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黑冰台,比白更安静。
陈远坐在书房里,案上摊开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张巨大的咸阳城坊市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点——李斯府邸、廷尉府、军中将领的宅院、各郡驻咸阳的驿馆,还迎…宫城。
老何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今收集来的密报。
“李丞相回府后,闭门不出。”老何低声道,“但他府上的门客,今下午分批出去了十七人。我们的人跟了其中五个,有三个进了廷尉府,两个去了城西的‘醉仙楼’——那是赵国人开的酒肆。”
“醉仙楼……”陈远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点零,“赵国使臣田苓,是不是住在那附近?”
“对,隔两条街。”老何顿了顿,“先生是怀疑,李斯和赵国人……”
“不是怀疑。”陈远摇头,“是确认。嬴政用顿弱牵制李斯,李斯就会找外援。赵国一直对秦国北境虎视眈眈,如果能借李斯的手扳倒蒙恬,对他们来是大的好事。”
老何脸色凝重:“那咱们要不要提醒蒙将军?”
“蒙恬不傻。”陈远看着地图上蒙府的位置,“他能在北境稳坐这么多年,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比我们清楚。现在的问题不是蒙恬知不知道,是他会怎么做。”
“怎么做?”
“要么忍,要么反。”陈远的手指在蒙府和宫城之间划了一条线,“忍,就等着被李斯一点点蚕食;反……就是死路一条。”
书房里沉默下来。烛火跳动,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轻微的鸟鸣——两长一短。黑冰台的暗号。
老何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只戴着铜环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细的竹管。
他取下竹管,递给陈远。
陈远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用蝇头楷写着一行字:
“亥时三刻,城南废仓,有要事相告。王。”
王贲。
陈远眉头微皱。王贲这个时候约见,还选在城南废仓那种地方,必有急事。
“先生,去吗?”老何问。
“去。”陈远起身,“但要做准备。你带一队人,埋伏在废仓外围。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异常动静,立刻冲进去。”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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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差一刻,城南。
这片原本是粮仓的区域,三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至今没重建。残垣断壁在夜色里像巨兽的骨架,风穿过空荡荡的仓房,发出呜呜的怪响。
陈远独自一人走进废墟。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陈先生。”
声音从一处半塌的仓房后传来。王贲走出来,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深色布衣,手里也没拿兵器。
“王都尉。”陈远停下脚步。
王贲走到近前,借着月光,陈远看见他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像是几没睡好。
“出什么事了?”陈远问。
“我父亲……”王贲的声音有些哑,“今下午,廷尉府的人去了我家。”
陈远心头一沉:“李斯动手了?”
“还没正式动,但已经开始了。”王贲深吸一口气,“来了三个廷尉府的属官,是‘例行问话’。问去年我打伤那个商贾的事,问父亲知不知道,问为什么不上报……问得很细,记了整整三卷竹简。”
“只是问话?”
“如果只是问话,我不会来找你。”王贲看着陈远,“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王老将军年事已高,该享清福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李斯要逼你父亲告老?”陈远问。
“不止。”王贲摇头,“他是要军中所有不听话的老将,要么退,要么死。蒙恬是第一个,我父亲是第二个,接下来会是樊於期、杨端和……一个都跑不掉。”
陈远沉默。李斯的清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狠。
“我今来,是想问先生一句。”王贲盯着陈远的眼睛,“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先生会怎么做?”
“那一步是哪一步?”
“李斯要对军中老将下死手的那一步。”王贲一字一顿,“先生是黑冰台主事,是王上信任的人。到那时,先生是站在‘法’那边,还是站在‘人’这边?”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陈远需要深呼吸,才能稳住心跳。
“王都尉,”他缓缓道,“你知道我的答案。”
“我想听先生亲口。”
陈远看着王贲的眼睛,那双属于军饶、刚毅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如果李斯用‘法’杀人,我会用‘法’救人。”陈远,“如果‘法’救不了,我会用别的办法救。但王都尉,你要想清楚——一旦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箭了。”
王贲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从跟着先生去骊山救冯安那起,就没想过回头。”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虎纹。
“这是北军虎符的副牌。”王贲把铜牌递给陈远,“凭这个,可以调动北军驻咸阳的一营兵马,大约三百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精锐。”
陈远没接:“王都尉,这是……”
“不是我给的。”王贲,“是蒙恬将军让我转交的。他,如果咸阳真乱起来,这支兵,留给该用的人。”
蒙恬。这位北境大将,已经在做最坏的准备了。
陈远接过铜牌,入手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副千斤重担。
“蒙将军还有什么话?”
“他,”王贲压低声音,“赵国人最近在边境活动频繁,他怀疑和李斯有勾结。如果他在咸阳出事,北境可能会乱。所以……他要提前回北境去。”
“什么时候走?”
“明夜里。”王贲道,“秘密走。除了我和先生,没人知道。”
陈远握紧铜牌。蒙恬这是要跳出棋盘,把战场拉回自己的地盘。很明智,但也很危险——擅离职守,李斯随时可以扣他一个“叛逃”的罪名。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王贲摇头,“蒙将军,他这一走,李斯肯定会把矛头转向其他人。先生要做的,是自保,是保住那些还能保住的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迎…冯安那孩子,在宫里也不一定安全。先生要留心。”
这话让陈远心头一跳:“王都尉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实证。”王贲犹豫了一下,“但宫里最近不太平。有几个内侍莫名其妙死了,都是伺候过大王子扶苏的。大王把冯安留在身边,是保护,也是……靶子。”
靶子。陈远明白了。嬴政要用冯安钓的,不仅是李斯,可能还有宫里的其他势力。
“我知道了。”陈远把铜牌收进怀里,“王都尉也保重。”
王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还有件事。李斯明晚上要在府上设宴,请了不少朝臣,也……给先生发了请柬。”
“给我?”陈远挑眉。
“对。”王贲道,“估计这会儿请柬已经送到黑冰台了。宴无好宴,先生心。”
完,他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陈远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明晚上的宴席……会是鸿门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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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黑冰台时,子时已过。
老何在书房等着,案上果然摆着一份烫金的请柬。打开,是李斯亲笔,言辞客气,是“为前日公堂误会致歉,特设薄宴,请陈先生务必赏光”。
“先生,去吗?”老何问。
“去。”陈远放下请柬,“不去,就是示弱。”
“那我安排人……”
“不用。”陈远摇头,“李斯既然公开设宴,就不会在宴上动手。他要的是别的。”
“什么?”
“试探。”陈远走到窗边,“试探我的底线,试探嬴政的态度,也试探……朝中还有多少人敢站在我这边。”
他转身看向老何:“明你去做一件事。”
“先生吩咐。”
“查清楚,李斯宴请的名单里,有哪些是蒙恬一系的将领,有哪些是中立官员,还有哪些……是可能倒向我们这边的人。”陈远道,“我要知道,这桌宴席上,有多少是朋友,多少是敌人,多少是墙头草。”
“诺!”
老何退下后,陈远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拿出王贲给的铜牌,在烛光下仔细端详。虎符副牌,可以调兵。这意味着,如果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他手里至少有一张牌。
但调兵是最后的手段。一旦用了,就是兵变,就是彻底撕破脸。
他收起铜牌,又拿起那份请柬。李斯的字迹工整娟秀,完全看不出写字的人,正在布一张要人命的大网。
陈远忽然想起第一卷结束时,“玄”的那句话:“情感是多余的。”
真的多余吗?
如果没有情感,他就不会救冯安。如果不救冯安,就不会有后来这一系列的事。他会像个真正的“守史人”一样,冷眼旁观,记录历史,不去干涉。
但那样的守护,有什么意义?
他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落下时,写下的不是对策,不是计划,而是一句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是后世林则徐的诗,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但此刻,它最能表达陈远的心境。
守护历史,不是守护冰冷的事件,是守护那些在历史洪流中,依旧选择坚守、选择抗争、选择善良的人。
哪怕代价惨重。
哪怕前路艰险。
他放下笔,吹灭蜡烛。
黑暗中,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像倒计时。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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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黄昏,李斯府邸。
宴席设在府中最大的“明德堂”。堂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来了大半,分列两侧的食案后,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像前几公堂上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陈远到得稍晚。他一进门,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饶目光都投过来,有探究,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李斯坐在主位,看见陈远,脸上露出笑容:“陈先生来了,请上座。”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那是贵宾席。
陈远神色如常,走过去坐下:“谢丞相。”
“陈先生能来,是本相的荣幸。”李斯举杯,“前日公堂之事,纯属误会。本相已严惩作伪证的监工,还望先生勿怪。”
话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但陈远知道,这不过是开场白。
“丞相言重了。”陈远也举杯,“法不容情,丞相按律办事,何错之有?”
两人对视,饮尽杯中酒。酒很烈,烧喉咙。
宴席继续。歌舞、杂耍、美酒佳肴……一派祥和。但陈远能感觉到,这祥和底下,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李斯忽然放下酒杯:“今日群贤毕至,本相有一事,想与诸位共议。”
堂内安静下来。
李斯缓缓道:“自吕不韦伏诛,朝纲重整,秦国上下,气象一新。然,法度虽立,执行尚有不力。本相拟奏请大王,设‘督法司’,专司监察百官是否遵法守法。诸位以为如何?”
督法司?陈远心头一凛。这不就是明朝锦衣卫的雏形吗?李斯这是要把“法”的执行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堂下官员面面相觑。有人赞同,有人沉默。
“丞相此议甚好。”一个李斯的门生率先开口,“法无威不立,无督不校设督法司,可保我大秦法度森严,永世不坠!”
“不错。”又有人附和,“尤其军中,常有将领恃功自傲,藐视国法。若有督法司监察,必能整肃军纪。”
这话是针对谁,不言而喻。
陈远放下筷子,看向李斯:“丞相,督法司之权,如何界定?”
“自然是依《秦律》。”李斯微笑,“察不法,纠逾矩,惩奸恶。陈先生是黑冰台主事,当知法度监察之重要。”
“重要是重要。”陈远淡淡道,“但权柄太重,若无人制约,恐成祸端。”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李斯的笑容不变:“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制约?”
“法自君出,权自君授。”陈远一字一顿,“督法司若设,当直属于王上,而非任何臣子。”
这话得很直白——你李斯别想借这个机构揽权。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掩去:“先生所言极是。此事本相自当奏请王上定夺。”
他转移了话题,但陈远知道,这只是开始。
宴席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陈远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担忧,有钦佩,也有敌意。
亥时末,宴席散场。
陈远走出李斯府邸时,夜风很凉。老何驾着马车等在门外。
“先生,怎么样?”老何低声问。
“不怎么样。”陈远上车,“李斯要设督法司,这是冲着军中和所有不听话的人来的。接下来,咸阳要起风了。”
马车驶离李斯府邸。陈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府门前,李斯正在送客。灯火辉煌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
这个一手推动秦国法治的丞相,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造一个他理想中的帝国。
只是这帝国,容得下一点温情吗?
陈远放下车帘。
他知道,这场宴席只是序曲。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第30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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