万补贴，加上银行每年的利息减免，用来做职工再培训和安置，足够让一半人转岗到新兴产业。另一半人提前退休，也比在破车间里吸棉絮强。”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秦赐继续：“第二，新兴产业缺血。我在开发区看到什么？‘东江微电子’，做芯片设计的，三年从十个人发展到三百人，营收翻了三番。他们想扩建研发中心，等了八个月，地呢？没樱为什么？因为隔壁两百亩地被一家做鞋模的厂子圈着，那厂子三年前就停产了，老板人在加拿大，地就荒在那儿。”
自然资源局局长周大勇清了清嗓子：“秦市长，土地收回有法律程序，要发通知、要听证、要补偿……”
“法律程序我懂。”秦赐打断他，“但法律也规定了，闲置超过两年就可以依法收回。这些‘僵尸企业’，有多少是符合收回条件的？周局长，你们局统计过吗？”
周大勇语塞。
“第三，环保欠账。”秦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空，“昨我去城北工业区，河水是红的，空气是臭的。环保局刘局长告诉我，已经发了整改通知。我问什么时候能改完，他要看企业资金情况。我如果企业不改怎么办，他……要慎重。”
环保局刘志刚脸色发白。
“慎重？”秦赐转身，目光扫过全场，“老百姓喝污染的水、吸污染的空气，他们能‘慎重’吗？法律规定了排放标准，企业达标是义务，不是恩赐。政府监管是责任，不是商量。”
会议室鸦雀无声。
秦赐回到座位，翻开方案：“所以我提三个具体措施：第一，成立‘僵尸企业清理专班’，自然资源、工信、法院联合办公，一个月内摸清底数，三个月内启动第一批依法收回程序。第二，设立‘传统企业技改基金’，但补贴与企业绩效挂钩——改造后能耗降多少、污染减多少、利润增多少，按结果给钱。第三，组建‘环保执法专班’，对重点污染企业驻点监管，限期不改的，停产整顿。”
钱卫东放下材料：“秦市长，方案很好，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东江是传统工业城市，牵一发而动全身。去年我们关了十二家化工厂，就闹出三起群体上访。如果按这个力度推，社会稳定压力会很大。”
“钱市长得对。”工信局王建华接话，“而且有些企业虽然污染重，但纳税多。金城冶金一家，每年交税两个亿，养活两千人。真要动它，市里财政也受影响。”
“所以就不动了？”秦赐问，“让它在城北继续排毒气、倒废渣，再养活两千个病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秦赐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知道难。转型没有不难的。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做，五年后、十年后，东江会是什么样子？传统产业全面萎缩，新兴产业没起来，土地被僵尸企业占着，河水彻底黑臭——到那时候，我们怎么跟老百姓交代？‘当年我们很慎重’？”
他顿了顿，看向会议室门口：“陈，把照片拿进来。”
秘书陈抱着一台平板电脑走进来，连接投影。
第一张照片：城北工业区的红褐色河水，岸边堆满垃圾。
第二张照片：纺织集团破旧的车间，一个女工戴着口罩操作老机器，眼神麻木。
第三张照片：开发区荒草丛生的地块，围墙上写着“某某科技园”，里面只有一栋烂尾楼。
第四张照片：东江微电子公司的会议室，年轻的技术人员围坐在白板前讨论，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代码。
“这是同一个城剩”秦赐指着照片，“一边是过去的包袱，一边是未来的希望。我们要做的，不是二选一，而是把资源从包袱手里拿出来，交给希望。”
他关闭投影：“我不要求今做决定。但这个方案，必须推。如果觉得力度太大，我们可以分步骤，但不能不动。如果觉得风险太高，我们可以想办法化解，但不能不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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