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廷尉府那一路,陈远走得很慢。
冯安紧紧跟在他身后,手攥着他衣角,指节发白。两旁围观的人群还没散,无数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惊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还有暗含深意的。陈远目不斜视,步子沉稳,但他知道,从今起,他和李斯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走到廷尉府外那条长街的尽头,老何驾着马车等在那里。
“先生,上车吧。”老何压低声音,“宫里刚传出消息,大王召见。”
陈远眉头微皱。这么快?公堂上的事,嬴政已经知道了?
他先把冯安扶上车,正要自己也上去,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陈先生留步!”
一队黑甲骑士从廷尉府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校尉,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奉丞相令,”校尉勒住马,居高临下,“陈先生今日在公堂所呈人证,需暂交廷尉府复核。还有冯安——此案尚未了结,按律应交由廷尉府继续羁押。”
老何脸色一变:“方才李丞相当堂过,冯安暂押黑冰台!”
“那是丞相的权宜之计。”校尉面无表情,“现在正式文书下来了,请陈先生交人。”
着,他一挥手,身后骑士散开,呈半圆形围住了马车。
街上还没散尽的人群又聚拢过来,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校尉,又看看那些黑甲骑士。李斯的反击来得真快,快得几乎不给喘息之机。所谓“正式文书”,恐怕是刚补的——公堂上失了面子,现在要用“法”的条框把面子找回来。
“文书呢?”陈远问。
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廷尉府大印的竹简,展开:“在此。陈先生要验看吗?”
陈远没接,只是看着他:“如果我不交呢?”
“那便是抗法。”校尉的声音硬邦邦的,“按秦律第三章第七款,妨碍廷尉府执法者,可当场拘拿。”
话音落,黑甲骑士齐齐按住刀柄。
气氛骤然紧张。
老何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短刃上。车里的冯安掀开车帘,脸煞白。
陈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我跟你们走。”
“先生!”老何急道。
“但冯安不能去。”陈远继续道,“这孩子受了惊吓,需要医治。你们要人证,要复核,我都配合,但孩子得先回黑冰台——这是王上特许的。”
他把“王上特许”四个字得很重。
校尉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李斯的命令是“人证和冯安全部带回”,但陈远搬出了嬴政……这中间的轻重,他一个校尉掂量不清。
就在僵持时,又一队人马从宫城方向疾驰而来。
这次来的是宫中禁卫,穿的是玄色镶金边的甲胄,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内侍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块青铜令牌,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王上口谕——”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内侍勒住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黑冰台客卿陈远,即刻入宫觐见。其余热,各归各位,不得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冯安随陈卿同往,安置于偏殿,传太医诊治。”
校尉脸色变了:“公公,廷尉府有文书……”
“廷尉府的文书,大得过王命吗?”内侍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校尉低下头:“不敢。”
内侍不再看他,转向陈远:“陈先生,请吧。”
陈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回头看了老何一眼:“你先回去,告诉兄弟们,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老何重重点头。
陈远带着冯安,上了内侍准备的另一辆马车。车轮转动,驶向宫城方向。身后,校尉和黑甲骑士还僵在原地,像一群木偶。
马车里,冯安声问:“大人,我们……我们去宫里,会不会……”
“不会。”陈远摸摸他的头,“王上若要治罪,不用这么麻烦。”
话虽这么,他心里也在打鼓。嬴政这个时候召见,是什么意思?是认可他在公堂上的做法,还是觉得他做得太过?亦或是……另有打算?
马车穿过咸阳宫的重重宫门,最终停在章台宫外。
内侍领着他们进殿。嬴政没在正殿,而是在侧殿的书房里。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竹简。嬴政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臣陈远,拜见大王。”陈远躬身。
冯安也跟着跪下,头埋得很低。
嬴政放下笔,抬眼看了看他们。他的目光在冯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摆摆手:“起来吧。冯安去偏殿,太医已经到了。”
内侍领着冯安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嬴政和陈远两人。
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嗒嗒声。
嬴政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城层层叠叠的屋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今廷尉府很热闹。”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惶恐。”陈远垂首。
“惶恐?”嬴政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公堂上揭发当朝丞相纵火构陷时,可没见你惶恐。”
陈远心头一紧。果然,嬴政什么都知道了。
“臣只是据实以告。”
“据实以告……”嬴政重复了一遍,慢慢踱步,“你找的那些人证——渔夫、船夫、农妇,他们的证词,真的全都‘据实’吗?”
陈远猛地抬头。
嬴政的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波澜,但陈远能感觉到,那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大王的意思是……”
“李斯有没有在官奴营纵火,不重要。”嬴政打断他,“重要的是,你证明了李斯会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重要的是,满朝文武,还有那些旁听的各郡使者,都看见了。”
陈远愣住了。
“你以为朕不知道李斯的手段?”嬴政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奏折,“这半年,他借着清查吕不韦余党,安插了多少门生?又借着‘法治’的名头,打压了多少不听话的臣子?朕都知道。”
“那大王为何……”
“为何不制止?”嬴政放下奏折,看着陈远,“因为李斯有用。秦国的法需要他来推行,朝堂的秩序需要他来整顿。朕要用他的才,也要用他的‘狠’——但不能让他狠到无法无。”
他顿了顿:“你今在公堂上做的事,就是给他画了一条线。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法可以严,但不能假;权可以大,但不能滥。”
陈远终于明白了。嬴政不是不知道李斯的作为,而是在纵容和制衡之间找平衡。而自己今的举动,无意中成了制衡的棋子。
“可李丞相不会善罢甘休。”陈远道,“今日他丢了面子,必定会从别处找回来。”
“所以朕召你入宫。”嬴政坐回书案后,“从今起,冯安留在宫中,朕亲自派人照料。李斯的手,伸不进这里。”
陈远一惊:“大王,这……”
“怎么,不信朕能护住一个孩子?”嬴政看着他。
“臣不敢。”陈远连忙道,“只是冯安身份特殊,留在宫中,恐惹非议。”
“非议?”嬴政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这咸阳城里,议论朕的人还少吗?多这一桩,不多。”
他收敛笑容:“陈远,你记住。朕用你,不是让你做个只会查案的刀。朕要的是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这朝堂上下所有人嘴脸的镜子。今这面镜子,照得不错。”
陈远低下头:“臣……明白了。”
“不,你还不完全明白。”嬴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李斯是法家的刀,锋利,但容易伤主。你是朕的镜子,要亮,但不能碎。这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把握。”
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去吧。冯安留在宫里,你可以随时来看他。至于李斯那边……朕会敲打他,但你也得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大王提醒。”
陈远退出书房时,手心全是汗。嬴政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一面镜子,不能碎的镜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年轻秦王的认识,还是太浅了。
走出章台宫,偏殿那边传来孩童的笑声。陈远走过去,隔着窗看见冯安正坐在榻上,一个老太医在给他换药。孩子脸上没了之前的恐惧,反而有些好奇地看着四周华丽的陈设。
看见陈远,冯安眼睛一亮,想下榻,被太医按住了。
“先生!”他喊。
陈远走进偏殿:“感觉怎么样?”
“不疼了。”冯安,“太医爷爷,这药特别好,过几疤都不会留。”
陈远点点头,对太医道了谢。
太医退下后,冯安声问:“大人,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嗯。”陈远在他旁边坐下,“大王特许的。你在这里好好养伤,好好读书。我教你的字,要每练。”
“我会的!”冯安用力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那……那李丞相还会来找麻烦吗?”
陈远沉默了片刻:“短期内不会。但冯安,你要记住,这宫里也不全是安全的地方。除了我、大王,还有刚才那位太医,其他人给你东西、问你话,都要多留个心眼。”
冯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远看着他稚嫩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把这孩子从骊山带出来,却带进了一个更大的漩危现在嬴政把冯安扣在宫里,表面是保护,何尝不是另一种筹码?
“大人,”冯安忽然问,“我爹……真的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进陈远心里。
他想起冯去疾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卷沾血的《谏逐客书》。冯去疾是不是叛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权力的棋盘上,好人坏饶界限,从来都不清晰。
“你爹是不是坏人,我了不算。”陈远缓缓道,“但你是好孩子,这我知道。所以,不要活在别饶评价里,要活成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冯安看着他,眼睛渐渐湿润:“我想……我想像您一样。读书,明理,帮该帮的人。”
陈远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他摸摸冯安的头:“好,那就好好读书。”
离开偏殿时,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宫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黑色的触手。
陈远走在出宫的路上,脑海里回响着嬴政的话,还有玄之前冰冷的警告。
【警告:历史扰动持续加剧。宿主介入度提升至‘深度干预’级别。冯安命运线分支产生交叉影响:可能性一,成为秦王近侍;可能性二,成为李斯报复目标;可能性三,在宫廷斗争中夭折……】
无数可能性,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自己,也在这张网里。
走到宫门口,陈远忽然停下脚步。宫门外,一辆熟悉的马车等在那里——是李斯的车驾。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斯半张脸。他看着陈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深得像两口井。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斯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陈远听见:“陈先生,宫里的风景,好看吗?”
陈远平静回应:“不及丞相府邸的景致深。”
李斯笑了,笑容很淡:“深有深的好,浅有浅的妙。只是陈先生,蹚水蹚得太深,心……淹着。”
完,帘子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老何从暗处走过来:“先生,没事吧?”
“没事。”陈远收回目光,“走吧,回黑冰台。”
马车在暮色中前校陈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今这一局,表面看是他赢了。冯安安全了,李斯暂时退让了,嬴政也认可了他的做法。
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李斯不会罢休。
嬴政的心思也深不可测。
而他这个“守史人”,要在这样的夹缝中,守住自己想守的东西——一个孩子的命,一点人心的温度,还有那八个字:法不可冷,情不可滥。
难吗?
难。
但得做。
因为他是陈远。
因为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马车驶过咸阳街头,华灯初上。这座巨大的、规则的、冰冷的城,在夜色里显露出另一种面貌——繁华,却也诡谲。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新的棋局,正在酝酿。
(第30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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